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 升官又發財
林秀水取出鑰匙, 開鋪門的時候問:“阿雲,你吃了冇?”
“吃了來的,做重活也使得, ”阿雲趕緊跟在她後頭說,三兩步邁上台階。
“你記性好不好?”林秀水說完推開門,抱出門後的招幌, 她除了請人乾點雜活,諸如掛招幌、收拾桌麵、整理衣裳等外,記性好,會認人是關鍵。
鋪子裡來往許多人, 長得相像不在少數,金裁縫根本記不住,她能記得住喊人家名字, 記不住喊人家阿妹,老姐姐。更多的代稱是那個想做整身紅的娘子,來做窄衫長裙的廚娘,預備提前做冬衣的。
阿雲幫著一起展開招幌,立即回道:“我之前在估衣鋪做的打掃,幫著整理些衣物,來往人多, 記性還不算差。”
“我爹是收各色豆子賣的, 我娘沿街賣做好的鹽豆兒和豆兒黃糖, 我經常去幫著兜賣, 來買的有一二百熟人,我每個都記得住。”
“老金師傅,你的幫手阿雲來了,”林秀水朝路上走來的金裁縫招手, 等金裁縫走近後,才拍拍阿雲肩膀說,“認人不錯。”
“蠻好蠻好,阿俏你把那畫像拿出來,叫人認認,”金裁縫晃晃手裡的一包糕點,“正好起早吃桂花糕,我過來時有人叫賣。”
三人進屋去,阿雲原本極力保持鎮定、穩重的神情,在看到那一疊畫像後,她冇崩住,發出小小一聲驚訝的啊。
她手懸空在畫像上,試探著點了點問:“這樣認嗎?”
“哎,”金裁縫解開油紙袋,“就是這麼認,叫小林店家好好給你說說啊,都是回頭客,你要能記住,我晌午請你吃蜜蟹去。”
阿雲低下頭,偷偷嚥了咽口水,她家裡不吃蟹,吃得最多的是豆羹、豆粥。
“這是隔壁雜物鋪的店家,叫作劉三姐,她喜歡彆人叫她三姐,”林秀水坐下來,將第一張畫像上戴披帛的劉三姐給阿雲瞧。
阿雲手放在腿上,眼睛湊過去瞧,她點點頭說:“我記住了。”
“這個紮高髮髻的,她叫紅娘子,但人家不喜歡紅的,最愛綠色,帶了傘來的話要將傘放到那處傘架上,她最近會時常過來。”
“對街過橋的李阿婆,她是個老媒婆了,要是說給你做媒的話,你聽聽就行,不用搭理她,”林秀水從來都當耳旁風聽的,媒婆到老了,走不大動了,嘴巴依舊好使,誰誰都想湊成一對。
期間金裁縫叫阿雲吃了塊桂花糕,林秀水帶她先認了十個人。
“這是誰?”林秀水指著畫像上的一對相偎在一塊的母女。
阿雲不假思索地說:“是在前街做豆腐的豆腐娘子,她閨女三歲,進鋪子要管好她,她會扯衣裳會哭,來的時候要拿耍貨給她玩。”
林秀水又隨便抽出一張來,阿雲看了看,才猶豫地開口,“這叫張廚娘,她喜歡白地青花的衣裳,必須有圍布,逢三和七日會來看新進的白地青花料子。”
林秀水毫不吝嗇誇她,“這記性真好,把我說的話一字不差說出來了。”
“老金師傅,晌午吃蜜蟹的時候,給阿雲多加份彆的。”
“在我們鋪子裡乾活,包一日三餐,想吃什麼可以跟金師傅說,不用上街買,到點會有分茶酒店的人上門來問。”
她跟兩家分茶酒店的夥計說好了,每日晌午和傍晚送飯上門,他們平日隻要離得不遠都會送上門,便是市食點心,四時皆有,任便索喚、不誤主顧。
王月蘭忙織錦的事情,小荷早去私塾,晌午被周娘子接回來,兩個人都在鋪子裡吃的。
一個月夥食費大概在兩貫上下,吃的有魚繭兒、三鮮麵、魚油炸、骨頭米脯、七寶棋子、筍粉素食、雞脆絲等。
阿雲聽得一愣一愣的,她隻是想先混頓飽飯的,怎麼聽起來全是好飯?有點難以相信,又頗覺得不安。
林秀水又說:“一個月有四日休息,月錢是一貫八,能做好的話,還可以往上加。”
“我可以賣命,”阿雲脫口而出。
“這裡隻收布,不收命,”金裁縫隔著簾子來了一句。
阿雲臉騰地紅了,“我可以賣命地乾活。”
“彆賣命,怪嚇人的,”林秀水叫她打住,“真不至於,你好好乾就成。”
阿雲乾得很賣力,角角落落想擦得乾乾淨淨,一見人進門便笑,趕緊相迎,暗自比對著畫像上的臉,對不上,冇見過的,她一律都叫娘子。
林秀水見她有些機靈勁在身上,也覺得挺滿意,可以留她在這裡先做著。
進來是張順娘跟陳桂花,陳桂花碰見就硬拉著人家道謝,她說的話是,“要不是你有這手藝,大家都來畫像,我哪裡能攬到生意。”
下一句便是,“你看看你畫個髮髻也畫得這麼好,不如給我畫幾張,我不叫你白畫,你彆要得太貴就成。”
她每到這時候嫌棄廣惠這小子不中用啊,有便宜也冇法占,不然還能用皂角抵幾張畫錢。
張順娘則問:“你出筆墨和紙嗎?”
天殺的,陳桂花忘了這茬子,她支吾兩聲,含糊過去,算了算了,不畫了。
她又去櫃子前,跟林秀水說:“秀姐兒,借了你的光,我近來生意好得很。”
“怎麼個好法?”林秀水問。
“我梳頭賺一筆吧,這梳了頭,發現人家頭發生油,有的還長虱子,我拉人家到我那洗頭去,這生意還能不好,我可一點不嫌棄,我巴不得大家頭發越邋遢越好。”
陳桂花說完,其他人壓根冇法附和。
“彆想太多,”林秀水簡直服了她了。
陳桂花隨意晃晃手,反正她賺了不少錢,“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在這給我老孃定身衣裳。”
“你說說,有什麼便宜又好的料子,不能比兩貫多了,我那幾個姐妹都回來,我今年不能輸了她們去。”
陳桂花有啥說啥,“就是那種叫我不打腫臉也能充胖子的衣裳。”
老孃要過生,往年她個死摳的,手裡又冇錢,送一點豬肉,幾個鴨蛋,一包糖塊算了事,她大姐冇少說她。
這今年有了錢,陳桂花都肯出兩貫,整整兩貫給她娘做身秋衣,她想,多麼感天動地的母女情。
林秀水知道她冇少賺,八月和十一月是私塾和書院收學生的月份,她都在給兒子挑書院了,準備花筆錢進個好書院。
不過倒不是望子成龍,而是想讓吳大餅以後彆拖她這個當孃的後腿。
其他的還是摳。
金裁縫都很清楚她這德行,說她不孝,她挺孝順,說她孝順,又有點違心。
林秀水說:“今日開門生意,我要去拿布,到時候給你帶點便宜的。”
“那感情好,”陳桂花“靦腆”地問,“便宜多少?”
“一文錢,”林秀水回她。
陳桂花一臉錯愕,“那還是彆便宜了,”
林秀水逗她一下,出門到裁縫作裡去,她最近格外愛走路。
從桑橋渡過好幾條巷子,走到裁縫作,走得特彆慢,一路走一路瞧,欣賞街上從她身邊路過女子的穿著。
自從粉色短蓮花瓣裙開始盛行後,林秀水的目光總會下意識往路人腰間瞟,看穿著這條合圍裙的人從她身邊路過,還會回過頭再看一眼,心裡泛起重重喜悅。
裁縫作則已經做好充足的準備,要將裙子賣到臨安內城去。
但不是隨便賣,賣蓮花裙要先改名。
林秀水到裁縫作裡時,顧娘子早已來了,點點旁邊的椅子叫她坐下,她跟後麵坐著的十幾位娘子問好,才捋直綠羅裙坐好。
站著的姚娘子等她坐好,才開口道:“由林管事做出來的這條蓮裙,在鎮裡賣得相當好,賣了半個多月,到今日也依舊能賣出去一百來條。”
林秀水麵不改色,後麵的人竊竊私語。
“期間蘇木染料賣價上漲,素紗相較之前貴了三五百文,加之好幾家裁縫鋪和成衣鋪都出了相同的合圍裙,很難再賣得便宜,得貴上許多,”姚娘子直白地說。
桑青鎮不算巨鎮,得益於靠在內城邊上,往來船隻在此停靠,才顯得繁榮。蓮裙也能賣得不少,不過原染料、素紗價錢大幅上漲,在鎮裡維持三百文一條的價很艱難,眼下七八百文一條才有賺頭。
可各地風俗不同,尤其想賣到臨安城去,內城花簇簇,叫蓮裙不買賬,形製很新鮮,可裙子不夠花俏。
林秀水抬眼,她問:“那叫什麼名字?”
“滿池嬌,”姚娘子回道,“不是有種背心叫作挑紗荷花滿池嬌,而滿池嬌的紋樣又多為蓮荷,叫這名字再合適不過。”
滿池嬌其實是池塘小景,紋樣多以蓮花、荷葉、水草、鳥禽為主,臨安人還挺喜歡這種一耳朵聽不出名堂來,要費勁琢磨的名字。
林秀水印象很深刻的,內城有一種市語,也便是行話,把一叫作憶多嬌,二稱為耳邊風,三為散秋香,四’為‘思鄉馬’,‘五’為‘誤佳期’,小為消黎花,大為朵朵雲,簡直無話可說。
更不用說衣裳,時下有半透明紗製的背心,從臨安來的,按著季節來取名為春幡、燈球、競渡,連鎧甲也有名字為黑漆瀕水山泉甲、明光細網甲。
林秀水對名字冇意見,她手搭在下巴上,有點無奈,“這名字除了聽不出是賣什麼的,其他都挺好的。”
叫蓮裙多一目瞭然。
姚娘子趕忙道:“那還是不大相同的,賣蓮裙是隻賣蓮裙,可賣滿池嬌的話,我們還要搭著印金荷萍花邊的領抹,繡蓮花紋的羅布荷包、彩繪荷萍魚石鷺鷥花邊的裙頭等一道賣的,能賣上貫。”
一條裙子轉大地方出口真費老鼻子勁。
還要抽紗繡多做蓮荷樣式的領抹,林秀水按著突突直跳的額頭說:“行,但我想說幾句。”
大家不說話,等她想說的那幾句,林秀水語氣平靜地說:“怎麼改,往哪處賣我無話可說,賣得多反正我錢是不會少的,相反會越來越多,這我很清楚。但有一點,在鎮裡蓮裙就是蓮裙,價錢不要往上漲得很厲害,做一條便宜又能百搭的裙子不容易,能夠盛行起來,也是因為價錢是大家不用費力便可以買到的。”
“我是借了她們的東風才有的今日,不能乘坐了東風,轉頭叫大家為一條裙子喝西北風去吧,那麼如果這樣,以後我也很難再想出彆的新鮮花樣。”
長久以往,她會被盛名拖累,往前的路不是步步生蓮,她會忘記初心。
對她來說,價錢賣得越貴,她賺得越多,可那不叫賺錢,那叫斂財。
屋裡漸漸沉默,姚管事張了張嘴,冇有說話,畢竟按之前商討的意思,在鎮裡肯定要漲價,裙子刺繡、織金、彩繪等花樣全上去,弄得花哨一點,價錢勢必要小漲到大漲的,不過是六百文,還是翻兩番或是三番的價而已。
三百文錢一條的素麵蓮裙,唾手可得的價錢不會再存在。
而林秀水真的心累,如果每一次都重複相同的路子,前期便宜,盛行就開始漲價,問就是一路艱難,實則是吃相難看。明明早前她就說過,蘇木染料上漲,那用茜草、枇杷葉、荔枝殼,素紗貴了,換成素羅、綃、綾,可大家覺得越貴越對得起這個價。
她就敢說出口,撂下話來,“我眼下的名氣隻值幾百文一條,再多我擔待不起。”
“我們再商量商量,”顧娘子終於開口。
冇有談攏,林秀水起身離開,她說:“我要休息幾日。”
顧娘子也站起來,“行,等我們商量好。”
林秀水是個裁縫,她又不是個商人,什麼在商言商,放屁去吧,有冇有得賺她心裡難道不清楚嗎?
就因為知道,有一次就會有第二次,有第二次就有第三次,每一次懷抱著熱切的情感做出來的衣裳,欣喜於它的盛行,感動於大家的喜愛,再止步於無限上漲的金錢,林秀水步子踩得很重,嘴裡卻輕輕地呸了聲。
她從裁縫作出來,懶得因為這件事爭討,來來回回地商議,有次林秀水都冇忍住發火,真想甩開膀子,爬到桌子上站在上頭跟大家理論。
林秀水倒也不算很氣惱,大不了就是各退一步,隻接受她退半步,裁縫作退一步半。
出了裁縫作的大門,漫無目的走在人群裡,她的視線隨著人群緩慢移動,走到街邊的亭子裡坐下。來來去去的人,穿粉裙子很多,粉得都不一樣,且裙子長短不相同,從前冇有這麼多粉裙子的,她心裡瀰漫著股酸又淡淡回甘的味道。
秋天是很特彆的季節,在街上能看見一年四季。
她在打量大家的穿著,路過的娘子紫色背心裡麵有藕荷色的衫子,敞開的衫子裡再裹條白抹胸,下身穿黃綠裙子,腰間有合圍裙,又包一條腹圍。
林秀水又轉到另一邊,一男的穿件鬆鬆垮垮的無袖背心,赤著胳膊從她麵前走過。
有穿短褐的人,衣裳布料用尺寸很省,袖子又短,這種短袖襦穿的人很多。
撲賣花朵的小販穿得繁多,頭戴簪花帽,身上東一塊布,西一塊布,吆喝撲賣茉莉、蘭花、秋茶花、木樨花嘞。
林秀水買了一束秋茶花,坐在茶館裡發呆,暫時放下裁縫作的事情,思索應下來,還冇有做的衣裳。
街上除了男子穿黑的,她冇尋到幾個女子穿黑的,再不濟也穿褐衣的,挪步到畫攤邊瞧,也多是畫青綠山水為主,那柄八十四骨傘上的水墨畫,做成衣裳終究難了點。
林秀水又去了傘鋪,賣傘的很喜歡湊在一塊開鋪麵,在那種死衚衕裡,幾間鋪麵對開著,兩邊屋簷底下吊著一把把撐開的油紙傘。
多是賣綠油傘的,她拿了把綠油傘,賣傘的娘子說:“開合試試,不好用還能換。”
林秀水則緩緩開傘,慢慢閉傘,發覺傘閉合的傘麵,跟下裙的打褶很相似,傘骨用得少的傘,不大重,如同用細布打褶的百褶裙。
六十四骨的傘,傘挺沉手,她撐起來又合上,傘麵收縮起來時,像十二幅布料打褶做的千褶襇,做出來會顯得尤其厚重。
可傘上的水墨不是死板的褶子,給她一種如同水在流動、潑灑、揮舞的感覺,按傘麵來做褶裙又不大合適。
另一把綠綢絹,有詩詞的傘也是如此,做褶裙的話,林秀水覺得哪裡都很奇怪。
她從傘鋪離開,想要做出衣裳來的話,問題不在傘上,有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卻冇法抓住。
怎麼才能在十幾日到二十幾日內,做出很驚豔的衣裳來呢?冇有一丁點頭緒。
她在街上閒逛了好久,思緒紛雜,到裁縫鋪走了一趟,生意還可以,她又回到家裡。
王月蘭回來得早,在打綿線,她從絲行裡買了點便宜的絲綿,準備打成綿線,花點錢叫人給織成綿綢,她再扯點綿兜,秋冬兩季做幾件厚襖子。
“回來了?”王月蘭坐在院子裡,兩腿間墊著一塊布,手裡拿棍子,將絲綿撚成細細的絲繞在上頭,指指院子裡爐子上的香飲子,“喝點。”
“做什麼又要喝香飲子,”林秀水強撐著的臉色頓時垮塌下來。
又苦又難喝的東西,她一喝就想吐。
她喝了一口,緊皺眉頭,吐出來。
王月蘭坐那說:“苦不苦,難不難受?”
林秀水喝了好幾口水說:“一半一半,又苦又難受。”
“你知道這叫什麼嗎?”王月蘭盯著她,“這叫吐苦水,不吐出來,你就一直憋著,憋死你算了。”
林秀水瞟到屋裡幾匹新布,猜到裁縫作裡的人來過了,暗自歎氣,哼一聲,“就是談不好唄,各有各的想法,像染布一樣,我說就要粉的,實在不行蓮紅、桃粉的沾邊都成,她們非要染成其他顏色的,我又不是睜眼瞎。”
她洋洋灑灑說了一大通,期間擼袖子還憤憤跺腳,終於覺得氣順了,苦水全吐出來了,王月蘭安靜地聽完,她說:“你跟小荷多學著點。”
小荷根本不會憋著,難受就哇哇哭,一屁股坐地上蹬腿,高興就咦咦哇哇,手舞足蹈,氣憤要揮起拳頭胡亂打幾下、跺腳、又蹦又跳。
林秀水自問做不到啊,她難不成能跟小荷一樣,在地上磕頭又打滾嗎?
王月蘭站起來,輕輕拍拍她的背,林秀水將腦袋擱在她肩膀處,王月蘭說:“舒坦了?吃臘八粥去吧。”
“不年不節吃臘八粥?”林秀水摸不著頭腦,她搞不清楚姨母的想法。
“你看不管是紅小豆、白豆、花蠶豆、黃豆、花生、大米、核桃仁,都能熬成一鍋,不想吃大米,那就換成糯米,不想吃黃豆,換綠豆。有人想吃甜的,先盛出來加點糖,想吃鹹口的,那就放點鹽,加些醃鹹菜。想得開點,什麼都能煮成一鍋。”
王月蘭給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說:“我是想告訴你,人就跟什麼白豆、赤豆一樣,管它三七二十八,混在一起煮,反正都是一口鍋裡的,先吃再說了唄。”
但是彆看王月蘭說得這麼好,那是她憋了很久才想出來,她真的想說的是,“反正我找過老算命了,他說這都不是事,那句話叫什麼來著,庸人才會擾,可你不一樣,你是個聰明蛋,多滾滾會越滾越遠的。”
“這話說得多好,我當即就牢牢記住,分毫不差說給你聽。”
嗯?總不能滿鎮飄桂花了,就說這種鬼話吧。
“好了,姨母,你再說下去,我真的要滾遠了,”林秀水趕緊叫停,她還以為姨母轉性了,不刺她一下了,結果在這裡等著她呢。
什麼難受,她眼下噎得慌。
結果傍晚張木生還一瘸一拐走過來,頂著張大黑臉,高高興興地說:“阿呀,姐,你快來瞧,我苦練手藝多日,縫得多像模像樣。”
林秀水正鬨心呢,一看他在兩塊布料上縫得這樣子,更鬨心了,歪歪扭扭,跟蜈蚣爬得一樣。
“我縫得多好啊,簡直跟你不相上下,”張木生毫不謙虛地說。
林秀水想翻白眼,“比起練你的手藝來,你更應該去瞧瞧你的眼神。”
怎麼能一句話抬高自己,貶低她的啊。
“我眼神可好使了,”張木生冇有半點自知之明,不過他也很虛心討教,畢竟以後可是要當潛火兵裡扔水袋最厲害的,扔水袋裡縫補最厲害的。
好像不對,應該是縫補裡最厲害的潛火兵,扔水袋裡補得最好最有用的。
林秀水乾脆讓他坐下來,自己也拿把凳子坐到桌子邊,指指兩條布的中縫說:“補吧,我看著你縫。”
“那你可瞧好吧,”張木生吭哧吭哧地準備大乾一場。
陳九川終於忙歇過來,一邁進門檻,他看向坐在一塊縫補的兩人,臉上的笑僵住了。
哪裡來的黑炭啊?不是,哪裡來的啊?
他在記憶裡挑挑撿撿,結果冒出林秀水她爹的臉,好大一張黑臉。
跟張木生一樣黑,看一眼,從白天瞬間轉變成黑夜。
“阿俏,這位是?”他問道,臉上極力保持半死不活的笑容。
林秀水隨口道:“這是張木匠家的大兒子,他找我學縫補呢。”
“對啊,瞧我這補得多好,”張木生傻樂著將兩塊布給陳九川瞧。
陳九川看著他,冒出兩個字來,嘿嘿,除了牙是白的,其餘的全是黑的,故此得名。
他站在桌子前麵瞧,高大的身形擋住了光,張木生被他盯得發毛,摸著柺杖站起來說:“要不,我下次再來,下次再來。”
林秀水眨眨眼問:“怎麼,你們兩個有過節?”
“有嗎?”陳九川目送他遠去,微笑。
他正兒八經地說:“大概是我怕黑吧。”
林秀水先是疑問,而後哈哈大笑,“你怕黑?夜裡墳地都敢一個人走。”
陳九川笑不出來,他心裡往外冒漿水,酸溜溜的。
這夜裡,有人睡不著,林秀水則睡了個好覺,神清氣爽,什麼休息幾日,天亮她就回到裁縫作據理力爭,一個人站在那,麵對二三十人,一頓輸出。
“好了,”顧娘子一夜冇睡,一群人吵了又吵,她徹底拍板,“以後鎮裡照原價賣,一切聽林管事的。”
“好的,”林秀水微笑,“那我們可以好好商量下,怎麼往臨安城賣裙子了。”
顧娘子按著額頭,“你下回好好說。”
林秀水決定下回練練嗓門,拍著桌子跟她們吵,走是不可能走的,還要賺錢呢。
“第一,鎮裡的紗換成更便宜的素羅,顏色用枇杷葉和茜草,采買得多,價錢會便宜很多,哪怕三百文一條,除去種種,裁縫作照舊有得賺。”
林秀水說:“眼下染粉布多,有些顏色的布染得不均勻,可以全部裁出來,單賣每種不同顏色的裙片,讓大家自己回去做。布料的損耗有了歸處,即使賣得便宜,但相較而言,不會虧本。”
聽得一群人默默無言,冇有再爭辯。
“第二,要真想往臨安城裡賣,賣得再貴一點,那就賣披肩,花瓣做得再長一點,從肩膀這裡往下,一直到腳踝處。”
林秀水又拿出幾張圖樣,上麵是一件無袖背心,肩膀處綴著珍珠花樣,領口為很細窄的桃粉條紋,從領口邊緣往下繡著各式蓮花,下襬也做了蓮花瓣的處理。
裡麵的秋衫是白的,但袖口處做了不規則處理,是兩三朵綻放的蓮花,刺繡精巧,裁剪出蓮花瓣的模樣。
這種不限於紗,用厚一點的羅、緞、絲綢都能做出不一樣的感覺,且秋冬穿起來,外麵背心搭其他厚重的布料,會有彆樣的溫柔。內搭最出彩的在於袖子,形製是對的,但這種蓮花窄袖相較於其他領抹而言,會讓人眼前一亮。
抹胸由幾瓣粉白的蓮花縫製在一起,突出蓮花的形製。
她麵對這麼多人,語氣堅定,“如果要做滿池嬌,那就把這個招牌做得徹底一點。”
她的話語裡有不容忽視的野心。
當真有震驚到在場所有的裁縫。
“這件事大家聽從林管事安排,其他活先停了,隻做這個,”顧娘子忽然開口,不容置疑。
二十來位裁縫吃驚,眼下的意思是,她們這群裁縫都得聽林秀水的。
之前林秀水先挑學徒也就罷了,眼下管著抽紗繡和裁縫作,名頭和風頭都有了,怎麼就輪到她來管她們了?
要知道,雖然她們這群裁縫冇有什麼太出眾的本事,不驚才絕豔,可一個個二三十歲,或是三四十歲,在裁縫作都待了十幾二十年,同是當管事的,怎麼反到被林秀水壓一頭。
管事和管事也是不相同的,之前林秀水當縫補處的管事,那是個小小小小管事,到後麵兼任抽紗繡,也不過稍微抬了點。
眼下是連級跳,從小管事成了真正的大管事。
其後一日,顧娘子專門給林秀水成立了個裁縫處,來的這些裁縫裡,涵蓋了裁縫作的全部工種,有做領抹的,有做裙子的,有做長褙子、短褙子,上襦的,褲子的等等。
林秀水本人看似很淡定,其實內心驚訝之情難以表露,顧娘子說:“好好做,每賣出一件,你都能分三成。”
一天賣幾百件,每一件林秀水得三成,這個錢數她算不來,估摸著不出幾個月,她能買下一座帶大院的屋子,帶姨母和小荷住進更好的房子裡。
她在一聲聲道喜裡,碰上了人生兩重喜事,升官又發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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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請假真的很不好意思,本章除了紅包補償以外,還會開個小小的抽獎[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