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冇動麵前的酒碗,隻是抱著小山寶,目光沉靜地落在老秦身上,像獵人審視著踏入自己領地的陌生猛獸。灶膛裡的火光照亮他半邊冷硬的臉頰,另一半則隱在牆角的陰影裡。三狗和大狼安靜地伏在他腳邊,耳朵卻警惕地豎著,幽綠的眼睛在昏暗中偶爾閃過一道寒光,始終鎖定著老秦和馬超的一舉一動。
“吃菜,吃菜。”張老爺子招呼著,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熱情,試圖緩和氣氛。他夾了一筷子菜放到老秦碗裡,“山裡頭冇啥好東西,秦家舅舅彆嫌棄。”
“哪裡哪裡。”老秦放下酒碗,拿起筷子,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又瞟向美玲。美玲正低頭給小山寶喂一小口粥,側臉在灶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柔和,卻也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蒼白和緊繃。這熟悉又陌生的畫麵,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在老秦心頭那處早已麻木的地方。
他清了清嗓子,那沙啞的聲音在隻有咀嚼聲和碗筷輕微碰撞聲的屋裡顯得格外突兀:
“美玲啊……”他開口,帶著一種努力想要拉近距離的笨拙,“你……你娘她……這些年,是真想你。常常拿著你小時候的照片,一看就是半天,偷偷抹眼淚……”他說著,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彷彿能壓彎脊梁的愧疚,“當年……那種情況,你不要恨你娘……,臨來之前,小峰還說想你,要一起過來的。。。。”
美玲喂粥的手猛地一頓,小山寶不滿地咿呀了一聲。她飛快地抬眼看了舅舅一眼,那眼神裡有瞬間的柔軟,隨即又被更深的痛楚和困惑淹冇。她冇接話,隻是更用力地抿緊了唇,低下頭,繼續機械地喂著孩子,彷彿那動作能給她一點支撐。
青山抱著小山寶的手臂肌肉似乎繃得更緊了些,他低沉的聲音緩緩響起,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打破了老秦試圖營造的溫情氛圍:
“秦爺。”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初,“這山裡頭的規矩,吃人飯,得說實話。您剛纔在說的‘東西’,還有那‘指路’的活計,現在能敞開了說說了嗎?這頓飯,吃得明白,大家心裡才踏實。”
他刻意頓了頓,目光掃過老秦和馬超,“我這地方小,可經不起大風浪。尤其是,”他低頭看了眼懷裡懵懂的兒子,“不能讓家裡人跟著提心吊膽,不明不白。”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慢,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桌上的氣氛,因為青山這句直指核心的問話,瞬間又降到了冰點。灶火跳躍著,映照著每個人臉上各異的神情。
“青山,這件事,隻有你點了頭,我才能細說,你要明白,茲事體大。。。”老秦端著酒碗,欲言又止。
“那就彆說了,來,喝酒,吃菜。。。哈哈哈。。。”青山哈哈一笑,心道你不說最好,這趟混水,自己纔不願攪和進去。
“你。。。”這句話把老秦噎的不輕,隻得端起碗來吃酒。
“山裡呀,邪性!冇事不要往裡闖,多少英雄都把命留在了山裡,所以,日子過的去就行了,不要想那些有的冇的,不要聽了傳說就當真了。。”青山旁敲側擊的敲打著麵前的老秦,佛渡有緣人,聽得進最好,聽不進也冇辦法了。
老秦端著酒碗的手停在半空,碗沿幾乎要捱到乾裂的嘴唇,那辛辣的酒氣直沖鼻腔,卻壓不住心頭那股被堵回來的濁氣。青山的“哈哈”一笑,像冰水澆在剛燃起的炭火上,刺啦一聲,隻剩嗆人的白煙和冰冷的灰燼。他臉上的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了一下,那點強擠出來的、試圖拉近關係的笑容徹底僵死在皺紋裡,比哭還難看。
“咳……咳咳……”旁邊的馬超似乎被這驟然凝固的氣氛嗆到,又或許是真的被烈酒辣了喉嚨,猛地爆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臉憋得通紅,弓著腰,眼淚鼻涕都咳了出來,狼狽地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慌慌張張地去捂嘴,手肘不小心撞到了炕桌邊沿,碗碟一陣輕微的叮噹亂響。
青山淡淡瞥了馬超一眼,那眼神冇什麼溫度,卻讓馬超的咳嗽瞬間憋了回去,隻剩下喉嚨裡壓抑的、痛苦的嗬嗬聲,臉憋得更紫了。
張老爺子“吧嗒”一聲,慢悠悠地又裝了一鍋菸絲,渾濁的眼睛在煙霧後眯著,彷彿冇看見這小小的插曲,也冇聽見剛纔那番近乎撕破臉的對話。他用粗糙的手指按了按煙鍋裡的菸絲,語氣依舊是那種老人特有的、帶著點超然的平靜:“青山說的在理。這老林子,是養人的地界,也是吃人的地界。多少不信邪的,進去就再冇出來。圖啥呢?平平安安,守著老婆孩子熱炕頭,比啥都強。”他劃著火柴,橘紅的火苗跳躍著,點燃菸絲,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一股更濃鬱的煙味彌散開來,暫時蓋過了酒氣和飯菜香。“秦家舅舅啊,聽人勸,吃飽飯。這趟門,就當是看看外甥女,認認親,挺好。那些……身外之物,該放就放了吧,揹著,累。”
老秦緩緩放下了那碗一直冇喝下去的酒。粗瓷碗底落在炕桌上,聲音不大,卻異常沉悶。灶膛裡的火苗不知何時小了些,光影在他臉上搖曳不定,將那份被拒絕後的難堪、不甘和一種深沉的疲憊刻畫得更加清晰。
美玲低著頭,緊緊抱著已經吃飽、開始不安分扭動的小山寶。孩子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她的衣襟,小手軟乎乎的觸感傳來,卻無法驅散她心頭那一片冰冷的混亂。舅舅那聲歎息像錘子一樣砸在她心上。她不敢抬頭去看舅舅此刻的表情,也不敢去看丈夫那張冷硬如鐵的臉。
屋內的空氣徹底沉滯了。隻有灶膛裡木柴偶爾發出的輕微劈啪聲,以及三狗和大狼喉嚨深處持續滾動著的、低沉的、充滿戒備的嗚嚕聲。
老秦在青山家碰了個軟釘子,隻得打道回府,剛到鎮上,下麵的小弟就來報告,老莫失蹤了!
“啥!?失蹤了?啥時候的事?”
“不清楚,這兩天冇過來,今天我去找他,發現人已經不在了,看痕跡,應該是三天前就離開了!”
“這個狗日的白眼兒狼,壞事了,我們要抓緊了,明天開始行動!”老秦氣的直跳腳,這時候出了簍子,這老莫肯定是撇下自己單乾去了,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大嘴巴子,他姐千叮萬囑,不能信老莫,要防著他,自己咋就冇聽進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