桑塔納在夜色中穿行，
車窗外的世界模糊不清，霓虹燈光拉成長長的色帶。
莫天明緊緊摟著妹妹。
莫小雨的顫抖透過單薄的衣衫傳遞過來。
他的手臂環著她，儘可能地將自己的體溫分給她，儘管他自己也感覺從內到外一片冰冷，心臟彷彿被母親胸口那青黑色的冰霜凍結了。
“家”。
師父說“回家”。
可家在哪裡？
曾經，那個有著母親溫暖笑容、有著老舊傢俱氣息的紅磚樓房，如今隻剩下揮之不去的死亡陰影。
母親不在了，那個叫做“家”的地方也就散了。
剩下的，
不過是個冰冷的空殼，連空氣裡都浸著化不開的血腥氣。
他甚至不敢閉上眼睛。
一閉上，就是母親圓睜的、充滿驚恐與絕望的眼睛，是那個觸目驚心的窟窿，是那詭異的青黑色冰霜。
為什麼不在家？
為什麼明明接到了警告，卻還要去打拳？
為什麼……不能再強一點？
如果他能更強，強到足以保護家人，是不是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自責、悔恨、悲傷、憤怒……
種種情緒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內心，幾乎要將他撕裂。
體內的氣血開始不安地躁動，在經脈裡橫衝直撞，卻找不到一個宣泄的出口，隻能加重那幾乎要爆炸的痛苦。
他隻能更緊地抱住妹妹，
彷彿她是這冰冷絕望的世界裡，唯一能觸碰到的、尚且溫熱的真實。
莫小雨的嗚咽聲低了下去，變成了極度疲憊後的抽噎。
她把臉深深埋在哥哥的懷裡，不肯抬頭，似乎想把自己完全藏起來。
莫天明低下頭，下巴輕輕抵著妹妹的頭頂，聲音嘶啞乾澀得幾乎不像自己的：“小雨……不怕……哥在……哥以後……一直都在……”
陳剛沉默地開著車，
車內瀰漫著一種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氣氛。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的。
有些關，隻能自己熬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緩緩駛入一條熟悉的巷子，最終在一座頗有年頭的院落前停下。
震遠武館到了。
陳剛率先下車，打開後座車門。
他看了一眼幾乎黏在一起的兄妹倆，聲音低沉：“到了。”
莫天明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情緒，
輕輕動了動被妹妹壓得發麻的手臂：“小雨，我們到了，師父的武館，安全了。”
莫小雨這才緩緩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桃子，眼神裡充滿了驚懼後的茫然和空洞。
她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車外陌生的環境，手下意識地又抓住哥哥的衣服。
莫天明先下車，然後半扶半抱地將妹妹帶下車。
夜風吹過，
陳剛打開武館大門，演武廳裡兵器架，沙袋，木人樁……
一切都籠罩在朦朧的夜色裡，顯得格外冷清和肅穆。
“後院西廂房有兩間空房，平時冇人住，但還算乾淨。”陳剛引著他們穿過院子，“你們先住下。其他的，明天再說。”
他將兄妹倆帶到後院，
推開其中一間的門。
裡麵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但確實整潔。
“我去拿被褥。”
陳剛說完，轉身離開。
房間裡隻剩下莫天明和莫小雨。
突如其來的安靜讓悲傷和恐懼再次放大。
莫小雨站在房間中央，不知所措地看著周圍陌生的一切，眼淚又開始無聲地往下掉。
莫天明的心像被針紮一樣疼。
他拉著妹妹走到床邊，讓她坐下，自己則蹲在她麵前，握住她冰涼的手：“小雨，彆怕，這裡很安全，有師父在，還有我。我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堅定。
莫小雨看著他佈滿血絲卻異常認真的眼睛，用力地點了點頭，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發出微弱的聲音：“哥……媽她……”
這個名字一出口，巨大的悲痛再次襲來，她哽咽得說不出話。
莫天明的心臟狠狠一縮，
猛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將翻湧的痛楚強行壓下。
他現在不能垮，妹妹還需要他。
“我知道……”
他啞聲說，手指幾乎掐進自己的掌心，“我知道……這個仇，我們一定會報！我發誓！”
這時，陳剛抱著被褥回來了。
他動作麻利地鋪好床，然後看向兄妹二人：“先休息。什麼都彆想，天塌不下來。”
他的目光在莫天明格外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天明，控製好你的氣血，彆讓憤怒燒乾了根基。報仇，需要的是實力，不是一腔瘋魔的情緒。”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稍稍澆熄了莫天明腦海中那些狂亂的念頭。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調整呼吸，試圖安撫體內躁動不安的力量：“是，師父。”
陳剛點了點頭，冇再多說，轉身離開了房間，並細心地帶上了門。
房間裡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莫天明幫妹妹脫掉鞋子，讓她躺下，給她蓋好被子。
莫小雨睜大眼睛看著他，眼神裡依舊充滿了不安，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角，不肯鬆開。
“睡吧，我就在這兒陪著你，哪兒也不去。”莫天明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輕聲安撫。
或許是極度的疲憊和驚嚇所致，莫小雨最終還是抵不住身體的透支，抓著哥哥的衣角，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但即使在睡夢中，她的眉頭也緊緊蹙著，時不時會驚悸一下，發出模糊的囈語。
莫天明一動不動地坐著，聽著妹妹不安的呼吸聲。
窗外，月色冰冷。
他體內的氣血漸漸平複了一些，但那種名為仇恨的東西，卻如同種子般在心田深處紮根，發芽，瘋狂生長。
母親最後的模樣，那個麵具人冰冷的殺意，妹妹驚恐的臉龐……一幕幕在他腦海中反覆上演。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眼神一點點變得空洞，然後又一點點凝聚起一種近乎偏執的銳光。
力量。
他需要力量。
前所未有的渴望像野火一樣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想起師父嚴苛的訓練，想起在地下拳場血腥的戰鬥，想起體內那股日漸增長的勁力。
不夠！還遠遠不夠！
暗勁……隻有達到師父那樣的境界，擁有絕對的力量，才能複仇，才能保護身邊僅剩的親人！
他的拳頭在黑暗中悄然握緊，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
一種前所未有的決心，混合著刻骨的悲傷和暴戾的殺意，在這個死寂的夜裡，徹底凝固成鋼鐵般的意誌。
他看了一眼床上睡夢中依舊不安的妹妹，輕輕地將衣角從她手中抽出一部分，然後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手遞過去，讓她握住。
他就這樣靜靜地坐著，守著妹妹，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夜，還很長。
而他的路，
也從這一刻起，徹底改變了方向。
前方不再是單純的練武變強補貼家用，而是通往一條佈滿荊棘與血火的——
複仇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