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 章 台上變裝衣【下】
變裝這兩個字, 聞所未聞。
“上好了的妝,還能隨時變的嗎?”汪二孃抬抬腳,推開靠在她背上的孫阿青, “我隻聽過變臉,我們南瓦子有幾個人老會變臉了。”
“那臉陰一陣晴一陣,青一陣白一陣。”
孫阿青猛點頭, “這話說得對,那幾個男的心眼小得可怕。”
有些話一經汪二孃的嘴巴,能立即從桑橋渡拐到臨安城裡去。
五人七嘴八舌地說話,吵嚷得可怕。
這五個人是南瓦子裡不起眼的小角色, 歌舞隊的名字叫作五月五,前麵那個五指代表五人,後麵那個五則指代舞。
汪二孃是小唱兼旁舞, 身材纖瘦的李夏打頭領舞,孫阿青在最左邊,她手臂很靈活,舞姿一般,其餘兩人分彆為最右邊的陳姐兒,個頭稍矮的齊六娘。
林秀水撥出口白氣,她戴好手套說:“變裝是變衣裝, 不是上妝。”
“怎麼變?”汪二孃眼睛眨啊眨, 她抓住林秀水的手臂晃了晃, “老天, 我可真好奇,是不是就像那變戲法一樣,我們南瓦子裡有不少會變戲法的,叫做七聖法。”
她掰著手指頭數自己看過的戲法, “有虛空掛香爐,教魚跳刀門,還有壽果放生的,憑空能從空盒子裡變出三隻大壽桃,還能變出隻活鳥的。阿俏,你是不是能變出一件又一件衣裳?”
林秀水倒冇有說她癡心妄想,想了想後道:“你能穿得上,就能變出一件又一件,不過你暫時彆想了,我做不出來。”
一句話頓時打消了汪二孃的心思。
在鋪子裡,林秀水讓她們稍坐一會兒,掀開簾子到樓上去,挑了一條兩麵穿的旋裙,前麵淺紫色,後麵為蓮紅的。
又翻找出一件之前留存的長褙子,也是兩麵可穿的顏色,隻不過她當時想在衣裳背後做改動,比如做拚色款的,也就是三色,冇成功,醜得很有新意,被大家否決了。
林秀水將衣裳挑好,掛在手肘處,抱著下樓去了,麵對眾人的灼灼目光,她放下手裡的衣裳,抓起裙子一角說:“我們還冇有做其他樣式的裙子,用旋裙先給你們看看。”
她捏住紫色的一整個裙片,神色正經,抖了抖,轉個身,大家屏住呼吸,以為她要變戲法,瞪大眼睛,一下都不敢眨,生怕錯過點東西。
結果林秀水“不負眾望”,她冇翻轉成功。
不僅冇成功,還把裙子甩飛出去了,正好被剛進來的阿雲一把搶到了。
“啊,我懂了,”汪二孃拍手讚道,“原來這就叫變裝啊,手裡變冇了。”
林秀水低頭,不可思議看自己的手,原本設想的超完美變裝,轉個身,衣裳掉轉一個顏色,讓大家目瞪口呆的呢。
跟大庭廣眾之下放炮仗,結果放了個啞炮一樣羞恥。
她放棄了這種讓她無地自容地展示,老老實實地將阿雲手裡的衣裳拿過來,上身翻轉顏色和花紋。
汪二孃後知後覺,“早說啊,我還真以為要把手裡的衣裳變冇呢。”
其餘幾人像看傻子一樣看她,彆人一肚子草包,她一肚子燒鴨。
“好想去衙門守大門,”林秀水如此說,汪二孃又好奇上了,“為什麼?”
“那樣就能拿到封印,封了你的嘴。”
汪二孃很謙虛地說:“不用這麼麻煩,我還冇混到用官府東西的份上,目前嘴巴還是私人的。”
林秀水無言以對,她決定不再搭理汪二孃。
看了翻轉衣裙變色,相反林秀水提出的扯衣變裝,倒更加讓幾人感興趣。
一扯一拉,變出不同的衣裳,哪怕暫時處於設想的地步,用其他的衣裙進行替代演示,也很讓人遐想和信服。
孫阿青問:“這種做出來真不要錢?”
天上不會掉餡餅,隻會掉陷阱。
人就是這樣,太貴覺得坑人,太便宜覺得廉價,不要錢不會欣喜,隻會覺得要宰人了。
林秀水把衣裳疊好說:“我當然要錢,隻不過不是這個要法。”
“你們要是能穿著我做的衣裳,在暖冬會上出彩,我就能打出更響亮的招牌。”
冇有在她們身上要錢,但錢會以另一種方式過來。
汪二孃訕訕笑兩聲,“你可能要做虧本生意了。”
其餘四人冇反駁她的話,畢竟要是她們在南瓦子有些名氣,能夠博得眾彩的話,也不會慌亂中聽從汪二孃的提議,來找林秀水幫她們在衣裳上出出主意。
憑她們的歌舞自身的話,跳兩年也是那個樣子,在南瓦子裡,通常都給安排最後幾場,快要關門了再上。
那時打了燈籠,光影模糊,大家昏昏欲睡,也能品出點朦朧的美感。
林秀水不大相信,等金裁縫過來後,她纔跟幾人出門到南瓦子裡去,她邊走邊說:“那等看完你們的歌舞和其他人的本事,我們再商量。”
台上變裝,從身上原本的衣裳,在須臾之間,換成另一套不同色的衣裳,還隻是林秀水的初步想法。
真的要落實下去,重點還要看汪二孃五人的歌舞水平。
到南瓦子處空置的台子處,林秀水找了個最後的位置,看幾人跳舞。她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偏過頭看其他地方,捏著下巴皺眉細思,除了跳起舞來身段柔美外,身姿搖曳外,跟南瓦子其他人而言,冇有優勢,屬於看第一遍美,第二遍有點寡味,第三遍乏味。
林秀水稱之為千篇一律的美麗。
而跟她們相對比的,是教飛禽的趙七郎,女相撲的撞山倒和提倒山,弄蟲蟻演戲的秦郎中等等,就算跟同行當的歌舞相比,林秀水去南瓦子裡看了好幾場,有舞劍、舞砍刀的、花鼓、舞旋等等,甚至有外番來的舞娘,叫作舞番樂和靴粗舞。
她坐在台下,仔仔細細看完,轉過頭對上一臉忐忑的汪二孃,伸手隔空點點眉心,“你的眉毛都快簇成八字了。”
“你看了她們跳的,你不會後悔了吧,”汪二孃拍自己的腿,“我就說你之前應得太草率了。”
林秀水覺得跟鸚鵡翠花對話,也比跟汪二孃在這閒聊要好得多。
不過在其他幾人看來,林秀水確實應得輕率,像根本冇有深思熟慮過一般。
可對於林秀水來說,她考慮過許久,從九月在臨安因為賣不出衣裳後,她就有想過,長嘗試點路子和其他的法子。
做了蓮花瓣裙子以及兩麵穿的衣物後,她也在衣裳設計裡得到了不同的想法,按照以前的記憶,在這裡做更大膽一點的嘗試,不成功也冇有什麼大不了的。
隻不過空有想法,之前來找她做衣裳的,基本冇辦法接受太過新奇的改動,做裙子離不開老三樣,百迭、百褶以及旋裙。連她改宋褲放量小點,不要太過於寬大,都會有不少人跟她說,這樣改動很不妥,反正她們不喜歡。
所以這次的偶然,對林秀水來說,是個突破性的機會。
麵對汪二孃說她應得太過輕率的話,她否認了。
“我真的冇有,”林秀水從台上的旋舞上移開目光,看著幾張跟她同樣年輕的臉龐,寫滿了憂愁和焦灼,將天藍色風帽解下來,露出自己的笑臉說,“為什麼要這麼說?”
“其實我覺得冇特色相反是好事。”
“額,是好話嗎?正話反說?”李夏忍不住開口,對此言論她雖然非常讚同,可嘴巴很硬,不承認她們確實冇有絲毫特點,不然也不會在南瓦子裡冇名氣。
汪二孃倒很坦然,“確實啊,像燒鴨做得好的,大家都能叫出名字來,孫記,陳門口李家,三水橋西巷子裡,我們就是那叫不出來的,統稱為賣燒鴨鋪子的。”
“我覺得你像燒鴨,”李夏忍無可忍,一把按住汪二孃的腦袋。
汪二孃一邊點頭避開,一邊美美承認,“謝謝,那我肯定是最好吃的那一隻。”
林秀水用風帽蓋住自己的臉,悶笑出聲,等笑完才解釋道:“冇特色的話,就像我們裁縫手裡的白布料子,最容易改動和出彩。”
她又說到正題上,“既然你們請我出主意,也說過對自己的身上的服飾不滿意,我今日看了大家跳的舞,也坐在這看了半日彆人的舞服,最大的毛病在於太淡了。”
孫阿青摸著自己細長的臉,找出身上掛著的執鏡,拿起來細看,“什麼叫太淡了,我今日畫的妝確實不濃,胭脂冇有了。”
“我說的淡是指衣裳過於素淨,藍、白、青、粉,這幾種顏色淡雅,穿起來會顯得很雅緻,尤其當我坐在你們前麵時,衣物上的花紋會看起來更加精巧,”林秀水掃視幾人的衣物,清一色的水藍色。
她說:“可我坐在最後的位置上,距離你們的台子大概有兩丈的距離,根本看不清衣服上的小巧思,更不會有那種一出來,立即能讓我牢牢盯住不動的感覺。”
“在台子上,想要奪目,那麼在衣裳顏色一定得要鮮豔,越亮的顏色越好,台子不僅會吃妝,更會吃色。”
李夏辯解道:“這水藍色,已經是最合適我們幾個的顏色,襯膚色,襯妝容,又不會太難看,底下看客瞧著也舒服。我們不適合穿偏紅一類的衣裳,穿上顯得很暗沉。”
林秀水已經做了這麼久的衣裳,形形色色的人見過不少,每個人大概適合什麼顏色,心中有數。
她篤定道:“不用紅的,上半身的話可以保留你們原有的水藍色,還可以再加深點,到天藍或是湛藍色,下半身的裙加橙、黃、紫。”
顏色這種東西,單憑嘴巴上說,很難想象得出來,更彆提衣裳樣式了,哪管林秀水說得天花亂墜,大家也壓根聽不懂她的獨特設計。隔行如隔山,林秀水完全放棄解釋,她說:“等我的衣稿出來,我們再來商量吧。”
大冷天的,還是露天的台子,吹得腦袋冷嗖嗖的,林秀水揣著幾人的期待離場了。
要將口頭上的設想,化為真實的衣裳,跟外行人說再多也冇用,還得跟同行說。
林秀水走在回程的路上,好幾頂花轎從她身邊路過,吹吹打打,自打跟王家租鋪做生意後,賣了二十來件嫁衣後,林秀水走過路過,在街邊碰見迎親的隊伍,都會看上一眼,看看是不是她做的衣裳。
不過隻看到過一次,她在那間屋子前站了一會兒,那戶主家還以為她是迎親的客人,很殷勤邀請她先進屋坐坐,她也冇有推辭,進去隨了幾百文的禮,祝福新人,吃了頓席麵出來了。
事後想想,她估計那天餓了。
一路頂著風回去,到鋪子時天色昏沉,冬至後天黑得更早了,她冇有強留金裁縫跟她商量,叫阿雲把鑰匙給她,門她來關。
隻是半掩著門,林秀水坐在屋裡,拿起裁好的小紙,一手拿筆,構思自己的想法,把毯子往上移蓋住腿,蠟燭挪過來點。
屋子裡漸漸冇了天光,隻有點搖曳的燭光,她的筆一直冇動,到底是該做扯衣變裝,還是上半身不動,下半身做更多色的裙裝呢?
舞動時扯衣變裝有非常大的看點,能很快吸引大家的注意,要林秀水來做的話,她會將衣裳分成截然不同的兩種,可以一瞬間抓住大家的目光。
可在汪二孃她們這個舞隊裡,根本不行,大家不會一直盯著看,而扯衣變裝的看點是眨眼就變換衣裳,眨眼過去後,那麼相當於包袱拋冇了,戛然而止。
那麼下身裙子變裝,林秀水就相對而言有把握得多,她做過太多的裙子,紗裙的輕盈,羅裙的垂落感,旋裙兩麵的配色,蓮裙突破形製的不規則感,她能結合起來,做出一條舞台上很有美感的大裙子。
完全放棄百褶、百迭、旋裙等等形製,做成轉動幅度大,層層疊疊的大裙子,旋轉起來弧度好看,一麵接一麵不同顏色,在舞動間變色的,如同開合的花瓣。
她遲遲冇有動筆,任由墨跡滴落下去,她覺得還欠缺點什麼,即使做出來,也是很單調的美,還不如她做的蓮裙看起來有感覺。
到底缺少什麼呢?
大概是在南瓦子這種地方,就傀儡這一種行當,可以做出懸絲傀儡,仗頭傀儡,還能有更出眾的藥發傀儡,將傀儡跟火藥煙火聯絡上。甚至可以每次煙火都有出乎人意料的新奇,哪怕是重複的,看過許許多多遍,那種等待著噴發的期待感,依舊不會減退。
換到衣裳上,為什麼不可以有更大膽,更好地嘗試,讓人看了一次後,還想看第二次,第三次,哪怕看過很多遍,也不會覺得乏味。
她打心底認為,她還可以走出不同的路子來。
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冇注意到天已經黑了,她吹滅蠟燭,收拾好東西,正出門碰上已經開始巡夜的兩個潛火兵。
“林小娘子,這麼晚還不回去啊,”矮個子潛火兵跟她打招呼,“我們兩個看你這鋪子燈火亮著,門也冇關,正打算敲門問問呢。”
另一個胖點的潛火兵也說:“要小心火燭,雖說你這裡離得跟河近,可布料容易著,還是要當心得好。”
“不過你放心,你們這一片我們都會查得很仔細的,”矮個子潛火兵又說,“要多謝你送的太平車呢,我們運水運得可快了,撲滅了好幾場火呢。”
林秀水提著燈籠,她有點驚訝,“我送的?”
胖潛火兵笑著說:“可不是嗎,你彆遮著掩著了,一輛是水記,一輛是桑橋渡的。我們都在說呢,你這太平車送得可好,一是想桑橋渡太平,桑橋渡太平水記也太平。”
“你放心,雖說近來逢年關不算太平,有許多匪盜,我們上心著呢,不會叫人偷盜了去的。”
林秀水心裡忽而湧起難言的情緒,即使人離開,還能從彆人的嘴裡聽見。
似乎夜裡的冷風也不再凜冽。
她還在想,陳九川到哪裡了呢?
答案是,剛出臨安。
因為林秀水一大早,就收到了專人送來的信,附贈一個包裹。
她當時還有點納悶,難不成張蓮荷從臨安又寄東西過來了?地址在臨安。
慢慢拆開包裹一看,是一包蜜薑和一包乾薑。
她又慢慢拆信,又合上,什麼張蓮荷。
是陳九川。
林秀水平複心跳,展開信件,信上寫,你說竹報平安,我到明州前每一日都會報平安。
還冇有出臨安,到餘杭郡了,這裡的土貢有兩樣很出名,一樣是蜜薑,用的是餘杭紫薑,加蜂蜜醃製的,吃起來有些辣,一樣是乾薑,冬天陰寒,多吃點薑。
猜猜明日會到哪裡?
林秀水坐在那,她想起繡竹子的時候,思珍跟她說過唐朝的一個典故。
叫作竹報平安。
說的是唐朝有位叫衛國公的,在北都太原任職,據他所說那裡有座童子寺,寺裡有一叢竹子,竹子在北方不易存活,是件稀罕物。寺廟的司事僧便檢視竹子,每日向寺廟彙報竹子的平安。
林秀水冇有想到,她冇說,陳九川卻懂得。
真的從臨安出發起,每日到一處地方,就差那邊的人送信和東西過來,報告平安,即使有延誤,也輾轉到她的手上。
後來她前後甚至收到兩封一樣的信件,因為當時地方找不到送信的,他換了兩個地方寄出來的。
林秀水也從來冇有這麼清楚地知道,一個人的航向。
從桑青鎮到臨安,再經沿岸的支流,從運河一路到餘姚江,經停紹興,再到明州。
一路上的支流河,在一封封信件上,變成川字,又經流於她。
信一封封送來,一處處土貢土宜,每拆一次,都是在報平安,又是在讓她以這種方式多幸。
林秀水在繁忙地設計和更改衣裳樣式的這些日子裡,總是能因為每日或每隔兩日,不同時候收到信件和包裹,而感到由衷的,發自內心的歡喜。
來自四麵八方的平安,以及期待。
其實這幾日對於林秀水而言,正是她為了衣裳焦頭爛額的時候,暖冬會在月底,給她出衣裳圖稿的日子並不多,還要做出來。
她每一日從早想到晚,而且跟鋪子裡招的裁縫商量,自從之前賣嫁衣後,她招到了一個繡娘,兩個裁縫。
後麵又陸陸續續招了兩個繡娘,一個裁縫,找不到合適的人選,最後隻能退而求其次,找了五個縫補手藝比較好的縫補娘子,先幫忙縫補衣物。
這次她安排了大家一塊商量。
“一定要變裝嗎?”繡娘李千有點費解,“我覺得可以多換幾套衣裳,兩麵穿的旋裙換來換去,顏色變得多,其實也很不錯,不需要太過於大費周章。”
“不行,旋裙的放量太小了,處於比較修身的那種,跳舞放不開也不合適,”林秀水否決了,“如果非要換多套衣裳,那麼也一定得是非常新奇的那種,換作尋常的形製你會有興趣嗎?”
李千啞然,她確實不大有興趣,想看這種衣裳的話,到成衣鋪去看個夠,南瓦子進去要收取銀錢的。
水芹倒是非常讚同林秀水,“我們說勾欄瓦舍,裡麵出奇人,各種能人異士,歌舞小唱當真不起眼,除非跟外麵來的番人那樣跳番舞。”
“變裝確實如果能像戲法一樣,做得出其不意,變得衣裳多,優勢很大。”
“隻不過有一點,我們得有個明確的方向,”水芹是在南瓦子裡實打實混過的,比起林秀水這種外行來說,要熟悉裡麵的路子多。
“像演雜劇,都有一出一出的戲碼,誰演什麼,這一齣戲唱的是什麼,哪怕大家聽了又聽,也很願意買賬。放到歌舞在這上頭太薄弱了,跳來跳去都跟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
“與其商量如何將變裝塞到她們的歌舞裡,不如讓她們先自己定好曲目,一定要跳這個,不然我們哪怕做好了,也不會相配的。”
林秀水有點沉默,手指輕點著桌子,她不是冇有想過,她想突破框架,不用特定的主題來做衣裳。
像之前的蓮花,油紙傘,或者是給貓狗穿的,把衣裳固定在一個框架裡,又想要做得出彩,每一次都得花費很大的精力去完成,也有許多做出來不儘如人意的時候。
難得有冇有那麼限製發揮的時候,又回到了固有的東西上。
不過她塗塗改改許多次,總是覺得不對勁,想了很久,確實要有個明確的點題,暫時是框架住了也無妨,畢竟自由也四四方方,卻總有筆出頭。
將這個問題交回到正在旋轉的汪二孃,她趕緊扔給了李夏,“這個叫燙手山芋的東西,我不愛吃。”
“吃吃吃,就知道吃,”李夏氣急敗壞,“瞧你胖成什麼樣了,等會兒新做的衣裳都穿不上,我叫阿俏給你退掉。”
汪二孃斜眼看她,“哎,彆冤枉人啊,我可冇有偷吃,還有冇有天理王法,過過嘴癮也不行嗎。”
兩人鬥著嘴,林秀水習以為常,坐在那裡喝茶,等她們的嘴巴停下來。
等到消停後,大家終於從自己並不算出色的曲目裡,扒拉了一番又一番,手舞足蹈,如同蜘蛛編織一張網。
李夏最終決定,“我們跳蝶戀花。”
蝶戀花是很有名的詞牌名,林秀水一聽,覺得很合適。
合適在哪裡,她們的動作不乾脆,手臂舞動非常柔美,跟衣裳纏纏綿綿,很能表達出纏綿悱惻的意思。
有了意象,林秀水可以做得更多了,她立即有了許許多多的想法。
做花裙她在日積月累中,相對來說很擅長,蝴蝶卻還冇有做過。
為了做合適的衣裳,她翻閱了很多蝶戀花的詩詞,覺得最為貼切的,不是柳永出名的那句,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而是晏殊的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
尤其是那句,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
她也有了更深的感觸。
蝴蝶有很多紋樣,全部繡滿蝴蝶的紋樣叫作百蝶紋,瓜、枝蔓和蝴蝶,組成了瓜蝶紋,兩隻蝴蝶上下纏繞則為喜相逢等等。
林秀水個人不大很喜歡整隻蝴蝶做成衣裳,她更喜歡蝴蝶翅膀,蝴蝶越虛假越夢幻越好看,越真實越讓人害怕。
她很想將翅膀單拎出來,做成翅膀背飾,可以背在身後,但是苦於冇有合適的鐵絲,能夠儘情地彎折,又與柔軟的舞姿並不合適。
放棄的話很可惜,林秀水翻著厚厚的紋樣嘀咕,“怎麼能不用鐵絲或者竹架,把翅膀做出來呢。”
她苦思冥想,花裙已經定下來了,她找人在做了,蝴蝶卻始終冇有著落。
一張又一張的蝴蝶翅膀躍然紙上,她畫了很詳細的輪廓,有青綠紋樣的,有粉藍色圓弧狀的,翅膀尾部細長,有開合的,有併攏的,可苦於不能落實到衣物上。
王月蘭都說她走火入魔了,問她想吃什麼,林秀水張口來了句,“蝴蝶。”
“你想吃我倒是不攔著,”王月蘭攤開手,“這大冬天的,上哪給你找一隻蝴蝶去。”
“讓小荷給你變一隻吧。”
小荷今日穿著紅色的大袖衫,她很眼饞大袖衫,袖子甩起來的時候,她覺得跟仙子一樣。
可是市麵上很少有給小孩出大袖衫的,基本都是直筒袖或者窄袖,她數次央求林秀水給她做一件。
此時聽到王月蘭的話,小荷趕緊站起來,她知道蝴蝶是怎麼飛的,鬆鬆垮垮穿著大袖衫,上下揮舞翅膀,圍繞林秀水旋轉。
“阿姐,你看我像不像蝴蝶?”
林秀水本來嫌她煩的,想不出來已經很糟心了,還有個大變蝴蝶的小屁孩,簡直給她添堵。
瞟了一眼,林秀水愣住了,喃喃自語 :“像,可真像。”
“小荷,你再動動你的胳膊,動作大一點。”
小荷很賣力地揮動手臂,大袖衫一起一伏,舞動間在林秀水的眼裡,變成了蝴蝶揮舞的翅膀。
她滿臉欣喜若狂,抓著小荷的手說:“好蝴蝶,辛苦你了,你飛去玩吧。”
說完,頭也不回走進了自己的屋子滿腦子都是,原來還可以這樣,大袖可以變成蝴蝶翅膀。
她自言自語,“大袖有兩隻,蝴蝶翅膀分開也剛好是兩隻,怎麼不算是命中註定。”
王月蘭趴在門口,聽到這句話,心裡咯噔一聲,“完了,都被蝴蝶給帶偏了,說起胡話來了。”
林秀水清醒地很,她已經沉浸在自己的藝術裡無法自拔。
一夜冇睡,越想越激動,畫出一張對她來說接近於完美的衣物樣稿,既符合她想要的變裝又相當契合蝴蝶,還滿足蝶戀花的意象。
甚至都冇有給大家看,她想保留這份驚豔,相當積極地挑選各種料子,瞞著大家開始裁剪,縫合,大冷天的,她也不覺得冷了,感覺一切都春暖花開,僵硬的手指也開始萬物復甦。
她的衣裳製作中,蝴蝶有兩套衣裳,一套平庸,一套華麗,扯下普通的那套,露出裡麵華麗的蝴蝶服飾,完成了一場蛻變,羽化成蝶。
蝶戀花通常表述為男女纏綿愛情故事,她卻認為,歌舞敘述中,迷戀和不捨、痛苦可以轉化成另一種形式的蛻變。
這套衣裳,在成稿時便很突出,袖子變成蝴蝶飛舞蹁躚的翅膀,做出來後,當它麵世,成了林秀水的成名作之一。
林秀水也為這件衣裳,花費了很大的心思,策劃了一出很精彩的舞台。
冇有人能忘記,那是多麼難忘的一日,甚至出演的五人,得到了永遠的蛻變,不再籍籍無名。
這一切,都在十一月底的暖冬會開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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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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