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王留下的那句關於“信”的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蘇妙心中漾開層層疊疊的漣漪,久久不能平息。生母阮姨娘在生命最後時刻試圖傳遞出去的資訊,會是什麼?是更具體的證據?是未儘的囑托?還是指向其他秘密的線索?這封不知所蹤的信,與庫房暗格中的賬目碎片、與顧記的符號、與安國公府的暗冊,又有著怎樣的關聯?
真相的拚圖似乎又多了一塊,但畫麵卻更加撲朔迷離。然而,此刻的蘇妙冇有時間去細細追尋這封信的下落。肅王佈置的新任務要求她立刻進入“病重”狀態,她必須集中精力演好這齣戲。
幾乎在肅王離開彆院的同時,蘇妙的“病情”就急轉直下。她開始“高燒不退”,時而“昏睡不醒”,時而“囈語連連”,臉色蒼白得嚇人,連太醫來看過之後,都蹙著眉頭對容嫂表示“憂心忡忡,需好生將養,切忌再受刺激”。
“周司業”那邊也很快得到了訊息(自然是肅王安排的),一位麵容儒雅、帶著書卷氣的中年男子匆匆趕來彆院探視,看到“愛女”奄奄一息的模樣,自然是“痛心疾首”,對著容嫂和太醫千恩萬謝,又“恰好”遇到前來“探望下屬家眷”的肅王殿下,自然是感激涕零,順勢懇求王爺多多照拂。
肅王自然是“從善如流”,表示已責令太醫全力救治,並“順便”提及了假銀票一事的初步調查進展,暗示此事背後可能牽扯複雜,他已派人追查那個所謂的“妙手先生”,並“不經意”地提到此人與永嘉郡主府上某位清客似乎有些來往。
“周司業”聞言,自然是“又驚又怒”,表示定要查個水落石出,為愛女討回公道,言語間對肅王更是依賴和感激。
這齣戲,在肅王的導演下,演得滴水不漏。蘇妙躺在病榻上,雖然大部分時間是真正的休息(連日來的精神緊張和體力消耗也確實讓她疲憊不堪),但偶爾“清醒”時,也能感受到彆院內外愈發凝重的氣氛和暗流湧動的張力。
“病中”的日子,給了蘇妙難得的靜心思考的時間。她像一頭蟄伏的獸,一邊休養生息,一邊梳理著所有的線索,等待著出擊的時機。
生母的信、慶雲錢莊、永嘉郡主、“妙手先生”、安國公府、柳氏……這些點和線在她腦中交織。她意識到,自己不能完全被動地等待肅王的指令。肅王利用她,她也需要利用肅王提供的平台和資源,為自己謀劃。
那個剛剛建立起來、尚未充分使用的“濟民堂”渠道,再次進入了她的視線。這是她目前唯一可能獨立掌握的資訊源。
如何在不引起肅王懷疑的情況下,利用這個渠道?直接打聽生母的信或者核心機密是自尋死路。她需要找一個看似合理、又與當前“病情”相關的藉口。
幾天後,蘇妙的“病情”稍微“穩定”了一些,但仍需臥床。她向容嫂提出:“嬤嬤,躺了這些時日,嘴裡發苦,吃什麼都冇滋味。聽聞濟民堂除了藥材,還有些自家炮製的蜜漬果脯和桂花酸梅湯,最是生津開胃……不知可否勞煩吳大夫下次來診脈時,帶一些過來?”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病人胃口不佳,想換換口味,再正常不過。而且點名要濟民堂的東西,與她之前建立的聯絡一脈相承。
容嫂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老身去安排。”
又過了兩日,吳大夫再次前來診脈。這次,他除了藥箱,還帶來了一個小巧的食盒,裡麵裝著幾樣精緻的蜜餞和一壺冰鎮著的桂花酸梅湯。
蘇妙讓小桃(夏至或冬青在場時,小桃依舊扮演丫鬟角色)接過食盒,對著吳大夫虛弱地笑了笑:“有勞大夫費心。”
吳大夫依舊是那副沉穩模樣:“小姐客氣了。這些都是用藥材相輔炮製,溫和開胃,於病情無礙,小姐可適量食用。”他頓了頓,狀似無意地補充道,“今日來時,見街麵似乎比往日喧鬨些,聽說是在搜查一個偽造印信的賊人,鬨得人心惶惶。”
偽造印信的賊人!這顯然指的是肅王放風要追查的“妙手先生”!吳大夫這是在向她傳遞外界的資訊!
蘇妙心中一動,臉上適時地露出些許害怕的神色:“搜查賊人?可……可會波及尋常百姓?”
吳大夫寬慰道:“小姐安心,官府自有分寸,隻是盤查些可疑人等,不會擾了小姐靜養。”他收拾好藥箱,似是不經意地又說了一句,“說來也巧,小鋪隔壁那家古玩店的老闆,前幾日還炫耀他新得了一方前朝舊硯,說是刻工精巧,堪比宮內手藝呢。”
古玩店?前朝舊硯?刻工精巧?蘇妙瞬間捕捉到了關鍵詞!“妙手先生”擅長仿製印信,其技藝或許不僅限於銀票,也可能涉及古董仿製?吳大夫這是在暗示“妙手先生”可能藏身或與古玩行當有關聯?
她不敢確定,但這無疑是一個方向。她垂下眼瞼,低聲道:“京城地界,能工巧匠自是多的……多謝大夫告知,我也隻是聽聽,解解悶罷了。”
吳大夫不再多言,躬身告退。
吳大夫帶來的資訊,讓蘇妙看到了主動出擊的可能性。肅王在明麵上追查“妙手先生”與永嘉郡主的關聯,她或許可以在暗地裡,通過濟民堂這條線,留意古玩行業的異常動靜,看看能否找到關於那封信,或者其他線索的蛛絲馬跡。
但這需要更緊密的聯絡。如何在不暴露意圖的情況下,加強與濟民堂的互動?
她想起了之前讓容嫂找來的、關於周司業家眷的資訊。周家小姐周婉娘,據說性情溫婉,喜好詩書,尤其偏愛收集各種花箋信紙。
一個計劃在她腦中成形。
幾天後,蘇妙的精神“又好了一些”,已能在榻上靠著引枕坐一會兒。她讓容嫂找來一些彩箋和畫筆,假裝無聊時塗鴉。然後,她“無意”中對容嫂感歎:“整日躺著,實在無趣。若是有些新奇的花樣描描畫畫,也能打發時間。聽說城南有些小鋪,專售些民間趣致的花樣子,也不知有冇有賣書信用的花箋?”
容嫂還未回答,在一旁伺候的夏至倒是難得地插了一句:“小姐若是喜歡,奴婢聽說濟民堂隔壁那家古玩店,偶爾也會代售一些江南來的精緻信箋,花樣別緻,在閨秀中小有名氣呢。”
夏至的突然開口,讓蘇妙心中微微一驚。是巧合?還是容嫂或肅王的授意?她仔細觀察夏至的神色,隻見小丫鬟臉上帶著單純的討好,似乎隻是想為主子分憂。
無論如何,這話遞到了蘇妙嘴邊。她立刻露出感興趣的樣子:“哦?真的嗎?那……容嬤嬤,下次吳大夫來,可否麻煩他……順便從那家古玩店帶幾張花樣新穎的信箋給我?也好解解悶。”
這個要求,將一個大家閨秀臥病在床、尋求消遣的心態表現得淋漓儘致。收集花箋是雅好,指定濟民堂隔壁的古玩店,也順理成章。
容嫂沉吟了一下,點了點頭:“老身記下了。”
蘇妙心中暗喜。這樣一來,她與濟民堂(以及隔壁古玩店)的聯絡就有了更“合理”的延續。通過購買花箋,她可以自然地讓吳大夫傳遞更多關於古玩店、乃至那條街的資訊。而搜尋生母信件的事,也可以假借“收集稀有花箋”的名義,悄悄進行。
又過了幾日,吳大夫第三次前來診脈。這次,他除了帶來調養的丸藥,還帶來了一個扁平的木盒。
“小姐,這是您要的花箋。”吳大夫打開木盒,裡麵是厚厚一疊各色信箋,紙張精美,花紋各異,有梅蘭竹菊,也有魚蟲鳥獸,甚至還有一些繪製著京城名勝或戲曲人物的,確實別緻。
蘇妙麵露喜色,仔細翻看,讚歎不已:“果然精巧!多謝吳大夫!”她拿起一張繪著碧波潭景緻的信箋,狀似隨意地問道,“這碧波潭畫得真好,可是那家古玩店的師傅自己繪的?”
吳大夫搖搖頭:“那倒不是。聽店傢夥計說,這些信箋多是從江南或各地蒐羅來的。店東家本人倒是個風雅人,喜好收集些舊書古畫,有時也會親自修補裝裱,手藝很是不錯。”
收集舊書古畫!修補裝裱!蘇妙的心臟猛地一跳!這店東家的愛好和能力,似乎與“仿製”、“隱藏”有些關聯!他會不會就是“妙手先生”?或者與“妙手先生”有關聯?而生母那封不知所蹤的信,會不會以某種方式(比如夾藏在舊書中)流入了古玩店?
這個猜測讓她激動不已,但麵上卻絲毫不露,隻是饒有興致地又問了問其他花箋的來曆,便讓夏至將信箋收好,重賞了吳大夫。
吳大夫走後,蘇妙靠在引枕上,手中摩挲著那張碧波潭信箋,心潮起伏。碧波潭……那是永嘉郡主第一次與她秘密接頭的地方。這張信箋出現在這裡,是巧合,還是某種暗示?
她感覺自已彷彿站在了一個錯綜複雜的迷宮入口,每一條岔路都可能通往真相,也可能通向陷阱。濟民堂、古玩店、碧波潭信箋、不知所蹤的生母信件……這些看似不相關的線索,背後是否隱藏著一條她尚未發現的紐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