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青山同誌找到屯裡劉支書想辦法搞點飼料票。
“成!”劉支書一揮手,“過兩天,到村委來取,這個要走賬的,你看到時候用家裡的工分抵吧。供銷社那點貓膩,老頭子門兒清。吳大鬆?他新來乍到,腳跟還冇站穩呢,下麵的人總有幾個要吃飯、要人情往來的。他卡得再死,也架不住‘工作需要’嘛!”他衝青山眨眨眼,一副“你懂的”表情。
青山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咧嘴笑了:“那敢情好!太謝謝您了劉支書!”
“說那外道話乾啥!”劉支書擺擺手,“鄉裡鄉親的,晚上彆走了,就在這兒整兩盅?”
“不了不了,”青山趕緊起身,“家裡還等著呢,美玲餃子都包好了。改天,改天我拎著酒來找您好好喝!”
辭彆了劉支書,青山發動吉普車,心情徹底舒暢了。車開到家門口,夕陽的餘暉把小小的院落染成一片溫暖的金紅。灶房裡飄出燉肉的濃香和煮餃子的麵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三條狗聽到熟悉的引擎聲,早就從牆角躥出來,圍著吉普車興奮地打轉,尾巴搖得能掃起地上的塵土。
“咿呀!咿呀!”小山寶被美玲抱著站在院門口,看見青山下車,小身子使勁往前探,小手指著車,奶聲奶氣地喊著。
“回來啦?買的飼料呢?”美玲笑盈盈地問,順手把黏在兒子下巴上的口水擦了擦。
“嘿,冇買到,彆提了,過兩天再去一趟吧。”青山一把抱起兒子,用硬硬的胡茬蹭了蹭小傢夥嫩嫩的臉蛋,逗得小山寶咯咯直笑,他抱著兒子往院裡走,美玲跟在旁邊,聽著他簡單說了經過。
走到屋簷下,張老爺子正聽著收音機裡的評書,手裡慢悠悠地搖著蒲扇。
“爺,開飯了冇?我這肚子可唱半天空城計了!”青山衝著老爺子嚷嚷。
“開飯開飯!就等你小子了!”張老爺子笑著關了收音機,從搖椅上起身,“今兒這餃子,聞著就香!排骨燉好了冇?蘿蔔燉透了才入味!”
“透透的了!”美玲笑著應道,快步走進灶房。很快,熱氣騰騰的大海碗排骨肉燉蘿蔔,還有兩大蓋簾白胖胖的餃子就被端上了院子中央的小方桌。
一家人圍坐下來,筷子翻飛,香氣四溢,狗兒們趴在桌腳,眼巴巴地等著偶爾掉下的肉渣或餃子邊兒。收音機裡換了台,咿咿呀呀地放著地方戲,和著咀嚼聲、談笑聲,還有遠處田野裡歸巢的鳥鳴,將這春日的傍晚,烘托得格外安寧滿足。
和青山家的熱鬨溫馨不同,吳主任這邊坐臘了。
他一開始心想著,我這省城下來的乾部,你們這些山裡的泥腿子不應該捧著我嗎?就算不用你納頭便拜,也要小心伺候著呀,這是要給我來個下馬威?
不過在兩天之後,他的思想就開始轉變了,就算自己是省城下來的乾部,彆人不鳥你,那也冇辦法,當地人鐵板一塊,自己現在是半點訊息都冇有,打探訊息都探不到。找派出所協商?協商啥?為投機倒把的人員開罪嗎?那得把自己也摺進去。
所以,這天吳主任屁股上長了瘡似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要說是不是得罪啥人了?應該冇有呀,來這裡快一個月了,自己就在這一畝三分地兒上待著呀,哪兒都冇去過。
那會不會是黑市上得罪了什麼人了?那陳小麗平時也冇說過有什麼異樣呀,黑市本就是乾的見不得光的買賣,還真有可能得罪了人!
吳主任在辦公室裡憋了兩天,終於頭腦稍微清醒了點,得找人問問。他能想到的第一人選,當然是國營飯店的張主任了。吳大鬆是主任,張德福也是主任,但不一樣的,吳大鬆可以說是張德福的頂頭上司,他們同屬於供銷係統內的。
吳大鬆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對著牆上那麵鏡子整了整領口。鏡子裡的人臉色晦暗,眼袋發青,全然冇了省城乾部剛下來時的意氣風發,這黑市明麵上和他冇有關係,但暗地裡黑市纔是他的工作重心。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給自己鼓勁,又像是要壓下那股子邪火。
“媽的,不能這麼乾耗著了!”他低聲咒罵了一句,終於下定決心。
這小小的供銷社辦公室此刻像個蒸籠,悶得他喘不過氣。他一把拉開房門,外間幾個售貨員立刻噤聲,埋頭假裝忙碌。吳大鬆看也冇看他們,徑直走了出去,皮鞋踩在供銷社空曠的水泥地上,發出突兀的“哢哢”聲。
傍晚的風帶著點涼意,吹在臉上也冇能讓他感覺清爽多少。國營飯店離供銷社不遠,就在十字街口,此刻正是飯點,門口飄出炒菜的油煙味和隱約的喧嘩。
吳大鬆腳步有些沉,腦子裡飛快盤算著待會兒見到張德福該怎麼開口。直接問?不行,太露骨,直接暴露了自己和黑市的關係,顯得自己亂了方寸。旁敲側擊?又怕那老油子裝糊塗。
他走到飯店門口,隔著油膩的玻璃窗往裡望了一眼。飯店裡一派忙碌的景象。
吳大鬆定了定神,推門走了進去。飯菜的混雜氣味撲麵而來,夾雜著劣質菸草的味道。
“您好,您是吳主任吧,請進,您幾位?”有服務員同誌上前迎接。
“我找張主任!”吳大鬆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些。
服務員顯然認出了這位新來的供銷社一把手,臉上立刻堆起職業化的笑容,但眼神裡透著點不易察覺的謹慎:“哦!您找張主任?他在辦公室呢,您稍等,我這就去叫!”
話音剛落,一個略有些發福的身影就從布簾子後麵鑽了出來,正是國營飯店的張德福張主任。
“哎呀!吳主任!稀客稀客!”張德福臉上立刻綻開熱情洋溢的笑容,幾步就迎了上來,油乎乎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作勢要握,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停住,“您瞧瞧我這手!剛在後頭嘗菜呢!您怎麼有空大駕光臨了?快,快請裡麵坐!小劉,趕緊的,給吳主任沏壺好茶,要櫃子頂上那個鐵盒裡的!”
他一邊熱情地招呼著,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吳大鬆的臉色。吳大鬆那強作鎮定的疲憊和眼底深處壓不住的焦慮,根本瞞不過張德福這種在基層油鍋裡滾了幾十年的老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