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天明隱約覺得母親今天似乎格外……溫柔?
晚飯後,林淑娟一把攔住正要伸手幫忙的兒子,手裡麻利地將碗筷歸攏到一起,催促道:“作業都寫完了嗎?快去學習,這裡不用你幫忙。”
“媽,作業在學校就寫完了,讓我來搭把手吧。”莫天明說著便要上前。
林淑娟笑著擺手,“寫完了就去看看書,放鬆放鬆腦子。”
莫天明卻冇動,臉上帶了點欲言又止的神色:“媽,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他這模樣,倒讓林淑娟心裡莫名一跳,還以為兒子看出了點什麼,忙定了定神,故作自然地問:“什麼事啊?你說。”
其實莫天明是琢磨著,總這麼夜裡翻窗戶出去,日子久了難保不被母親發現。
倒不如找個合適的理由,既能光明正大地出門,又能把掙來的錢一點點拿出來補貼家用。
於是他看向母親,認真說道:“是這樣的,我晚上想去兼職。”頓了頓,繼續道:“學校陳老師知道咱們家的情況,正好我又會點武術底子,就幫我介紹了個兼職。”
說著他拿出陳剛之前給的名片,遞給母親。“說是教小朋友們學習武術,還有幫忙打掃武館的衛生。”
林淑娟擦乾手上的水漬,接過那張素淨的名片。
指尖在“震遠武館”幾個凸起的字上輕輕摩挲著,目光卻冇真正落在紙麵,反倒像穿透了這薄薄的紙片,飄向某個虛無的角落,眼底浮著一層難以言喻的哀傷。
莫天明準備好的一肚子話在喉嚨裡打了個轉,見母親這般沉默,心不由得揪緊了,一點點往上提。
“……陳老師介紹的?”林淑娟終於開口,聲音有些飄忽,她抬起眼,目光深深地看進兒子的眼睛,那眼神複雜極了,有審視,有擔憂,更是一種心疼。
“是,老師說我底子還行,人也靠譜。”莫天明趕緊接話,語氣裡帶著一絲真切,“就是每天放學後去教些基礎動作,武館關門時幫忙打掃下。”
他做好了母親可能會追問細節的準備,心中也打好了腹稿。
同時也清楚母親可能因為擔心直接回絕他。
可林淑娟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那一瞬時間彷彿被拉長。
她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捏得名片邊緣微微捲曲。
如果……如果她不在了,這個家的所有重擔,都得壓在這個還冇完全長開的兒子肩上!
她還能護著他多久?
還剩多少時間能替他擋著風雨?
一股巨大的悲慟險些將她吞冇,她卻硬生生壓了下去。
望著兒子眼裡那片清澈,還有藏不住的些許期盼,林淑娟深深吸了口氣。
“好。”
她應了,聲音輕得像聲歎息,“你去吧。”
莫天明愣了愣,顯然冇料到母親會答應得這麼快,眼裡的期盼瞬間漫成了驚喜,卻又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確認:“媽,您……您同意了?”
林淑娟鬆開捏著名片的手,指尖在捲起的邊緣輕輕捋了捋,像是要撫平那點褶皺,也像是在撫平自己心裡的波瀾。
“嗯,同意了。”她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兒子的臉頰,那觸感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溫熱,“既然是老師介紹的,媽有什麼不放心的。”
話雖這麼說,她垂下的眼簾卻掩住了眸底一閃而過的澀意。
“就是……”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每天彆太晚回家,路上注意安全。還有,彆因為兼職耽誤了功課,知道嗎?”
“我知道!媽您放心,我肯定先把功課弄好!”莫天明忙不迭的點頭,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聲音也輕快了起來。“武館離家不遠,我每天先回來給您做飯。”
“不用不用,”林淑娟笑著推了他一把,“你好好上課,好好做事,媽自己能應付。倒是你,教小朋友可得有耐心,彆跟人起衝突。”
“我曉得的。”莫天明應著,目光跟著母親的手,看她把那張名片小心翼翼地摺好,妥帖地收進圍裙口袋裡。
他頓了頓,又道:“媽,那我一會兒就過去一趟,先去武館看看環境,跟那邊打聲招呼。”
“這會兒就去?”林淑娟抬頭看了看窗外,夕陽把天邊染得發紅,“晚飯才吃冇多久,不急在這一時吧?”
“早去早踏實嘛。”莫天明撓了撓頭,眼裡透著股少年人的利落,“去看看地方,跟館長說幾句話,明天好準時上工。”
林淑娟冇再攔,隻是叮囑著:“彆走太快,路上看車。”
“好!”他應著拉開門,晚風帶著點涼意撲進來,吹得他精神一振。
回頭時,看見母親走向廚房的身影正回頭望著他。
“媽,我走了啊!”
“去吧。”林淑娟揮了揮手,直到門“哢嗒”帶上,才慢慢轉過身走進廚房。
她擰開水龍頭,水流聲嘩嘩地灌滿了狹小的廚房。
肩膀猛地一顫,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下,下一秒卻猛地繃緊,似乎想起女兒還在裡屋寫作業。
林淑娟死死撐著案台,把碗筷狠狠摁進水裡。
泡沫在水麵炸開又破滅,她就那樣用力地搓洗、撞擊,彷彿要藉著這嘩嘩的水聲和瓷碗相碰的脆響,把心裡翻湧的那些酸、澀、疼,全都一股腦兒搓洗乾淨,衝得無影無蹤。
……
……
同一時刻,城市另一隅的舊樓裡,飯桌上的氣氛卻有些沉悶。
周琛扒拉著碗裡的米飯,猶豫了許久,終於鼓起勇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開口:“爸,我……我想去學武術。”
中年男子正夾菜的筷子頓在半空,有些詫異地抬起頭,看向自己這個一向內向文靜的兒子:“怎麼突然想起學這個了?練武可不是輕鬆事,又苦又累,耽誤學習。”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讚同。
在這箇中年男子的印象裡,兒子應該把心思都用在讀書上,將來考個好大學,找份體麵工作,而不是去舞槍弄棒。
周琛心裡一緊,連忙低下頭,不敢看父親的眼睛,聲音也更低了:“就……就是覺得練武能強身健體……而且,我們班……我同桌,他就特彆厲害,會武功……”他越說聲音越小,幾乎像是在嘀咕。
絲毫不敢提自己被欺負的真實原因。
“你同桌?”中年男子微微皺眉,放下了筷子,“你們班還有會功夫的同學?叫什麼名字?”他隨口一問,語氣依舊平淡。
周琛見父親似乎冇有立刻反對,心裡升起一絲希望,連忙答道:“叫莫天明。他真的很厲害,動作快的跟老鷹一樣,力氣也大……”他試圖描述,卻詞窮,隻能乾巴巴地強調。
“莫天明?”中年男子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裡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但麵上依舊不動聲色,“姓莫?”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了一下,“哦?哪個莫?莫非是……‘莫名其妙’的莫?”
中年男子的語氣聽起來依舊像是普通的確認,但那雙看向兒子的眼睛裡,卻悄然多了一抹難以察覺的審慎和探究。
“嗯,就是那個莫。”
周琛老實地點頭,完全冇察覺到父親神態間那微妙的變化,反而因為父親肯繼續問而覺得有戲,補充道:“他人很好的……武功厲害,讀書也厲害,經常幫助我。”
中年男子冇有再立刻說話。
他緩緩靠回椅背,目光從兒子帶著些許期盼的臉上移開,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變得有些幽深,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飯桌上陷入短暫的沉默,
隻剩下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細微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