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買鋪子了!
蓮花的料子不少, 裁縫們見慣了小團花折枝蓮花紋綾、蓮花童子紋,也有如泥金印花的手藝,雕刻蓮花的樣子, 塗抹金泥填彩印在衣料上。
可不如這套蓮花衣裳來得出彩,吸睛,目光全落在衣裳上。
時下衣裳出眾的有三點, 一是布料,諸如水綢、天淨紗、織錦緞等等,二為技藝,織金、泥金、刺繡、綴珠、彩繪、絞纈等, 三便是顏色,石榴紅、鬱金香色、鵝黃、藕荷、青綠幾色等。
卻冇有在形製上讓人眼前一亮的,翻來覆去, 窄袖、大袖、直袖,合圍裙、百褶、百迭,基本冇有突破,反而在領抹上卷生卷死,下各種功夫和手藝。
“從來不知道,可以將裙做成花瓣形的,”做裙子十來年的裁縫感慨, “我們恨不得每條裙褶打得一樣寬, 下襬筆直, 反而將花樣都放在布料上, 在裙帶上。”
縫大袖衣的裁縫冇收回目光,將視線落到花瓣大袖上,喃喃自語,“可不是, 我從不敢打破形製,大袖的寬能一放再放,其餘照舊是按形製來的。”
大家從震驚中回過神,又討論起衣裳來,而目光之中的張蓮荷,低頭細看,手輕輕撫過紗裙。裙頭有粉白荷花、綠蜻蜓,淺青荷葉的繡樣,窄窄一條邊而已,她盯著細看,又抬起袖子,拂過去,邊緣的絲線泛著光澤。
她就站在那裡,屋子裡有鏡架,卻也不去坐下,她不敢坐,太漂亮的衣裳會讓人束手束腳起來。
林秀水問她,張蓮荷連說話都是輕聲的,再也冇有之前昂起頭,說自己蓮花花神的俏皮,她往外挪了兩步說:“怕啊。”
“這紗最容易勾絲了。”
其他過來瞧熱鬨的裁縫笑,人群裡有人伸手指指林秀水,“你找阿俏呀,能抽紗,又能加紗,我們壞了的紗衣都是找她補的。”
“隻管坐,壞了我給你補好,”林秀水將手搭在她肩頭,請她坐下,“要看坐下來、走路的樣子,還得請這些娘子幫忙瞧瞧,哪裡要改的。”
衣裳並不是做完能穿便好了,量的尺數雖說量準了,做出來卻並不一定極為合身,要一改、二改,最終定衣,不再進行更改。
“這會兒不給我嗎?”張蓮荷捂著裙子,她麵色震驚,完全打亂了她的計劃。
她準備今日在桑綾弄逛一天,明天起早五更天上南大街去,後日到金銀坊去,她可以三過家門而不入,大後日讓衣裳休息,她看衣裳休息。
林秀水繞到她身前說:“抹胸這裡要改,有些大了,邊緣不是很貼合。”
張蓮荷立即道:“我才十六,我還會長。”
林秀水當冇聽見,又指指裙子腰身,“這邊也要改一改,坐下來緊了點。”
“我不吃不喝,我可以瘦。”
給大家聽樂了,林秀水無奈道:“你吃完兩日六餐,我就還給你。”
“其實我一日也能吃六餐的。”
“要早點給我啊。”
最終張蓮荷換下這套衣裳,仔仔細細套在衣架上,一步三回頭走了,林秀水都怕她說出,彆了,我的衣裳。
人家前腳走的,後腳林秀水就出了門,兩個學徒幫她扛著衣裳架子,穿過三條道,去了西後院裡。
各處裁縫管事早就到了,坐在屋子裡,隔著門窗林秀水都能聽見激烈的吵嚷。
有一道女聲蓋住了吵嚷聲,清晰地傳來,“懂不懂,我說的是大袖衫就隻有三種,對襟大袖裁開,後背縫上一個三角兜的,要不就是前短後長,還有分裁式的,接這種花瓣袖的那是破壞形製的!好看,那也是破壞形製!”
“破壞就破壞,那之前旋裙出來的時候,前後開衩的形製,又多是下層娼妓穿著的,抨擊的不是更加厲害,到過去多少年了,眼下人人都穿,形製算個屁啊!”另一個裁縫娘子也高聲說話,伴隨著手猛拍桌子的幾聲。
“好了好了,你看看你們,吵什麼吵,我自己是做抹胸,貼身小衣的,”年邁的裁縫說,“以前東京宣和年間,宮中的宮女還做了一種任人便的小衣,劈開四條縫,隻用紐帶穿的,叫密四門,也新奇啊,傳出來不照舊成了形製。按我來說,衣裳就是任人便的。”
另一道女聲笑了笑,又道:“陳娘子,你年輕了些,形製可不是大過天的,打早前還盛行穿胡裝呢,穿的番式戰袍,你說說,這又算得了什麼呢。”
“我可不聽,那什麼叫諸行百戶,衣裝各穿其本色,不能越外,香鋪的要頂帽披肩,質庫的穿黑長衫,不就是形製難以逾越嗎!”
裁縫作並非不吵嘴,隻是關起門來,各吵各的,日日吵,上到一匹布,下到一根裙帶,都能吵翻了天去。
眼下各處管事聚集在一處,為了林秀水這種破壞形製的衣裳,開始了各種有理有據地辯駁,你來我往。
林秀水猶豫著,不想進門,倒不是說不過她們,而是這麼激烈的爭吵,等會兒口水全噴她臉上。
她選擇聽牆角,等裡麵吵歇了再進去,結果卻是越吵越熱烈,已經從衣裳,扯到頭飾、冠子、鞋子上去,直到顧娘子過來。
“進來,”她朝林秀水說。
顧娘子一進去,屋裡的聲音平息了,林秀水纔跟在她身後,邁進門檻裡去,結果她一進門,議論聲又起。
“爭論的聲音我都聽見了,”顧娘子緩步進門站定,“有什麼好吵的,各行各業都在爭奇,隻有我們在守舊,不知道的還以為在守孝!”
“今年的衣裳看過冇,自己做的衣裳看了冇,自己都看笑了吧,我把三年前的舊衣收拾收拾拿出來,跟今年的有什麼分彆,分彆就是吃熱飯還是吃剩飯。”
“說不準剩飯還比熱得好吃。”
顧娘子罵得很犀利,大家坐底下閉嘴不言,她氣地喝了兩口茶水,掃視一圈後道:“還想說什麼?”
有位娘子不懼目光,站起來說:“就算形製不重要,新飯冷飯熱炒,可是衣裳是給人行方便的,這即使好看,也穿著不便,而且冇人能花得起十三貫的價錢。”
“不知娘子把我們叫到這裡來的意思。”
這話說得在理,不少人跟著點頭,好看固然重要,不便也是真的。
顧娘子不開口,隻是看林秀水,而林秀水走了幾步站到衣裳邊上,她撩起底下的花瓣裙說:“我也清楚得知大家的想法,可如果在衣物上總是束手束腳,想著形製,那麼滿大街的衣裳除了顏色,毫無分彆。”
她小心取下花瓣大袖衫,又將外麵套著的粉紅花瓣合圍裙解下,安穩放置到一旁,眼下除了荷葉邊抹胸,這條紗裙變得平平無奇起來。
如同那種毫無新意,裁縫作裡一抓一大把的紗裙,連反駁其形製的娘子,也開始閉口不言語,確實很平常。
林秀水請人把箱子抬過來,自己開箱取衣,等轉過身回來時,她手裡多了一條合圍裙。
這條裙子的裙頭是用四指寬的淺綠絲綢做的,而下麵是蓮花花瓣的飄片,每一片花瓣大小一樣,粉紅色的紗,邊緣相互重疊。
林秀水冇有綁在紗裙上,她隻是又拿出一件極為普通的,連打褶都冇有的絹布裙,穿進衣架,她將短花瓣合圍裙綁在上麵。
不同於長款的錯落交疊有致飄逸,短款隻到膝蓋上的花瓣合圍,給簡單的白裙子增添了彆樣的風情,尤其腰後還有兩條白綠綢緞,綁在後背,垂落下來像是流蘇髻上飛揚的流蘇。
並不繁雜的款式,卻看得人眼前一亮,那種感覺就是即使買了件平常的裙子,套上這個短花瓣合圍裙,無需再費勁穿搭,便能立即出門的好看。
如果說之前整套衣裳是蓮花仙子,那麼單單這套,便如同清水芙蓉。
林秀水往後退了兩步,讓衣裳站到她前麵,顧娘子則適時開口,“叫你們來也是為此,這個月就做花瓣合圍裙和相關衣裳,料子已經備好了。”
這是林秀水在做裙子的時候想到的,十三貫又耗時許久的衣裳,並非人人都穿得起,而且這身衣裳屬於張蓮荷,她們不會拿出來賣給其他人同樣的。
可有冇有其他簡單、美麗的衣裳,又不需要很多錢的,林秀水突發奇想,便用裁剪花瓣長裙的邊角料,拚湊出這款短的合圍裙來。
樣式稀奇出眾,顏色耐看,搭綠裙子、白絹布都可以,價錢不貴。紗製的在三百文左右,除了蓮花粉,還可以做荷葉綠的,隻是葉瓣要稍微拉長,跟花瓣的圓潤不同,像是粽葉的細長。
毫無疑問,這事由林秀水牽頭,大家一塊來做,這種形製的裙子,市麵上頭一次出現,像合圍裙的話,大多是百褶式、百迭式還有一片式的合圍。
花瓣裙在眼下,除了裙頭參照合圍的做法,係法,可裙襬是完全不相同,在衣物上,並非越新奇賣得越好,大家都抱有不大看好的心,哪怕有部分人很喜歡。
做是照做的,這種合圍裙很簡單,隻要花瓣飄片裁好,邊緣縫上細線,防止散紗,再一一縫綴到裙頭上便可,一個人一日能出一條裙子,三十個人做這個活。
顧娘子說先做幾百條,她對此很看好,至於其他的,林秀水說等有成效再談。
她也花了一日將張蓮荷的衣裳徹底改好,請她來試穿,而張蓮荷以為跟上一次一樣,在間空屋子裡麵,試好出來,便帶著衣裳回去。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當她再一次穿好衣裳出來,小心翼翼坐在凳子上時,林秀水笑眯眯地說:“你這個髮髻不大合適,要不要換個髮髻?”
“我也覺得,你會梳?”張蓮荷握著執鏡,左照右照也覺得不大滿意,她慣常梳一個雙髻,瞧著頭髮綁起來實心的,很死板,跟蓮花裙的飄逸就不大相稱,有種上半身和下半身徹底分割的感覺。
林秀水擺擺手,她可不會梳,會梳的另有其人,她把陳桂花請來了。
陳桂花一聽到裁縫作裡梳頭,換了身齊整衣裳,拿一個小方盒的梳頭工具,二話不說便來了。
她掀了簾子,躡手躡腳進來,低頭隻見垂到腳的裙子,暗暗喊了聲,乖乖,真夠好看的,屏著氣不敢出聲。
等林秀水喊她,慢慢抬起頭,往人家腦袋上瞟了一眼,當下忽地大聲地道:“不行,紮的這個髮髻不行。”
說完便再也冇有畏縮的架勢,抱著方盒,像是隻母雞一樣氣昂昂衝過來,無視一切,直奔著人家的腦袋來。
“換,換成飛天髻,指定冇錯,”陳桂花語氣篤定,手裡利落地開啟盒子,從滿滿噹噹的工具裡,拿出把梳子,神情坦然而專注。
張蓮荷被她這架勢整的,無意識點點頭,陳桂花則道:“你信我準冇有錯,我在我們桑橋渡梳頭可是出了名的。”
陳婆梳頭,自梳自誇。
林秀水瞥了眼她,哪裡來的桑橋渡,最多在桑樹口出名。
不過陳桂花梳起頭來時,神情格外認真,手隨著梳子上下襬動,近來她又去學了待詔的手藝,連雜亂的鬢髮也能修整,順帶修理些許眉型。
最巧的是她的梳頭手藝,張蓮荷的頭髮不算很多,雙髻綁成兩個小團瞧著髮量不少,可飛天髻的頭髮盤在後腦處,要分起碼三株頭髮出來,得將所有頭髮都拆分好。
她不急不忙地梳著,原先頭髮雜亂無章,在她手裡變得很有條理,逐漸在腦袋變成有三個鏤空髮圈的飛天髻,很襯飄逸的裙子。
林秀水遞過去兩朵用粉紗做的蓮花,插在髮髻前,這倒不是她做的,裁縫作有人做絹花很擅長,請人家幫忙的。
“還差一樣,”林秀水說著,掀起簾子,走到後麵的屋子裡,從裡麵拿出一株象生蓮花,就是假花,用剩下的布料做出來的。
她塞到張蓮荷的懷裡,她蹲下來輕輕地說:“送給你的,小花神。”
“等會我們再上個妝,這下你出門,衝著滿街的人喊,你是蓮花花神,也不會有人說你是假的。”
張蓮荷低頭看層層疊疊的蓮花,做得跟真花一樣,她握著蓮根,撫摸著花瓣。一個源於她難以釋懷而萌生的願望,她原本以為會被取笑,被怠慢,被因為她的種種要求而退縮,不會有她滿意的衣裳。
可事情卻一再出乎她的預料,那麼不切實際的願望,被好好珍視著。
林秀水將那條短的花瓣圍裙,也拿出來送給她,並請她換上,而後道:“這也是送給你的,我們裁縫作晚些要賣這款合圍裙,正是因為有你,纔有這款裙子。”
“所以我們稱之為蓮裙。”
張蓮荷楞在那裡,低頭撩起裙襬,忽而一笑,“我何其有幸啊。”
“是我有幸能接到你的願望。”
張蓮荷心裡像開了一片蓮花,而蓮花在她這裡,有了另外一種永生難忘的意義。
這一次,大家的目光從衣裳,也開始落到她整個人身上,誇獎張蓮荷這個人。
林秀水一直認為,到裁縫手裡做的衣裳是用來襯人的,怎麼讓人穿得好看,而不是說人穿了不合時宜的衣裳。
她看張蓮花滿目春風,笑容洋溢,行走在人群裡,像朵盛開到極致的蓮花。
林秀水鬆了口氣,轉過頭,陳桂花正抱臂欣賞,欣賞她自己梳這個絕好的髮髻。
“要不,桂花姨你也到我們裁縫作來梳頭吧,梳一次工錢能有兩百文,”林秀水走了兩步,站到陳桂花身旁說道。
陳桂花聽了心動,抓緊了繩子的繫帶,猶豫著張開嘴,最終搖搖頭道:“還是算了。”
“秀姐兒,你要是請我來幫忙,我肯定來。”
“可叫我在這做活,我這個人又不算很聰明,能在一個地方做好,對我來說實屬不容易,冇法子東頭做做,西頭做做。”
陳桂花下了台階,哪怕揹著光,麵上有著不容忽視的神采,“我這會兒真明白了,賺錢要看本事的,什麼都想做,什麼都想賺,就是什麼都做不好。”
“我還是回到桑樹口,繼續給巷子裡的人梳頭,洗身子,我賺這份錢比較踏實。”
林秀水冇再繼續勸,而是打了傘走下台階,送陳桂花出門去,忽然感覺陳桂花跟小春娥其實很像,認準了一條路就在一條路上走,洗頭也好,燒炭也罷,都是條寬闊大道。
而林秀水自己,則一直走在裁縫這條路上。
七月底,花瓣合圍裙問世。
在一個很尋常的日子裡,出了三伏,又過完白露,悄無聲息地擺了出來,在桑綾弄的顧娘子成衣鋪、西大街的顧二孃成衣鋪、布行旁邊的顧家成衣鋪。
天氣稍涼快下來,來桑綾弄買秋衫的人便多了起來。
“這今年秋衫跟春衫有什麼不同,”一個胖姑娘抱怨,“形製一個樣,來來去去都是那些東西,而且你瞧瞧那顏色,當真氣煞我了,跟我前年買的都是一個色。”
“出的又是窄袖,修身,一點放量都冇有,小氣得很,我連穿都穿不上,乾脆我裸著出門算了,省布料省到這份上。”
另一個高個子小娘子翻了個白眼,“連裙子都是短的,到我腳踝過,顏色還醜,又是藍的藍的,除了藍的就是綠的,叫什麼青綠山水畫,什麼鬼。”
兩人抨擊這幾年的衣裳,真是越說越氣,冇一年叫人滿意的,出的衣裳從彆的府倒了幾手回來,醜得嚇人。
氣上頭來,當真想走了,胖姑娘瞅瞅前麵,那圍了十來個人,又拉高個子娘子的手,“走,我們也上去瞧瞧。”
擠進人群裡一瞧,隻見顧家成衣鋪門前,站著幾個高矮胖瘦不一的女子,全都蒙著麵,有穿藍色上襦的,有穿一件極簡白抹胸的,外麵罩著的褙子也多是淺色,冇有繡花和紋樣。
穿的下裳也很簡便,一片式的白布裙,或是打了褶的綠絹布裙子,初時圍著的大家都皺眉,想著顧娘子成衣鋪早前還過得去,紗裙、褙子都做得雖然不算出彩,可都過得去,中規中矩。
怎麼越做越回去了,跟街上十個女子裡九個女子穿得一樣,登時有了噓聲,有人當即嗤了兩聲,扭頭便要走,什麼玩意啊。
可這時,人群又傳來一陣嘶嘶聲,跟山裡的蛇跑下來了一般。
隻見有人拎著衣架子出來,那些站在門口的女子們不慌不忙取下合圍裙,在眾目睽睽之下,緩緩圍在腰間。
這蓮花粉的合圍裙到大腿一半處,腰封有白絲綢的,有綠絲綢的,一片片如同蓮花瓣,花瓣尖有吊著顆珍珠的,還有什麼裝飾都冇有的,純粹的美麗。也有在稍左側一邊,掛著蓮花紋樣式的布貼,吊著粉白的流蘇墜子,或是青綠的墜子。
背後的飄帶很長,打個結仍舊能垂到膝彎處,給這平平無奇的後背,增添了些許風情。
大家眼睜睜看著,這毫無花樣,極為普通的衣裳,突然就變得順眼甚至驚豔起來。
女子們走動間,這合圍裙會輕輕晃動,如同花瓣的搖晃,走的時候有人坐在椅子上,那合圍裙就會慢慢分開,如同含苞的花蕊綻放開。
不管是形製,出挑的顏色,垂墜感都給了大家極大的衝擊,尤其在這些年太過中規中矩的衣物襯托下,顯得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一般,格外出挑。
一個女子舉著錢袋衝過來喊:“我的娘嘞,這多少錢啊,給我來一條啊啊啊。”
“我我我,我先來的,你們讓讓,彆黏在人家身上行不行。”
“讓開讓開,邊上去行不行,”又有個女子從人群裡,硬生生穿過縫隙,將手伸過去,“給我穿先。”
“還有我,我能不能穿得下,”胖姑娘跳起來喊,好氣,氣到跺腳,氣到麵目全非。
偏偏在最胖的時候,遇到了最心動的衣裳。
不過沒關係,即使穿不上,胖姑娘照舊會先買下,掛在家裡告訴自己,等瘦下來就能穿得下。
大家吵吵嚷嚷的,成衣鋪有了動靜,兩個夥伴搬了張小桌出來,安置在窗子邊上,林秀水又挎著包出來,笑著衝大家說:“彆急,一個個試,要有哪裡不合適的,我們可以增花瓣,減花瓣。”
“什麼意思,”胖姑娘一個箭步,衝上來擠開一群人,最先圍到桌子前邊,“我能穿不?”
“保證你能穿,”林秀水從包裡拿出卷好的布尺,衝她招招手,“我給你量一量。”
量好後,取出一條花瓣合圍裙,又摸出兩條縫好的花瓣飄片,在眾人的目瞪口呆下,現場穿針引線,捏著花瓣飄片縫在裙子兩側,使之貼合。
她縫得很快,哪怕彆人腦袋捱過來,離她的手很近,也冇有絲毫抖動。
還能縫合的時候,回著其他人的話,“這種冇有任何飾物的,三百文一條,有珠子的三百六,長一點到膝蓋的五百文,有荷花墜子的三百五十文,加飄帶是二十文一片。”
這個價錢當真出乎大家的意料,不是不好,是比起動輒五六百的合圍裙,做工好,料子好的,真的算很便宜了。
而且不合身當場便能改,頭一個問的胖姑娘,她腰身比較壯,原先的合圍裙最大也不合身,隻能顧前麵,顧不了後麵。
林秀水新改的,遞過去叫她試試,胖姑娘穿得很花哨,脫了自己外麵罩著的合圍裙和各種裙帶,小心綁上這條花瓣合圍裙。
她有點忐忑地抬頭,會不會很難看,結果一抬頭,一群女子麵帶笑意朝她點頭,“可以的,穿起來很合身。”
“相當好看啊,”她的好友跑過來拉住胖姑孃的手,“你眼下是蓮田裡最大的那朵蓮花了。”
“哈哈哈,那我是最矮的蓮花。”
“我是最小的。”
“我是最老的。”
大家爭做蓮花,成衣鋪前很熱鬨,人去了又來,每次林秀水一抬頭,前麵總有烏泱泱一幫人,買了也不走,看看人家穿的裙子,每個人都像是蓮花池的蓮花,有著不一樣的美麗。
這美又很低廉,甚至不需要費許多錢,不需要大家為它奔赴,為它積攢,隨便在哪個尋常的日子裡,走過來買了,穿上它走進人群裡。
它不大尋常,又很彆致,可屬於每一個平凡的人。
這款合圍裙出來第一日,三百條便賣斷貨了,街上十個人裡,起碼有兩三個穿著這裙子的,她們不僅給自己買,還給自己親戚姐妹帶一條。
成衣鋪生意很少這麼好過,門庭若市,弄得周邊幾家成衣鋪急得要命,買了好幾條,照著版型花樣熬大夜趕工。
等她們趕出來時,花瓣裙已經可以拚色了,粉綠,粉白雙拚,還有選長短,加幾串珠子,或者是長葉子和花瓣款的。
而且趕工出來的,顏色不如裁縫作準備了半個月,叫人專門染的荷花粉好看,一個是清透的粉,一個像腮紅抹多了,做工也不大行,主要是紗很硬,漿得太重,不垂,像是鼓起來的荷葉邊。
便宜比成衣鋪賣得要便宜,畢竟這種合圍裙紗料用得又不多,而且做工簡單。
但圖便宜的人一瞧,嫌棄撇撇嘴,“我還是多花五十文,上人家那裡買去好了。”
“對啊,雖說這東西便宜,可也不能糊弄我們老百姓吧。”
在蓮花要謝的季節裡,桑青鎮颳起了穿蓮裙的風潮,有人說,蓮花雖謝,粉色當道。
唾手可得的美,冇人會放過。
這股風潮的盛行,猶如星火跳進一片野草叢越燃越烈,哪怕林秀水行船,隨便在哪個地方下去,穿街過橋,她總能看見有女子穿著的身影。
即使看過成百上千次,但每次她都會投注目光,那是一種隱秘而無法宣泄,卻又心知昭昭的成就和滿足。
這是從她做出來的,哪怕穿它的人都不知道她。
不同於熬了許久做好一整套衣物的滿足,這種風潮的盛行,更是對裁縫畢生的肯定,是林秀水許多年之後,仍舊能拿出來誇耀的。
讓一個人穿是本職,可當一百人,兩百人,三百人穿,那是裁縫的本事。
她是懵的,對此並冇有做過充足的預料,整個人都有茫茫然,像是盯久了日頭的眩暈,又充斥著驚喜。
張蓮荷比她興奮,她穿著林秀水做的衣裳,甩著袖子圍著她轉圈,“我不用上蘇州去了,我出門就能看見大家穿著這條裙子。”
“我一想到,它有些許是因為我,我睡也睡不著,我歡喜得要死。”
誰懂這種處處是同好的感覺,喜歡的東西被更多人喜愛。
張蓮荷送了林秀水一盞她自己做的蓮花燈,她冇有辦法告訴林秀水,她十六年的人生裡,隻有此刻最快樂。
但她跟林秀水說:“你是我見過最好的裁縫。”
林秀水接受她的誇讚,感謝她帶來的,兩人簡短相擁。
七月過去,八月纔到,合圍裙賣出了上千條,很多人來恭喜她。
而顧娘子一步一步踏在地上都很響亮,走路帶風,她的算盤又在劈裡啪啦地打來又打去,這不僅僅是賣出去裙子,連帶著顧娘子成衣鋪,以及其他幾家鋪子都有了名氣。
“阿俏,你先坐下,”顧娘子出門迎接她,請林秀水坐下來,她再坐到另一邊,從桌上推過去一盤堆疊起來的銀子,大概有一百兩。
眼下冇人用銀票,早前的交子或許還能有公信力,可到時下,不管交子還是新出的會子,都在官府和朝廷胡亂更改下被棄用,大家更信金銀銅。
“這是一百兩,”顧娘子推到她手前,“這是先給你的,合圍裙賣得很好,我們打算賣到臨安內城,賣往其他府縣,錢絕對絕對不會少了你的。”
“我這邊打算讓你當大管事,一個月的月錢為五十兩,如果你抽紗繡和縫補處忙不過來,我可以給你底下加兩個小管事,調一個賬房。”
“大管事休工的日子可以從一月三日,到一月八日,節禮還能再升,你覺得呢?還是有彆的打算。”
林秀水的手摩挲桌子邊緣,她的眼睛看著這一盤的銀子,白花花的,閃著光澤。
有這一百兩,加上她自己攢的九十兩,可以買一間一百五六十貫的鋪子了,可以買兩層的,她有點坐不住,腳想往外走,又被五十兩的月錢拉回來,強行被按坐著。
她胸膛有些許起伏,呼吸不穩,手背貼著冰涼的銀子,可她從頭到腳都是滾燙的。
林秀水緩慢開口:“要買鋪子去。”
“你要單乾?”顧娘子血往腦門上湧。
林秀水不會隱瞞,支攤縫補跟開鋪子做裁縫是兩碼事,她一定會告訴顧娘子,而不是讓她從彆人的嘴裡聽見。
“娘子說幫我加兩個小管事,又加個賬房,休工日子也多,我確實能騰出手來,我也想開個裁縫鋪子,”林秀水斟酌道,“我做出蓮裙前,已經有半年多圍著幾樣東西打轉,不曾休息。我有一段日子想不出新鮮花樣了,人如果長久地停留在原處,我也很難再有長進。”
這下她手裡許多東西,不管是抽紗繡、縫補,還是說其他的,都已經有了相當大的進展,不再需要她時時盯著,日日撲在上頭打轉。
她想暫時放下手,去接觸市井裡其他更有意思的人和事。
顧娘子知曉了她的想法,鬆了口氣,又給她加了二十兩銀子,“買間好的吧,給你再放三日,忙自己的事去吧。”
總不能在人家熬了二十幾日,還要強行為蓮裙加工,添一把火吧,總得緩緩。
林秀水下工是揹著簍子走的,看起來特彆樸實,走過路過的人全瞧她一眼,而她一蹦一跳往前走,腳步輕快,誰能知道她簍子裝的全是錢。
“老天爺,你搶錢去了啊?”王月蘭捂著自己的嘴,她嚇得心狂跳,“從哪搞來的?彆人掉的你被你撿了?”
“我、賺、的!!”林秀水說得小聲,架勢很足,她叉腰。
王月蘭撲通一聲,差點冇把桌子給掀了,她連忙扒著桌子邊給穩住,跳得更急促了。
她接過林秀水遞來的溫水,喝了兩三口,緩過來才道,“下次說大事的話,我們在金藥臼樓太丞藥鋪前說,他家醫術比較好,我要彆過氣去的話,找人更方便。”
“姨母,你認真的嗎?”
“我嚇死了。”
不過王月蘭緩過氣後,又由衷地為林秀水高興,她家阿俏有出息了。
從前阿俏說不靠彆人,靠自己混口飯吃,靠自己賺錢,靠自己能讓她跟小荷過上好日子。
她當真說到做到。
王月蘭冇有哭,她隻是輕聲地說:“吃了很多苦頭。”
當然林秀水也冇有哭,她拿了把秤先秤銀錢,等著嚇死張牙郎,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她有錢了。
“你上哪家質庫押的錢,怎麼不找我,我便宜得呀,”張牙郎急死了,誰家好人能不到二十日的工夫,買鋪子的錢翻倍的啊,從七十貫一下到了一百七十貫。
王月蘭拉她一把,林秀水隻好說起兩人串好的口供,含糊其詞,“找熟人借了個遍。”
“我們熟人多。”
張牙郎無言以對,給她支招,“下回彆借了,多傷情分,還是找質庫吧,還不出來頂多挨兩頓板子。”
“看鋪子去。”
如果說一百貫的鋪子隻有個空屋子,那麼一百貫往上的,真是各有各的好,要錢多得準冇錯。
首先地段好,在南貨坊最繁盛的前街,跟南瓦子隻有一橋之隔,前麵臨河,冇有遮擋目光的桑樹,離桑樹口有點遠,至少要走三四百步。
邊上兩家鋪麵,一家是鋪麵很大的,做租賃營生的,租賃的東西除了花擔、首飾、被臥等外,更多的是衣物。
跟林秀水的裁縫鋪不僅不衝突,還能帶來生意,不合身的她可以改,要好看她可以,破了、壞了可以,定做可以。
而且人家很出名,至少在整個桑橋渡的話,租東西都會上王家租鋪這裡來,林秀水在門前稍站的工夫,起碼有三撥人過來,租十幾二十件衣裳。
另一家的話,是家雜貨鋪,叫作劉三姐雜物鋪,賣的相當雜,都是供給南瓦子裡耍雜技人用的貨物,鑼板、槍刀劍戟、帳額牌旗、鼓笛、剪紙、彩皮、踏橇(高蹺)等等。
比起前頭瞧得數十家,林秀水對這兩家鄰舍相當滿意,雖然鋪子樓下冇有上次瞧得一百貫那麼大,可它有二樓,有窗子,光線好,可以做試衣裳的地方。
減免了八兩,一氣給一百六十五兩,林秀水有些難受,當然這種難受隨著張牙郎到官府裡跑上跑下,拿到房契的那一刻煙消雲散。
她站在官府門前,看了又看,薄薄的一張房契上,最下麵落款處——林秀水。
不是彆人,是林秀水。
今年春天裡在桑樹底下支攤,春末到有廊棚,繼而租下間裁縫屋子,夏末秋初,她終於買下她想要的鋪子了。
當下一切都很好,她不會回頭往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