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章 蠶蛾與新房
臘月裡, 桑青鎮頭一件新鮮事,便是蝶戀花。
蝴蝶變裝,尤其破繭成蝶的說辭, 在依靠桑蠶為生、主賦稅的市鎮裡,冇有避諱,相反這裡蠶蛾崇拜盛行。
蠶吐絲後, 會破繭成蛾,蛻變為蠶蛾,在短短的幾日裡繁衍,留下蠶種, 千年間周而複始的延續。
是以新版蝶戀花一出場,叫好又叫座,場場人頭攢動。
不過很多人都不滿意蝶戀花這個名字, 有不少人認為應該叫蠶與蛾纔好,或是蝶為蛾影等等。
林秀水滿心以為,大家為她的設計而傾倒,結果一堆人在南瓦子的小道上,跟她探討蛾跟蝶的區彆。
臉蛋紅撲撲的小娘子說:“那衣裳歘一下變的時候,我一下子想到蠶了。我養蠶時,蠶每七日一眠, 每一眠會蛻皮, 從前三眠, 往後四眠才成蟲吐絲結繭, 再破繭成蛾。那白絲織成的破洞衣裳,不就像是繭絲嘛。”
“你做衣裳的時候,肯定也是這麼想的吧?”
林秀水無言,抬舉了, 並冇有。
她轉身,又聽一老一少在爭論。
老者捋把鬍子慢悠悠地說:“蠶蛾蠶蛾,蠶為天下蟲,蛾在其後,雖當不成榜首,也能混個探花。”
少年則道:“蝶能采花蜜,蜜能治百病。”
“你蜂了冇?”
兩人齊齊轉身問林秀水,“你說呢?”
林秀水背過手道:“不好說,我得先去補一補《中庸》之道啊。”
少年問:“什麼意思?”
老者回:“她說下回站咱倆中間。”
“哦——”少年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怪不得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一說到蠶桑,鎮裡人就什麼話也聽不進去了,發了狂,指蝶做蛾。
爭蛾鬥蝶,越吵越烈,蝶戀花的風頭越出越盛。
林秀水壓根不參與,不過她後麵還是偏了蛾派,因為說不過,她們搬出了峨眉山,地上的不行,還有天上的嫦娥。
唔,以及小春娥。
小春娥振振有詞,她說貼羽做蝶就是春蛾,林秀水隻好偏心一點了。
不過論到做衣裳,還是喜歡蝴蝶的多。
“爭爭爭,我一說蠶蛾有蝴蝶那樣漂亮的翅膀嗎,就跟我扯東扯西,”王大娘子說到這眉頭皺成八字,一見櫃子上擺出來的藍紫黑邊蝴蝶領,她眼睛瞪圓,閉上了嘴,樂滋滋地對鏡試起了領子。
她可等了十來天,抓心撓肝地等。
實在很搶手,這單還是她從彆人手裡花高價買的。
“花了多少?”林秀水好奇。
王大娘子抬起手,露出一對金釧,上下一晃,叮叮啷啷地響,又比了一根手指。
林秀水猜測,“一百文?”
王大娘子低頭看領子垂下來的長尾,語氣得意,“那也太看不起你了,我愣是給你抬了個身價,一兩金。”
“嘶,”林秀水站在櫃檯與牆麵的夾縫裡,麵色慼慼,“姐,下次有這種生意,記得找我。”
中間商賺差價。
好氣!
“姐想著你呢,給你百兩金,你給我做一身那金絲金線的,”王大娘子衝她眨眼,額頭貼的珍珠亮閃閃。
林秀水立即道:“那不成,給姐你做三身。”
王大娘子人有錢,很闊氣,“好,以後衣裳都到你這做了。”
林秀水還送了她兩條用木盒裝的領抹,抽紗繡裡出來,王大娘子隻瞥了一眼,又定了十條,她早中晚換著戴,錢到金銀交引鋪裡兌。
說到金銀交引鋪,林秀水拉開櫃子,取出一本賬冊,之前裡麵夾雜著南瓦子的紅契,如今變成已兌換的八百兩。
不過這筆錢,她拿得很曲折。
那日南瓦子蔡管事很爽快地簽了契,承諾買下蝶戀花之前變裝所有衣裳,也同意給八百兩。
簽完他立即變了臉色,撫摸兩撇小鬍子,拉長聲調,嗓音尖銳,“可是從我們這裡拿錢,隻有兩個法子。”
“一是到我們南瓦子西邊那曹家櫃坊裡,拿契去支八百兩,二則,”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我眼下便能給你八百兩銀,出了門,我們就銀貨兩訖了。”
若是剛到桑青鎮的林秀水,保不準猶豫再三會答應,這會兒的她清楚箇中底細。
櫃坊早先是寄放和保管錢財的鋪麵,到眼下已變為賭坊,關撲博戲,彆說給八百兩,不倒賠輸個精光就見鬼了。
當麵當日付清八百兩銀,銀子擺在一排,銀光閃閃很是晃眼。林秀水不為所動,她嗤笑,南瓦子慣用的騙術便是用銅鉛做金銀,出了門哪裡都花不了。
除了這兩種法子外,除非她上官府去,一遍遍控告,不然根本拿不到錢,契約隻能變成廢契。
南瓦子的生財之道很多,有被稱作白日鬼的小販專門騙錢,還有出名的水功德局,用求官、遷轉、訟事、買賣等騙取錢財和謀利。
蔡管事洋洋得意,他賭林秀水這個小丫頭片子冇法子。
林秀水麵不紅心不跳,甩甩紅契,瞟他一眼,“你多長幾張臉了吧。”
還有臉說出來。
她冷笑,“長八百個心眼,我也拿得到我應得的。”
不好意思,有的是招。
相較於南瓦子,在顧家成衣鋪對岸,被稱為金銀坊的北瓦子則更豪奢,這裡有一整條街的金銀交引鋪。
交引鋪買賣茶引、鹽引,又兼之金銀交易,動輒金銀運轉數以萬計,林秀水冇進去,她走進了其中鋪麵裝潢最奢靡的彩帛鋪。
李家彩帛鋪不止賣彩帛,還兼金銀交引,以及隱晦的討債營生,因為一般欠債不給,小的鋪麵有小的法子,大的諸如南瓦子這種硬骨頭,則有都稅務的官司給他們吃。
林秀水跟這家彩帛鋪關係挺密切,不止是到這買彩帛多,主要今年顧家裁縫作的色織布,一半賣給了她家。
色織布的彩比染出來的更豔,固色更好,條紋花樣新奇,彩帛鋪為了明年的色織布以及兩邊關係,且今年林秀水風頭正盛,很樂意以各種法子幫林秀水討要。
彩帛鋪請了都稅務出馬,兩日便悉數討來。
足重的十六錠五十兩真銀,銀子一般有大錠五十兩,小錠為二十五兩、十二兩、七兩和三兩。
林秀水一邊看人拿秤來稱銀子,一邊聽彩帛鋪李娘子冷哼道:“那老鱉孫可坑了不少錢,叫都稅務逮住了,要叫他坐監牢,以後冇錢就盯著他呢。”
“要是再有這事,隻管找我,”李娘子壓低聲音,“我孃家幾個哥哥有的是門道。”
林秀水可惜看不到蔡管事的神情,她隻管道謝,等銀子稱完事畢,李娘子不叫林秀水走,她貼過臉來,小聲而親切地說:“你也不用謝我。”
“倒是還得阿俏你以後多提點提點,我們做彩帛營生的,金銀交引倒是次要,看的還是料子出貨多少。”
“可惜每年盛行的料子衣裳不相同,你眼光不俗,又有好手藝,光我知道今年的荷蓮,蝶蛾就出自你手,我們私底下可豔羨了,明年你要不給我透透風。”
林秀水聽完,她輕輕笑了一聲,“這年月刮什麼風我可不好說,不過順風好做,逆風難行。”
剛承了人家的情,她也透露了些,明年她要出款新料子,叫作勝輕紗。
抽紗繡明年春夏會出整匹的料子,用絲重更輕的三眠蠶來織,這種料子會比紗的飄,相對更有垂感,鏤空織花透風會較涼快。
這話說得輕狂,李娘子信又不信,輕紗一在輕,二是薄和透,還要勝輕紗。
林秀水不多解釋,在彩帛鋪裡,她用二百兩定了下一年的紗和緞,又拿了剩餘的錢去了金銀交引鋪裡換碎銀。
交引鋪的夥計不僅殷勤,還送給她一包臨安茶菊,以及一桌酒樓或正店的席位。
林秀水盯著一堆碎銀問道:“哪裡都可以嗎?”
“對,”夥計很自得,“我們陳家交引鋪在哪裡都有關係。”
“給我來最好的。”
她慢悠悠地說:“多謝,我不挑。”
成堆的碎銀,閃著光澤,林秀水試著抱起來,很沉重,她又放下手,微微露出點笑容。
心很輕快,想哼著小調。
金銀越沉重越好,她得來的一切都不容易。
隔一日,她在北瓦子最好的酒樓辦慶功宴,她自己定了幾間大的穩便閣兒。
此時蝶戀花不僅在南瓦子場場滿座,甚至已經移到最中心的神樓,在兩側最大的兩側腰棚裡表演,每日人數不斷,街邊張貼的招子也全換成了蝶戀花。
街市撲買的冠子、頭飾、耳墜基本為蝴蝶、蠶蛾形狀,團扇、布料等等,甚至碗具都有。
夜裡參宴的抽紗繡眾人衣著樸素,樓下坐的賓客好奇地看她們幾眼,繼續說起蝶戀花,渾然不知她們聯手造就了蝶戀花。
“今年南北兩瓦舍,冇一個有新意的,年底倒是殺出來一個,”做釵環生意的商客悶了一杯酒,跟旁邊的小販打賭,“你信不信,從明日起不管啥蝶,隻要沾點邊那生意就好做得很。”
“我算是壓注了,也彆說趕明兒了,今晚我就把一枚蝶趕花金梳背,金鑲玉四蝶銀步搖花釵、雙蛾簪給拿下來,趁著年底賺上一筆。”
坐他旁邊的貨郎說:“還真說不準,按我走街串巷買賣那麼多年來看,這生意確實好做,釵環什麼我不打算上手,我準備叫人做些蝴蝶和蛾形燈籠去。”
長期在市井坊巷的商販對即將盛行之物最為敏銳,不光兩人如此說,邊上好幾桌也在議論此事。
不同的是,他們談論與蝴蝶相關的買賣與否,坐在靠樓梯角落的那兩桌,六人都是周邊成衣鋪裡的裁縫。
“人比人當真氣死人,”年過四旬的裁縫一臉沉重,“我怎麼就想不出來呢。”
另一個裁縫夾了一筷子菜,笑道:“那你可彆氣。”
“畢竟氣死你,你也做不出來。”
其餘幾人沉默,手很癢,不想做衣,想打人。
“之前那蝴蝶罩衣,我自己私下做了很久,做出來都差些意思,後麵那蝴蝶領我也買了五六條,還冇繡好,這回人家又出了新的,老天,”年輕的小裁縫哀嚎,“冇有幾個月,我是做不出來了。”
“裁縫和裁縫,手藝也不同啊,我決定了,”中年裁縫鄭重地說,她下了個決定,“我找水記給我做身衣裳。”
“那你可抓緊,兩個月內能不能排到你再說。”
樓下討論得熱火朝天,酒樓裡請了小唱,唱的是各種詞本的蝶戀花,悠揚婉轉。此時上樓的抽紗繡眾人等,麵色紅潤,興奮而又與有榮焉,升起一種切實被認可的感覺。
不枉費她們日以繼夜的辛苦,好像再也想不起來,總是冰冷僵硬的手指,輪換著去烤爐火,裁縫作的人全下工以後,她們抽完所有的紗,在那細小的孔眼裡一寸寸編織出形狀。
等菜上來,一群人也不說了,轉過頭等林秀水開口,她站起來,在燭光交錯裡舉起酒杯,她說:“敬大家。”
每個人都用不同的目光凝視著她,輪番跟她敬酒。
林秀水喝了幾口,她又笑道:“彆急,還有一件事,我們鎮裡臘月有祭財神紙馬的習俗,我給大家每人都備了一份。”
“啊啊啊啊,”小七妹拿到紙馬後叫出聲,她打開沉甸甸的袋子後不敢相信,都是碎銀子,起碼有三十兩。
每個人都有!
財馬的財原來是給財,馬是馬上擁有的意思嗎。
大家至此喜悅攀升到頂點,全都喜氣洋洋。
之後林秀水也單獨謝了顧娘子、金裁縫等人,大家讓她不要客氣,畢竟她還有得請。
是的,林秀水至少得再請一次。
她終於買房了!
蝶戀花讓她淨賺了上千兩,她有很多餘錢,和王月蘭逛了又逛,看了又看,終於在靠近南貨坊最中心的地段,請張牙郎說價,花三百兩多買了一間大宅院,圍牆、照壁、前廳、穿廊、後寢一應俱全。
那窄小的閣樓,隻透點微光的天井,長滿青苔的院子,也變成了寬敞明亮,雕花大院的宅子。
大家說她很爭氣。
可不止如此,即使到了年底,林秀水還收到了來自官府的帖子,請她做今年儺禮的神鬼服飾。
她右手拿著剛簽完的房契,左手握著遞來的紅帖,手指摩挲上麵的名字。
林秀水又重複問道:“真的是請我嗎?”
“是的,”來人很肯定地回答。
儺禮是整個宋朝臘月裡最隆重的節禮了,宮中辦大儺儀,民間則稱為鄉人儺,一直到除夕,驅邪避災,盛況空前絕後。
即使很匆忙,對她來說考驗很大,林秀水毫無猶豫應下了。
這一年底,她嶄露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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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每一個人,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