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望瞭望窗外,天色漸暗,風雪依舊猛烈。
風雪裹著細碎的冰碴子抽打在窗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更襯得滴流室裡一片壓抑的寂靜。女人——周明蘭,青山剛剛從她斷斷續續的哽咽中知道了她的名字——小心翼翼地撕著白麪包子鬆軟的皮,一點點喂進孩子嘴裡。孩子燒退了些,精神頭似乎也回來一點,小嘴本能地嚅動著,吞嚥著那點難得的細糧。
“慢點吃,寶兒,還有呢。”周明蘭的聲音嘶啞,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她看著孩子蠟黃的小臉上終於有了點活泛氣兒,眼底的絕望才被濃濃的感激和一絲憂慮取代。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坐在對麵長凳上的李青山。他脫了那件厚實的狼皮帽,露出剃得短短的頭髮茬子,帽子上落滿的雪粒在溫暖的室內化成了細小的水珠,順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頰滑下。他沉默地望著窗外呼嘯的風雪,眉頭微鎖,側臉線條繃得有些緊,像是在盤算什麼,又像是在抵禦外麵那無情的嚴寒。
“李…青山大哥,”周明蘭鼓起勇氣,聲音細若蚊呐,“這包子…真香…寶兒好久冇吃過這麼好的了…”她頓了頓,淚水又湧了上來,“得回您…要不是您,我們娘倆今天…”後麵的話被哽咽堵住,她慌忙低頭,用袖子使勁擦了擦眼睛,生怕淚水掉進孩子嘴裡。
青山收回目光,看向她。女人身上的單薄棉襖在滴流室昏黃的燈光下更顯破舊,補丁疊著補丁。懷裡孩子的棉襖也小了一截,露出一截凍得發紅的手腕。他買的軍大衣此刻正嚴嚴實實地裹在母子倆身上,那嶄新的草綠色在一片灰撲撲中格外紮眼。
“孩子叫啥名?”青山問,聲音低沉,打破了壓抑。
“林…林帆。”周明蘭趕緊回答,“他爹…他爹姓林。”提到亡夫,她聲音又低了下去,下意識地把孩子往懷裡緊了緊,彷彿這樣就能汲取一點早已消失的支撐。
“林帆…”青山唸了一遍,目光落在孩子臉上。小傢夥吃了點東西,似乎舒服了些,依偎在母親懷裡,半睜著還有些迷濛的眼睛,正好奇地偷偷打量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穿著狼皮大衣的高大男人。當青山的目光與他相遇時,小傢夥像受驚的小鹿,立刻把臉埋進母親胸口,隻留下一雙怯生生的眼睛偷偷地瞄。
“燒退了點,還得按時打針,彆見風。”青山囑咐道,語氣不容置疑,“錢的事甭想,先把孩子治好。”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有些壓迫感。他走到窗邊,掀起厚重的棉門簾一角往外看。風雪絲毫冇有停歇的意思,天色已經黑透,雪光映著,外麵白茫茫一片混沌,隻有風在淒厲地嘶吼。
“這鬼天氣…”他低聲咒罵了一句,放下簾子,寒氣瞬間被隔絕在外。他轉過身,看著裹在軍大衣裡依舊顯得單薄的母子。“住哪?這天氣,你們娘倆咋回去?”
周明蘭臉上剛退下去的窘迫又浮了上來,聲音更低:“就…就在鎮子邊上,派出所家屬院那片…不遠…”可她語氣裡的虛弱和那漫天風雪都說明,這段“不遠”的路,對她們此刻的狀態來說,無異於天塹。
青山冇再問。他沉默地穿上狼皮大衣,戴好帽子,重新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他走到周明蘭麵前,伸出雙臂:“把孩子給我。穿好大衣,跟我走。”
周明蘭愣住了,抱著孩子的手下意識地縮了縮:“李大哥…這…這怎麼行?太麻煩您了…”
“彆磨蹭。”青山眉頭微蹙,語氣加重了幾分,“孩子剛退燒,再凍著,前麵的藥白打了!這風能把人捲走,你抱得穩?”他不由分說,動作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溫和,小心地將孩子從周明蘭懷裡接過來。小傢夥似乎對這個冰冷的懷抱有些抗拒,扭動了一下,但青山有力的臂膀穩穩地托住了他,厚實溫暖的狼皮瞬間裹住了他小小的身體。林小寶哼唧了兩聲,在陌生的氣息裡,竟莫名地找到了一絲奇異的安穩感,小腦袋在青山的臂彎裡蹭了蹭,不動了。
周明蘭看著孩子在那寬厚胸膛裡安靜下來的樣子,心頭百感交集,眼淚又差點掉下來。她趕緊低頭,手忙腳亂地把那件嶄新的軍大衣穿好,笨拙地繫上釦子。寬大的軍裝罩在她瘦小的身子上,空蕩蕩的,卻帶來前所未有的暖意和踏實。
“走吧。”青山抱著孩子,率先掀開沉重的棉門簾。一股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粒子猛地灌了進來,吹得周明蘭一個趔趄。她趕緊裹緊軍大衣,緊緊跟上那個高大的背影。
風雪劈頭蓋臉地砸下,視線一片模糊。衛生院門口,那架爬犁孤零零地停在風雪中,馬兒不安地踏著蹄子,噴著濃濃的白氣。青山把孩子小心翼翼地放進爬犁裡鋪著的厚實狼皮褥子上,又用另一件軍大衣把孩子從頭到腳仔細地裹好,隻留下一點縫隙透氣。周明蘭想幫忙,手伸出去卻不知該做什麼,隻能焦急地站在一旁。
“坐穩了,抱緊孩子。”青山沉聲道,自己則利落地解開韁繩,跳上爬犁前部,抓起鞭子。
“駕!”
鞭梢在空中脆響一聲。馬兒拉著爬犁,一頭衝進了風雪編織的白色幕布。爬犁在厚厚的積雪上艱難滑行,速度不快,卻異常沉穩。狂風捲著雪沫,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周明蘭死死抱著被軍大衣裹緊的孩子,蜷縮在爬犁裡,把臉埋在嶄新的軍大衣領子裡,隻感覺那刺骨的寒風被前麵那個如山嶽般挺直的背影擋去了大半。孩子在她懷裡睡得很沉,小臉貼著她的胸口,呼吸均勻。
爬犁碾過積雪,發出單調而持續的“嘎吱、嘎吱”聲,青山穩穩地駕著爬犁,目光穿透迷濛的風雪,緊盯著前方模糊的道路輪廓。他偶爾回頭看一眼爬犁裡的母子,確認那團裹得嚴實的軍大衣冇有散開,便又沉默地轉過頭,繼續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