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道場的朱漆大門緊閉著,門楣上“方圓”二字的金漆已有些斑駁,風一吹,掛在門側的木牌晃了晃,發出吱呀的輕響。謝老拄著柺杖站在門前,望著那扇緊閉的門,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一層水霧。
“多好的地方啊……”他喃喃自語,柺杖輕輕敲擊著青石板路,“當年多少孩子在這裡摸著棋子長大,連石板縫裡都嵌著黑白子的影子,說關就關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蔣老披著深色外套,手裡捏著份賬單,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謝老,不是我狠心。上個月水電費欠了三千,孩子們的棋具錢拖了供應商半個月,再撐下去,就得把我那老房子抵押了。”他將賬單遞過去,上麵密密麻麻的數字刺痛了謝老的眼,“我們是愛棋,但不能靠著倒貼錢過日子,現實不允許。”
“現實?”謝老猛地轉過身,柺杖頓在地上發出“篤”的一聲,“圍棋是什麼?是急功近利的生意嗎?當年你父親創辦道場,靠的不是盈利,是一口氣——對棋道的氣節!現在你把它關了,是讓這口氣斷了啊!”
蔣老喉結滾動,彆過臉看向彆處:“氣節不能當飯吃。孩子們要上學,老師要餬口,我總不能讓大家跟著我喝西北風。”
不遠處的樹蔭下,丁嵐拽了拽謝長安的袖子,壓低聲音:“師傅,蔣老突然約見您,會不會是想打道場那塊地的主意?我聽說有人想在這建商場,出價很高。”她看著蔣老的背影,眼神裡滿是警惕,“剛纔您送水果他都不讓進門,指不定在密謀什麼。”
謝長安手裡還提著那袋剛從果園摘的橘子,果皮上還沾著新鮮的露水。他輕輕掙開丁嵐的手,語氣平靜卻帶著分量:“丁嵐,彆把人想得太狹隘。”他抬眼望向道場門口的兩位老人,“蔣老和我爺爺,年輕時是棋場上的對手,也是暗地裡互相扶持的朋友。當年爺爺的棋社遭難,是蔣老偷偷塞錢幫襯;後來蔣老父親病重,也是爺爺跑遍全城找名醫。他們之間的事,不是我們能揣度的。”
他提著水果慢慢走過去,在離兩位老人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輕聲道:“蔣爺爺,爺爺,剛摘的橘子,甜著呢,嚐嚐吧。”
蔣老回頭看了他一眼,接過水果袋放在門邊的石墩上,冇說話。謝老卻緩和了神色,對謝長安點點頭:“長安說得對,我們這代人,棋裡藏著情分,爭的是棋藝,不是心眼。”他轉向蔣老,語氣軟了些,“我知道你難,這樣吧,我那筆養老錢還能動,先拿出來墊上,咱們再想想辦法,哪怕先縮減規模,留個小房間給孩子們練棋也行啊。”
蔣老猛地抬頭,眼裡閃過複雜的情緒,有動容,也有掙紮。他望著緊閉的道場大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門板,彷彿能摸到裡麵孩子們嬉笑打鬨的痕跡。
“謝老……”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沙啞。
謝長安適時退開幾步,對丁嵐遞了個眼色,示意她不要多言。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像棋盤上散落的棋子。他知道,爺爺和蔣老之間的談話,關乎的不僅是道場的存亡,更是兩代人對棋道的理解與堅守——有人著眼於現實的苟存,有人執著於精神的延續,而最終,總會找到屬於他們的和解之道。
丁嵐看著謝長安沉靜的側臉,又望瞭望門前那兩個身影,悄悄鬆開了攥緊的拳頭。或許,有些情誼和堅持,確實不是她這個年紀能完全讀懂的,但至少她明白了,有些爭執的背後,藏著比利益更重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