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誌社的格子間裡,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速溶咖啡和列印墨水混合的味道。程了捏著剛整理好的盛景初資料,指尖微微泛白,唐子妍站在她身邊,眉頭也擰成了疙瘩。
“不行,這事兒真的太難了。”唐子妍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周老師都說了,盛景初油鹽不進,連他都勸不動,咱們倆實習生,怎麼可能搞定?要不……咱們還是跟劉總監說說,換個采訪對象吧?”
程了咬著嘴唇,冇說話。她心裡何嘗不是這麼想的?從道場回來的路上,那份想要“試試看”的衝動就被現實磨去了大半。盛景初的孤僻不是故作姿態,而是多年來築起的高牆,她們兩個冇經驗的實習生,憑什麼能翻越這堵牆?
“走,咱們去找劉總監說說。”唐子妍拉了拉程了的胳膊,“就說情況特殊,咱們能力有限,實在完不成,總不能硬扛著最後搞砸了吧?”
程了點點頭,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跟著唐子妍走向總監辦公室。
敲開辦公室的門,劉總監正對著電腦螢幕皺眉,看到她們進來,隨口問道:“資料查得怎麼樣了?有頭緒了?”
唐子妍率先開口,語氣儘量委婉:“劉總監,我們去拜訪了周老師,也查了不少資料……盛景初的情況您也知道,確實特彆抗拒采訪,幾乎是零配合。我們倆商量了一下,覺得可能……可能不太適合這個任務,您看能不能換個選題?”
劉總監的目光從電腦螢幕上移開,落在她們身上,眼神慢慢冷了下來:“換選題?唐子妍,你是覺得我這兒的任務是菜市場買菜,想換就換?”
唐子妍被噎了一下,連忙解釋:“不是的總監,我們不是這個意思,就是覺得……”
“覺得難?”劉總監打斷她,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掃過程了,帶著明顯的審視,“程了,你也覺得難?”
程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聲說:“總監,盛景初他……確實很牴觸媒體,我們怕……怕采訪不到,耽誤了專題的進度。”
“耽誤進度?”劉總監嗤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當初把這個任務交給你們,是覺得你們能抓住機會。程了,你摸著良心說,你能坐在這裡當實習生,靠的是什麼?”
程了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是你姐姐程意的麵子,冇錯吧?”劉總監毫不留情地戳破,“電視台的當家主持人親自打招呼,我們雜誌社能不給這個麵子?讓你進來,是看在程意的麵子上,想著你多少能有點她的樣子,結果呢?”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稿件,隨手扔在程了麵前:“這是你上週寫的書畫展報道,錯字連篇,邏輯混亂,要不是唐子妍幫你改了大半,你覺得這稿子能發出去?進社快一個月了,你做過一件能讓程意覺得有麵子的事嗎?”
每一句話都像針一樣紮在程了心上。她知道自己不夠優秀,知道自己是靠關係進來的,但被人這麼赤裸裸地當眾揭穿,還是覺得臉頰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我……”她想辯解,說自己一直在努力,說自己每天最早來最晚走,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事實擺在眼前,她確實冇做出什麼成績。
“現在給你一個機會,藉著你姐姐的光,去蹭個采訪,寫篇像樣的稿子,對你轉正有好處,對咱們雜誌社也有好處,你還想推?”劉總監的語氣帶著濃濃的諷刺,“怎麼,是覺得靠姐姐丟人,還是根本就冇能力抓住這個機會?”
“我冇有!”程了猛地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熱,“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
“隻是什麼?隻是習慣了躲在程意的陰影裡,覺得反正有姐姐兜底,自己不用努力?”劉總監的話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她早已敏感的神經。
躲在姐姐的陰影裡……
這六個字,幾乎貫穿了程了的整個成長過程。
從小,程意就是“彆人家的孩子”。成績優異,長相出眾,嘴甜會來事,走到哪裡都是焦點。而程了,像是被籠罩在姐姐光芒下的影子,不起眼,不優秀,甚至有些笨拙。親戚們見了她,總會先誇一頓程意,再順帶一句“程了也要向姐姐學習啊”;學校裡,老師知道她是程意的妹妹,總會不自覺地拿她們比較,眼神裡的失望藏都藏不住。
她努力過,想考個好成績,想在運動會上拿名次,想在文藝彙演裡表現得亮眼一點,但每次都差那麼一點。久而久之,她好像真的習慣了活在陰影裡,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
直到大學畢業,她不想再靠著姐姐找工作,想憑自己的能力留在這座城市,可現實卻給了她狠狠一擊。投了幾十份簡曆,要麼石沉大海,要麼麵試時被刷下來。最後還是程意看不過去,打了個電話,她才進了“星聞”雜誌社。
她以為這是新的開始,卻冇想到,在這裡,她依然是“程意的妹妹”,永遠擺脫不了那個名字帶來的陰影。
“程了,”劉總監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我不是逼你,是給你機會。你姐姐那邊,你去說句話,讓她帶你一起去采訪盛景初,對你來說很難嗎?隻要稿子能出來,寫得稍微像樣點,轉正的事,我拍板。你自己想清楚。”
程了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疼讓她保持著一絲清醒。
轉正。
這兩個字像一個沉甸甸的砝碼,壓在她的天平上。她太想留下來了,太想證明自己不是隻能依附姐姐的廢物。哪怕這條路走得難堪,哪怕要再次藉助那個讓她既依賴又抗拒的名字,她也想抓住這根稻草。
“我……”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我知道了,總監。這個采訪,我接了。”
劉總監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這就對了嘛,識時務者為俊傑。好好乾,彆讓你姐姐失望,也彆讓我失望。”
唐子妍擔憂地看著程了,想再說點什麼,卻被程了用眼神製止了。
走出辦公室,程了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胸口劇烈起伏著。走廊裡的光線很亮,卻照不進她心裡那片陰暗的角落。
“程了,你真要去找你姐姐啊?”唐子妍忍不住問道,“劉總監說的話太難聽了,你彆往心裡去。大不了咱們不轉正了,換家公司就是了。”
程了搖搖頭,聲音有些沙啞:“不,我想留下來。”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樓下車水馬龍,陽光燦爛得有些刺眼。這個城市那麼大,她想在這裡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哪怕要付出代價。
“子妍,對不起,剛纔連累你了。”程了看著唐子妍,眼裡滿是歉意,“這個任務,本來就該我自己承擔。”
“說什麼呢,我們是搭檔啊。”唐子妍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彆一個人扛著,有什麼事咱們一起想辦法。實在不行,我陪你去找你姐姐,多個人壯膽。”
程了看著唐子妍真誠的笑臉,心裡湧上一股暖流。在這個陌生的雜誌社裡,唐子妍是第一個冇有用“程意妹妹”的標簽看她的人,也是唯一一個願意真心幫她的人。
“謝謝你,子妍。”
“謝什麼,趕緊乾活吧。”唐子妍拉著她往格子間走,“先給你姐姐打個電話問問情況,探探口風。”
程了點點頭,拿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猶豫了很久,才找到那個熟悉的號碼。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程意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清亮:“喂,小了?怎麼這個時間給我打電話,不上班嗎?”
“姐,我……”程了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樣,那句“你能不能帶我去采訪盛景初”怎麼也說不出口。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程意聽出她語氣不對,關切地問道,“是不是在雜誌社受委屈了?跟你說了彆那麼倔,有事跟姐姐說,你偏不聽。”
“我冇事。”程了連忙說,“就是……想問問你,下週是不是要去采訪一個叫盛景初的圍棋少年?”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程意的聲音:“是啊,台裡剛定的選題,說這個孩子挺有話題性的,讓我負責。怎麼了?你們雜誌社也盯上他了?”
“嗯。”程了的聲音低了下去,“總監讓我做這個專題,但我……我采訪不到他,所以想問問你,能不能……能不能帶我一起去?”
說完這句話,她像耗儘了所有力氣,低著頭,不敢聽程意的回答。她能想象出姐姐此刻的表情,或許是無奈,或許是覺得她冇用。
“就這事啊?”程意的聲音聽起來很輕鬆,甚至帶著點笑意,“你這丫頭,早跟我說不就行了?剛好我也冇摸清盛景初的脾氣,你跟我一起去,說不定還能幫上忙。時間定了我告訴你,到時候你直接過來找我。”
程了愣住了,冇想到姐姐答應得這麼痛快,甚至冇有一句責備或追問。
“姐,我……”
“行了,上班呢吧?不跟你說了,我這邊還有事。”程意打斷她,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好好乾,彆給自己太大壓力。”
電話被掛斷了,程了握著手機,眼眶忽然有些濕潤。她一直覺得姐姐的光芒太耀眼,讓她喘不過氣,卻忘了,這光芒也一直在默默為她擋風遮雨。
“怎麼樣?你姐姐答應了?”唐子妍湊過來問道。
程了點點頭,吸了吸鼻子,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嗯,答應了。”
“太好了!”唐子妍鬆了口氣,“那咱們就趕緊準備準備,把采訪提綱再完善一下,爭取到時候能多問幾個問題。”
“嗯。”程了點點頭,重新坐回電腦前,打開了采訪提綱的文檔。
指尖落在鍵盤上,她的動作還有些僵硬,但眼神卻慢慢堅定起來。
藉助姐姐的力量,或許不光彩,或許會讓她繼續活在陰影裡,但這一次,她想藉著這束光,往前走一步。哪怕隻是一小步,也是屬於她自己的腳步。
她不知道,這一步,會讓她離那個黑白世界裡的少年,如此之近。
而此刻的盛景初,正在道場覆盤。周老坐在他對麵,看著棋盤上密密麻麻的棋子,忽然開口:“景初,電視台的程意主持人聯絡我了,說想采訪你,你真的不考慮一下?”
盛景初落下一枚黑子,聲音平靜無波:“不考慮。”
“程意是個很厲害的主持人,她的采訪很有深度,不會像那些八卦媒體一樣瞎寫。”周老勸道,“而且,聽說她妹妹也在雜誌社實習,這次可能會跟著一起來。”
“和誰一起來,都一樣。”盛景初的指尖在棋盤上滑動,目光專注,“我下我的棋,不需要彆人來寫。”
周老歎了口氣,不再勸說。他知道,這個孩子一旦關上心門,就很難再打開了。
隻是他看著盛景初低垂的眼睫,忽然覺得,或許有一天,會有什麼人或什麼事,能像一道意外的光,照進這個隻有黑白兩色的世界,撬開那扇緊閉的門。
棋盤上的黑白子依舊沉默,卻彷彿在預示著一場即將到來的、跨越色彩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