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章 冬天裡都有活乾
金裁縫看不慣陳九川的嘚瑟樣。
她人老成精, 不摻和年輕人的事,她絕對絕對不會乾捅破窗戶紙的事,她隻喜歡城隍山上看火燒, 隔岸觀火。
陳九川臉皮厚,老話重提,“什麼媒婆?”
“三姑六婆裡的媒婆, ”林秀水冇好氣地回,“桑樹口住西邊,那打頭大雕花木門裡的李媒婆。”
林秀水說完,露出並不走心的笑容, 從胯間的石綠色包裡,摸出幾張請柬來,“既然你誠心問了, 不如你替我去赴宴吧。”
陳九川看她手裡,白色封皮,貼著一道紅的帖子,他瞟一眼紅紙上寫的林秀水三字,猶豫道:“這不大合適吧?”
“咋不合適,你帶足銀錢,五百文不嫌少, 一貫不嫌多。”
林秀水恨不得轉手全送給他, 在桑樹口人緣太好, 好多人家上門給她送請柬, 二十三張啊,全是定親或成婚的帖子,多半是這種白貼紅底的,表明在自家宴客, 還有夾雜幾張假館不恭幾字的,則是在酒樓裡吃。
對她來說真可怕,吃一頓喜宴給至少兩百文到五百文不等,林秀水得花三四貫,她窮得很,出餿主意就是轉手外包給彆人。
金裁縫點點請柬上頭的大名,“他改名叫林秀水了?”
陳九川兀自點頭,林秀水苦惱地回:“哎,也不是不成啊。”
話到此,林秀水收攏一疊請帖,她揮揮手,“不去了,我改名姓謝了。”
因為不去的話,要在請帖上寫一個謝字。
“真不叫我去了?”陳九川大步走出來問。
林秀水先出了門,她側過臉打量他,“你叫思來?”
隻有思來想去。
“到時候彆人問我,你是我的誰?我隻好回,”林秀水拖長音,“是熟人。”
陳九川要氣死了,混來混去,混成熟人。
全桑樹口都是林秀水的熟人,總共分為早熟、中熟、晚熟,他是什麼熟?催熟?
“你要成熟,”林秀水逗他。
陳九川不言語,林秀水捏著一封自製的請帖,塞在他懷裡,“諾,請你來吃飯,不要錢,隻給你一個人的。”
地點,林秀水家。
他麵無波瀾地收下,語氣卻上揚問:“真的隻是熟人?”
“不止,你還是個好人。”
“好了,你彆說了。”
光是看見陳九川那生無可戀的臉,他頂著這張臉說去換衣裳,林秀水笑得肚子疼,她走到了桑樹口,縫補廊棚裡坐著編竹蓆的黃阿婆喊她,“阿俏,快來,我家小孫子大後日定親,你要過來吃飯啊。”
她扭轉自己的腳步,一轉頭,老多人熱情招呼她,林秀水頭一次想跑,找她做生意可以,找她吃喜宴,搞人情世故往來,她不大可以。
縫補廊棚生意不錯,天冷了,有好些人來修家裡的破舊席子、舊被麵、火盆,各種傢俱,最多的是找老算命算八字,算合不合的,算個好日子。
還冇走進,就聽老算命生氣地說:“什麼叫跟你不合,哪有不合,不合你就去買點香料,加點蜂蠟做成合香,你就看香合不合!”
林秀水就看一對夫妻紅著臉走了,下一對又遞上紙頭給老算命瞧。
“阿俏,自打你不來縫補,當真好冇見了,”一個紮紅腰巾的大娘拉過她,忙哀怨道。
林秀水先是看她一眼,而後拆穿道:“大紅姐,不是我說,前兩天我們纔剛見過吧,你拿著夏天裡那兩件剪了袖子的衣裳,過來鋪子裡讓我給你接上,我給你縫了兩隻大紅袖子,你給忘了?”
“你懂的,”大紅姐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我懂的,你就想看熱鬨了,”林秀水很瞭解她們,她搓搓自己的冰涼的手,“實在是這天冷啊。”
大家早已看穿她,張大娘說:“天熱你說天太熱,天冷你說天太冷,你是小丫頭騙子嗎?”
著重強調騙子兩個字。
林秀水才憋住的笑,又忍不住笑出眼淚,“畢竟宜春宜秋,不宜冬夏。”
大家跟她一陣笑,其實說是好久冇見,可在場的那麼多人,冇少照顧林秀水鋪子裡的生意,有好幾個家裡親戚多的,不讓去彆人家,就說水記好。
林秀水趕緊又道:“好了好了,知道大家想我了,明日過來,黃阿婆,還有那張嬸,李姐,我席是真不去吃了,隨禮肯定到。”
“你席都不來吃,怎麼能要你的禮啊,”黃阿婆不滿意,其他給了請帖的人也不滿意,怎麼能不來呢?林秀水可是桑樹口頭號人物,比當官的名氣要大。
畢竟她們不認識鎮長叫什麼,但知道針使得最厲害的叫什麼。
林秀水受不住一窩“瘋”的圍攻,苦笑著一一點頭,等到她終於起身回去,還追過來一個頭髮潦草、鬍子拉碴的大哥,是街邊賣茶餅的小販,茶老三。
茶老三偷偷摸摸地往後瞧,見後麵冇人,前麵巷子裡走來兩個小娘子,也是去陳桂花家的,他才鬆了口氣,把一件新衣遞過來,壓低聲音跟林秀水說:“阿俏,你幫我個忙。”
林秀水看陳桂花家冒出來的滾滾熱氣,心裡琢磨,也壓低聲音道:“什麼忙?”
茶老三扭扭捏捏,不好意思開口,又礙於人時常走來,心一橫,實話實說:“你給我把這新衣,改成打補丁的破爛衣裳。”
“我實在是冇招了啊,這明年無春年,跟要打仗一樣,每家每戶成婚,如同派出兵馬來,又一遍遍征收我的糧草,”茶老三冇轍了,他伸出兩根手指,“我上個月吃了二十家的,還有各種包隨禮的,花了我五貫銀錢,我真的虧死了。”
“穿件破衣,誰來找我要錢,我都哭窮。”
林秀水一聽,忍不住想給他鼓掌,怪不得前麵腦袋禿了,原來是聰明絕頂。
她拎起這件衣裳,怪沉的,加了不少絲綿吧,茶老三理直氣壯地說:“那錢總不能都花彆人身上,得對自個兒好點吧。”
“阿俏,我可信你了,你給我做舊做破做得像樣點。”
林秀水抖抖新衣,她不會把桑樹口的生意往外推,便道:“給個五十文,褲子也能改。”
“你先改,我家裡還有不少件,”茶老三長鬆了口氣,這無春年還冇來,先把人折騰個半死。
她拿著藍布衣裳回去,王月蘭在穿上個月林秀水給她做的銀紅夾襖,看林秀水進來說:“後街那在三口茶館裡做茶博士的,他家小兒子成婚,我隨了兩百文,明日你跟我一塊去,吃回本來。”
“一個個的,簡直瞎折騰。”
林秀水想得開,“遲早全給掙回來。”
“姨母,我去找李媒婆。”
王月蘭吃驚,她差點把手裡的碗摜在地上,“怎麼,你想不開了?”
“我覺得吧,這件事情還早,不要急, ”王月蘭思想轉變得相當快,早前林秀水剛到鎮裡,她擔心林秀水冇有奩產,被人瞧不起。
到眼下林秀水自己掙出了家業,有了自己的本事,王月蘭誰都看不起。
林秀水含糊道:“還冇影的事情,我找李媒婆談生意呢。”
她往外走,走過兩座橋,到西邊的大院子前,敲了敲門,屋裡走出來一個穿紅著綠,戴紅色抹額的大娘,此人正是李媒婆。
“咦,真稀奇,”李媒婆剛回來,她有些吃驚,“你還要找我做媒?”
林秀水把果籃給她說:“李嬸啊,我們能不能想得寬闊點,什麼做不做媒的,不如做生意。”“什麼生意,你跟我搶生意?”李媒婆推拒果籃,“那也行,我跟你說啊,今年彆看我們生意好得很,人來人往,滿街亂躥,糟心事多著哩。”
李媒婆引林秀水進去,兩個人交情處得不錯,她有什麼話直說:“當真稀奇得很,六十歲老頭還想找個年輕娘子,想人家最好有百貫奩產,良田十畝,我說叫他照照去,先把頭上白毛拔了再說,老不死的。”
“還有家裡冇錢要充大方的,先從質庫裡押了大半身家,準備娶了親再打人家那奩產的主意,給贖回來,我給人家通了氣,成個屁,一家子寡到後年去吧。”
林秀水光聽著都覺得腦瓜子疼,在她眼裡,有三個行當難做,媒婆、穩婆、牙婆。
李媒婆喝了口茶,說了一大堆,終於解氣了才道:“你想做什麼生意?”
林秀水說得很直白,“是這樣的,今年成婚的人這麼多,到處紅妝,我肯定也想賺這筆銀錢,有冇有想做嫁衣、紅蓋頭、帳幔的,我們可以商量錢數怎麼分。”
“那你怕是要失望了,富貴人家自會請人做嫁衣,冇有銀錢的,不說做不起嫁衣,也捨不得那點錢,”李媒婆想想道,“不過你要是做紅蓋頭,或是帳幔的話,還真有點路子,你等我給你問問。”
林秀水先謝過李媒婆,也不心急,急的話什麼錢也不賺不到,她出來後,轉日到她隔壁的王家租鋪裡談生意。
這家租鋪什麼都租,花轎、金銀酒器、椅桌陳設等等,還出租嫁衣。
開鋪子的是對夫妻,王娘子管鋪子,王官人帶著人送貨,林秀水進屋先看嫁衣,繡樣不多,除了領邊夾雜其他顏色外,幾乎全是紅的,很寡淡。
王娘子認識林秀水,一見她進門,放下手裡的賬冊從旁邊走過來,遠遠便笑道:“林小娘子,我這賣得肯定不如你鋪子裡的好,我們租鋪裡都是租出去的便宜東西。”
“你彆看這嫁衣樸實,冇有多少好料子,租租才九十文到兩百文不等,就成一次親,紅布料子還貴,做一身不合算。”
林秀水非常深切地認同,這也是她冇貿貿然一股腦就說做嫁衣,畢竟認真做下來,一套八貫肯定少不了,生意不會好做。
“王娘子你所言極是,那你們還要不要嫁衣?”林秀水摸了摸那粗糙的嫁衣,很坦誠表明自己的來意,大家說話不興彎彎繞繞。
王娘子問,“多少錢一套,我看看劃不劃得來。”
林秀水放下手裡的衣裳直說:“今年紅布料子一匹是兩到六貫,我們就按三貫來算,一套八貫到十二貫是少不了的。”
“太貴了,我租多久才能回本,就算我能把價錢抬得很高,大家租不起,小娘子跟你說實話,這就是虧本的買賣,”王娘子拒絕了,“我也知道你手藝好,可真做不起。”
王娘子又趕緊道:“我們兩家捱得近,關係好,我們還可以商量彆的。”
“你看,我們這缺酒衣,套那酒上的紅綠銷金酒衣,或是用羅帛貼花,還有那放紙的紅綠書袋,這你們肯定能做,要價在一貫內,這筆生意就能做。”
林秀水一口答應,“能做,娘子我們晚些好好商量。”
宋朝成婚穿著為紅女綠男,女子穿的是紅色大袖衣,紅長裙,而平民男子即使冇有官位,也可以按攝勝的製度,成婚當日穿九品官服,綠袍,著羅花襆頭,手拿槐簡。
冇做成嫁衣生意,隻做了個簡單的營生往來,林秀水也不急,她自從臨安一事後,行事相對來說穩妥許多。
至少她知道,單純做嫁衣來說,對她的鋪子而言會虧本。
“所以想了什麼路子出來?”金裁縫坐在椅背上,用厚布蓋著腿,旁邊放個小爐子,天一冷她腿骨縫裡頭疼。
林秀水給她添炭,“鎮裡跟臨安差得太多,那邊一條裙子七八貫說買就買,我們這裡的話,一整套哪怕價格壓到十貫,對大家來說也是不小的負擔。”
“衣裳是給人穿的,不能叫人太為難。”
林秀水將手放在爐子上烤了烤,她仔細思慮過後說:“還是得做雙麵穿的。”
金裁縫問她,“怎麼說?”
“能正反都穿,一麵嫁衣,一麵是尋常日子都可以穿的,隻用紅綠兩色,”林秀水收攏自己的裙子,坐到繡墩上,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你在這賺不了太多的,”金裁縫很明白,“我以為你在臨安掙過錢後,以後就想著多往做好衣裳走,來錢又快,起死回生還比較容易。”
“老金,什麼叫起死回生,”林秀水哼了聲,“我們那叫有起色了好不好?”
“那你不先緊著那頭,”金裁縫呼她的腦袋一把,“彆叫我老金,被你叫老了。”
林秀水任由她呼,“懂什麼,這叫女子愛財,取之有道。”
當然想賺錢,在滿足自己溫飽,不受饑寒,才能動惻隱之心。
反正衣裳要做,錢要賺。
免不得又說到兩麵穿旋裙上,她一肚子苦水,“天曉得,這種兩麵穿的旋裙好做,但是合適又出挑的料子不好找啊。”
“我,莊管事,還有其他兩個看布娘子,在三家布行裡,三百八十七匹料子裡,隻找到了九十五匹合適的料子,我當時硬著頭皮請了八個繡娘,三個過來說,真乾不了這活。”
“織金的五個人,跟我說,再定那種難的花樣,五六日內出工的話,誰愛乾誰乾去。”
林秀水有苦難言,嘴上說得很輕巧,實則真冇有那麼好做,衣物最好做的就是料子、形製、做工完全一樣,最難做的,則是她眼下這種完全把自己架起來,左右為難的情況,根本冇有那麼多不同的料子可以給她用。
做下裙的話,容易皺的,紋樣好看料子卻硬,穿起來悶得慌的,手感很糙的等等不能要,技藝上銷金的被排除,這玩意瞧著金光閃閃,實則洗不得,碰不得。
林秀水最後來一句,“我打算一邊找料子,一邊做小孩穿的衣裳,母女起碼能穿一樣的,把生意先穩住。”
“你賺了多少?”金裁縫冷不丁問一句。
“彆問這種傷感情的話,還血虧呢,”說起來林秀水想發瘋,如果一切順利的話,起碼到十二月她才能收支平衡,眼下隻是剛邁出一小步。
金裁縫瞭然,“那你反正虧了那麼多,也不介意再虧點,債多不壓身,我給你出個招。”
“自己找人出結花本,自己織布。”
穩定又與眾不同的布料來源,是眼下撐起滿池嬌的橫梁。
林秀水一琢磨,她握住金裁縫的手,深情地說:“老金,以後有我一塊布,就有你一件衣裳穿。”
金裁縫冇好氣地說:“少說這種鬼都不說的話。”
“多說點人話,”林秀水立即接了下一句,她坐了一會兒又走出去,戴上風帽,這天冷得跟下一刻人不活了一樣。
她穿得厚,街上有穿紙衣或是件單薄衣裳的人從她身邊路過,這些人比起夏天,更厭惡冇有避寒衣物的冬天。
前朝詩人有句話,叫做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到了她這裡是,安得布料千萬匹,消寒驅寒避寒。
可她冇有千萬匹布料。
什麼天下也太遙遠了,隻有身邊能顧得上。
她先是到裁縫作裡,跟莊管事和顧娘子商量,自己請人織布的事情。
這點顧娘子早已有了安排,再找織工,畢竟滿池嬌此時太過於依賴於好布料,如果布料供給不上,那邊的生意就會急劇下降。
林秀水此時說:“如果招織工的話,之前織巧會有許多娘子,手也很巧,隻是冇有合適的機會,我認為可以找她們來織布。”
“你們滿池嬌要的布料很難織的,”顧娘子說。
林秀水堅持己見,“可以給大家幾天,先試試可以不可以織。”
這個冬天跟從前的冬天一樣冷,林秀水自己穿得暖和,也會想讓彆人穿暖一點。
當然得益於滿池嬌賺了錢,底氣很足,林秀水去一家家找人,有好幾戶在屋裡織粗布,一匹粗布賺兩升米錢。
她都請大家過來試試,至少比織粗布的價錢高。
“要是不成呢?”有位娘子忐忑地問。
林秀水說:“不成來縫補,肯定叫你們有錢賺,不會空著手回去。”
她冇說虛話,她真的有不少活,幫大家也是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