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裡的光線比外麵更加晦暗,濃重的機油味和灰塵味混合著劣質菸草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胸口。眼睛需要幾秒鐘才能適應。藉著高處幾個破窗透進來的慘淡天光,能看到巨大的空間裡堆滿了鏽蝕的鋼鐵構件、廢棄的機器殘骸,以及一些用油布半遮半掩、形狀不明的貨堆,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山。
幾盞昏黃的白熾燈在遠處的貨堆上方搖曳,光線勉強勾勒出幾個晃動的人影輪廓,腳步聲在空曠中激起空洞的迴響。
“大嘴哥!大嘴哥!”老潘的聲音在巨大的空間裡顯得突兀又諂媚,帶著明顯的顫音,“貴客到了!老六兄弟!給您送‘及時雨’來了!”
深處那片相對明亮的光暈下,一個極其寬厚的身影陷在一張破舊的沙發裡,幾乎將沙發填滿。燈光隻照亮了他半邊身子——厚實的肩膀,粗壯的脖子,還有一隻搭在扶手上的、指節粗大、佈滿陳年疤痕的手,正慢條斯理地撚著一支快要燃儘的菸捲。
煙霧繚繞,讓他的臉隱在更深的陰影裡,隻感覺兩道冰冷的目光穿透煙霧,如同實質般釘在青山身上,帶著審視、估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壓迫感。
“唔。”
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響起,像是砂紙在粗糙的鐵皮上摩擦,在寂靜的倉庫裡激起陣陣迴音,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慵懶和不容置疑的威嚴。僅僅是這一聲鼻音,就讓老潘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擠得更緊,腰彎得更低。
青山腳步未停,沉穩地向前走了幾步,在距離那張沙發大約五六米的地方站定。
這個距離既能保持必要的警惕,又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從陰影裡散發出來的、混雜著危險和血腥的氣息。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在晦暗中如同一杆標槍,目光毫不避諱地迎向陰影中那雙眼睛,冷靜地掃視著周圍環境——沙發後麵隱在暗處的兩條人影,貨堆旁倚著鋼柱抽菸的另外兩個,以及剛纔門口跑進來的那個矮個子,此刻正垂手站在沙發側後方。
倉庫深處偶爾傳來幾聲金屬碰撞的輕響,更添幾分死寂中的詭異。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大嘴手中那點微弱的菸頭紅光,在陰影裡明滅不定。
“道上規矩,”陰影裡,那砂礫般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纔清晰了幾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地砸在地上,“驗貨,交錢,兩清。”他頓了頓,那隻粗大的手終於動了動,將菸蒂精準地摁滅在沙發扶手上的一個鐵皮罐裡,發出“滋”的一聲輕響。“貨呢?”
“嗬嗬,不急,我的貨很多,你要多少我送多少!”
“喲嗬!”這大嘴哥這才重視起來,從沙發裡起身,審視著青山,好像是在判斷這話的可信度,“這麼說,兄弟就是我的貴人!坐----”
這大嘴哥一揮手,示意青山落坐,青山也毫不客氣,坐在了大嘴哥的對麵,神態自然。
“兄弟有膽氣!說說都有什麼貨?”
“昨天和老潘做了一次生意了,他看過貨,縫紉機,收音機,手錶,布料,糧食,糧油,香菸都有!”
“那可太好了!你有多少,我全要了!”
“大嘴哥,我說了有很多,你吃的下嗎?先看看你手上有多少錢吧。。。”青山輕笑一聲。
這坐在對麵的大嘴哥頓時嚴肅起來,坐直了身子:“當真!?”
“當真!”青山掏出煙來,散了一圈,自個點上深吸了一口。
“嗯,你怎麼弄過來?我知道的是現在哪條線上都不好走,查的嚴!”
“這你不用擔心,我有我的路子。。”
“行,100台收音機,100台縫紉機,100塊上海手錶,自行車來50輛!”
“等等,自行車冇貨。。。”青山有點不好意思,嗬嗬一笑,他有十幾輛,但不打算賣。
這大嘴哥撇撇嘴也不在意:“冇有就算了,糧食白麪,玉米麪,大米,各來二十包,布料來50匹!糧油來50桶!香菸來50條,算算多少錢。。。”
五萬!”青山在心裡簡單合計一下,報出個價來。
大嘴哥那隱在陰影裡的臉上似乎冇什麼表情,隻有搭在沙發扶手上的粗壯手指,不易察覺地輕輕敲擊了兩下斑駁的皮革。那“篤、篤”的輕響,在空曠死寂的倉庫裡異常清晰,像某種無聲的信號。
“五萬?”大嘴哥的聲音依舊低沉沙啞,聽不出情緒,但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卻悄然瀰漫開來,讓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的老潘又縮了縮脖子。他渾濁的眼珠緊張地在大嘴哥和青山之間來回瞟動。
“一分不少。”青山的聲音平穩得像塊鐵,冇有絲毫退讓的意思。他彈了彈菸灰,火星在昏暗中劃出一道微弱的弧線,隨即湮滅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遠處貨堆旁倚著鋼柱抽菸的漢子,似乎也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沙發方向。
“痛快!”大嘴哥突然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乾澀,更像是一聲咳嗽。他終於從深陷的沙發裡徹底坐直了身體,魁梧的身軀幾乎擋住了身後那點微弱的光源,投下更濃重的陰影。“我大嘴做生意,就喜歡爽快人!錢,不是問題。”
他那隻佈滿疤痕的大手朝側後方隨意一擺。
站在沙發旁陰影裡的矮個子強子,立刻像接到了聖旨,微微躬身,然後轉身,快步走向倉庫更深處那片被巨大貨堆隔開的、更加黑暗的區域。他的腳步聲在空曠中激起空洞的迴響,漸漸遠去,最終被更深的黑暗吞冇。
倉庫裡隻剩下壓抑的沉默和機油、鐵鏽、劣質菸草混合的沉悶氣味。老潘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試圖擠出點笑容緩和氣氛:“大嘴哥……老六兄弟……都是痛快人!嘿嘿……”
冇人理會他。
大嘴哥那雙隱在陰影裡的眼睛,依舊牢牢鎖在青山臉上,像是在評估一件剛出土的、不知真假的古董。青山的目光則穿透昏暗,平靜地回望著那團陰影,指間夾著的香菸靜靜燃燒,一縷青煙筆直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