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九年,己巳蛇年春節。
江城武漢的空氣中瀰漫著鹹濕的江風和若有若無的年味。
街上行人匆匆,手中提著的布包裡隱約露出些乾果點心,臉上冇有迎接春節的喜意,反而帶著些警惕的神情,不時四處張望。
灰樓四樓。
慕幽笛午睡剛醒,走出臥室的時候,就看到堆滿屋子的綾羅綢緞和糕點乾果,她看向又來串門的宴霜書婉儀三人。
“你們......”
她話還冇說完,李媽和王媽手腳麻利的支好桌椅,恭敬地喊道:“。”
慕幽笛疑惑地看過去,就見李媽和王媽陸續在桌子上擺了幾樣菜:清蒸武昌魚、臘肉菜薹、醬鴨、鹵牛肉、香椿和一盤冰糖蓮藕,這些都是年節菜。
一旁的火爐上還燉著鮮菇雞湯,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鮮香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開來。
慕幽笛皺起眉頭,掃了李媽王媽一眼,但冇有做聲。
書婉儀走到慕幽笛身旁,“今天春節,你一個人過節太孤單了,我們就過來跟你聚聚,想著大家熱鬨些。”
宴霜也走過來,滿臉笑容,“幽笛,過年好!”
慕幽笛見他們都已經準備好吃食,大過年的,也不好將人趕出去,隻能歎口氣,不過李媽和王媽未經她同意就讓人進屋,這種行為讓她很反感。
屋裡生著炭火,十分暖和,大家脫下外套,圍坐在桌子旁,準備開席。
宴霜看嚮慕幽笛,舉起茶杯,說道:“幽笛,這是咱們第一次吃團圓飯,我就以茶代酒,祝你新的一年,平安健康。”
一旁的書婉儀笑道:“六弟,咱們幾個都是第一次吃團圓飯啊,你不能偏心......哎,要不是那個‘禁春令’,現在外麵該是鞭炮震天響了。”
她話一落,屋裡頓時安靜了一瞬。
書婉儀趕緊輕輕拍了下自己的嘴,“瞧我,大喜日子說這些做什麼。今兒咱們聚在一起,就是給幽笛拜年,添熱鬨來了。”
宴澧替書婉儀解圍,“就是就是!來來來,咱們以茶代酒,先乾一杯,慶祝新年!”
慕幽笛看著氣氛僵了一下,笑了笑,感激道:“謝謝你們。”
她端起茶杯,“希望大家歲歲平安,年年有福。”
三人見狀,立刻舉杯。
四人‘叮’一聲,碰了一杯,各自喝了一口茶,算是給這個春節的團圓飯開場。
宴霜揭開沸騰的湯鍋,白色的霧氣瞬間湧出,模糊了眾人的麵孔,玻璃窗立刻蒙上一層白茫茫的霧氣。
宴霜替慕幽笛舀了一碗湯,放在她麵前,“幽笛,嚐嚐這鮮菇雞湯,味道很鮮。”
慕幽笛拿起湯勺,舀了一口,吹了吹,淺嘗一口,點點頭,“確實不錯。”
宴霜嘴角勾起,“好喝我就天天讓人給你燉。”
慕幽笛看他一眼,這人的心思她太懂了,她冇有回答,拿起筷子,夾菜吃。
書婉儀見宴霜的笑臉垮了下來,手在底下捶了一下他,提醒他幫忙夾菜。
宴霜立刻意會,拿起筷子給慕幽笛夾菜,“幽笛,這武昌魚特彆鮮,快嚐嚐,還有鹵牛肉,特彆入味......”
冇一會兒,慕幽笛的碗裡全是宴霜夾的菜。
慕幽笛看著堆成小山一樣的菜,想了想,夾起來放進嘴裡。
宴霜看她吃下,這才長長舒了口氣,手掌已經緊張得冒汗。
他原本擔心慕幽笛不會理他,不過看到慕幽笛吃了自己夾的菜,他心裡隱隱有些高興。
書婉儀和宴澧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微微一笑。
菜過五味,氣氛漸漸熱烈起來。
書婉儀說起在漢口報社的工作,大新聞輪不到她這個初來乍到的新人報道。這些天每天都跑新聞現場,比如哪家大少爺娶五房太太,大房大鬨婚宴啦,哪家小姐跟窮小子私奔,珠胎暗結啦,總之都是些名門秘辛。
宴澧也找了份工作,還是老本行,隻不過從銀行業務員開始做起。銀行裡每天都有人鬨事。他已經見怪不怪,適逢亂世,大家都搶著取錢搬家移居彆處。
宴霜則偶爾插幾句生意場上的趣事。他主要盯著慕幽笛,隻要她碗裡的菜減少,就立刻夾過去補上。
慕幽笛無可奈何,就由著他不停夾菜。此時,她已經吃不下了,就放下筷子。
湯鍋熱氣騰騰,桌前眾人笑語不斷,小小的屋子裡充滿了難得的溫馨。
慕幽笛看著這一幕,心中忽然湧起一種不真實的幸福感。今年年飯豐盛,彷彿一切都圓滿無缺。
屋裡熱熱鬨鬨,溫暖如春。窗外安安靜靜,死氣沉沉。
灰樓大門拐角處,站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穿著深青色旗袍,外麵披著件貂皮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狐狸皮圍巾。
她仰著頭,望向那扇白濛濛的窗戶,距離雖遠,但她仍能看到屋裡偶爾經過的那淺淺的身影。
女人一動不動地站著,像一尊雕像,耳中聽著那扇窗戶裡隱隱傳來的笑聲。
寒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在她身上,她也毫無反應。
她的身後傳來女傭的聲音,“。”
片刻後,那個女人不見了,隻留下空蕩蕩的街角和幾片打著旋兒的枯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