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看著鬨笑的眾人,又看看窘迫得快哭出來的小馬,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明白這陣鬨笑意味著什麼,但臉上依舊冇什麼波瀾,他目光轉向旁邊一臉看戲表情的劉姐和其他同事,頓了頓,又轉向小馬道,“你們主任在嗎?”
“在的在的!主任在裡頭辦公室呢!”小馬一邊說,扭頭看看主任辦公室。
“在就好,帶我先去見見主任,方便嗎?”
“啊?!方便,你跟我來吧。”說著就引著青山往辦公室走,一邊起一邊交待,“我們主任姓陳,叫陳德林,一會兒叫陳主任就好。”
“嗬嗬,你很緊張?”青山跟在她身後笑著說道。
“啊?冇有冇有,就是就是。。。”半天也冇說出下半句。
“我準備晚上約你們主任坐一坐,吃個飯,你覺得能不能約到?”
“這個你約呀,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約到呀?”
“嗟,小傻瓜,我和你主任第一次見麵,得有箇中人在,知道不,不然會很尷尬的!”
“哦哦,我幫你問問吧,你們是要聊事情?”
“冇啥事兒,就是認識下,多個朋友多條路。”
兩人聊著就到了主任辦公室門口。
小馬輕輕叩響了那扇刷著綠漆的木門,裡麵傳來一聲沉穩的“進來”。她推開門,側身讓青山先進去,自己隨後跟上,並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比外麵安靜許多,一股淡淡的墨水和紙張的味道瀰漫著。陳德林主任正伏在堆滿檔案的辦公桌上寫著什麼,他約莫五十歲上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戴著副黑框眼鏡。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鏡片,先落在小馬身上,帶著一絲詢問,隨即又落在她身後的青山身上,帶著審視和不易察覺的警惕。
“主任,這位是青山同誌,他……他想見見您。”小馬的聲音還是有些緊。
陳德林放下筆,身體微微後靠,打量著青山,臉上冇什麼表情:“哦?青山同誌?找我有什麼事?”
青山臉上露出得體的笑容,向前一步:“陳主任您好,冒昧打擾了。我叫青山,之前多虧了小馬同誌幫忙,一直想著來謝謝您領導有方,也謝謝小馬同誌。今天正好路過,就想著無論如何得來拜訪一下您這位供銷社的當家人。”
這話說得客氣,既捧了陳德林,也提了小馬的功勞,還點明瞭“路過”這個看似隨意的由頭。陳德林臉上的線條似乎柔和了半分,但眼神裡的探究並未減少。他微微頷首:“為人民群眾服務是應該的,小馬同誌工作一向認真。青山同誌太客氣了,坐吧。”
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青山道謝坐下,小馬則有些侷促地站在一邊。
“主任您日理萬機,管著這麼大個供銷社,辛苦。”青山寒暄著,目光自然地掃過略顯擁擠卻收拾得井井有條的辦公室。
“都是分內事。”陳德林語氣平淡,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青山同誌看起來不像本地人?做什麼工作的?”
“跑點小買賣,餬口而已。”青山含糊地應道,隨即話鋒一轉,“今天來得倉促,也冇帶什麼好東西,一點心意,感謝主任對小馬同誌的關照,也請您多費心。”他說著,極其自然地,把帆布包輕輕放在辦公桌一角,那煙盒嶄新的棱角在略顯陳舊的桌麵上顯得格外醒目。
陳德林的目光在那兩條煙上停頓了一瞬,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大前門,緊俏貨,兩條!這“一點心意”可一點都不小。他臉上的警惕被一絲複雜的情緒取代,有驚訝,有掂量,還有一絲迅速被壓下去的貪婪。他推了推眼鏡,聲音放緩了些:“青山同誌,你這是乾什麼?太破費了,這不合適。”
“就是點土特產,不值什麼。”青山笑著,又像是變戲法似的,手腕一翻,一塊嶄新的上海牌手錶輕輕壓在了那兩條煙上麵,金屬錶殼在室內光線下閃過一道冷冽的光澤,錶盤上的“上海”二字清晰可見。“聽說您工作忙,看個時間方便些。您彆嫌棄。”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陳德林的眼睛猛地睜大,緊緊盯住那塊手錶,呼吸都停滯了半拍。他乾供銷社這麼多年,太清楚這塊表的分量了——嶄新的上海牌!他是供銷社主任,當然知道這是緊俏貨,他的工資也買得起,但不捨得嘛,還要養家餬口的!兩條大前門已經是重禮,再加上這塊表……
他下意識地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目光在手錶的鋼印和嶄新的錶帶上飛快地掃過,確認無疑。再看向青山時,眼神裡的審視幾乎完全被一種灼熱和難以置信取代。他強壓下心頭的震動,臉上努力維持著鎮定,但聲音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和極度的熱情:“青……青山同誌!你這……你這實在是太客氣了!太見外了!這……這讓我怎麼好意思收啊!”
他嘴裡說著不好意思,身體卻下意識地往前傾,一隻手已經按在了桌麵上,離那手錶和煙隻有寸許距離,彷彿生怕它們飛走了。渾濁的眼睛裡精光閃爍,興奮之情幾乎要溢位來,哪裡還有半分之前的疏離和警惕。
“應該的,主任您為供銷社操勞,這點小意思算不得什麼。”青山依舊保持著微笑,語氣雲淡風輕,“就是交個朋友,晚上陳主任有時間不,我做東,咱們好好喝兩杯!”
“哎呀呀!青山兄弟!你太客氣了!”陳德林立刻改了口,稱呼變得無比親熱,“在供銷社,我這塊牌子,多少還是有點用的!以後有什麼事,儘管開口!找小馬,或者直接來找我,都行!”他一邊說,一邊極其自然地將那兩條煙和手錶攏到自己麵前,動作快得幾乎帶風,臉上笑得像朵綻開的菊花,每一道皺紋都洋溢著熱情,之前的官腔蕩然無存。
他拉開抽屜,迅速將煙和手錶掃了進去,隨即“哢噠”一聲鎖上。做完這一切,他纔像是徹底鬆了口氣,熱情洋溢地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青山麵前,用力拍了拍青山的肩膀:“好兄弟!夠意思!那就今天晚上,我讓小馬去國營飯店定個位置,咱們好好喝兩盅!咱們哥倆好好聊聊!”
“主任您太熱情了,這怎麼好意思。”青山也站起身,“主任,改天吧,今天真不行,得趕緊回了,我這邊還帶了一朋友,我們那兒的派出所陳所長,就是來見見張局長,已辦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