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雲雅舍的後園水榭，四麵垂著竹簾，既隔絕了大部分視線，又留有空隙透進天光水色，微風拂過，帶來蓮葉的清香，是個談話的絕佳所在。然而蘇妙（林笑笑）此刻卻無心欣賞景緻，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永嘉郡主已端坐於榭中茶案前，屏退了左右，隻留一個心腹嬤嬤在遠處伺候。見蘇妙進來，她含笑示意其坐在對麵，親手執壺，為她斟了一杯碧綠的茶湯，動作優雅從容。
“周小姐不必拘禮，嚐嚐這新進的廬山雲霧，可還入口？”郡主語氣溫和，彷彿真是與投緣的晚輩閒話家常。
蘇妙道謝，雙手捧起茶杯，淺啜一口，茶香清冽，確實是好茶。但她心知肚明，這杯茶絕不會隻是品茗那麼簡單。
“郡主技藝高超，茶香沁人心脾。”蘇妙放下茶杯，恭維道，目光低垂，做出乖巧模樣。
永嘉郡主微微一笑，並未接話，而是打量了她片刻，才悠悠開口：“周小姐這身氣度，倒不像是剛從江南水鄉回來的，反而……頗有幾分京城閨秀的沉穩。”
來了！試探開始了！蘇妙心中一凜，麵上卻適時露出一絲羞澀和恰到好處的茫然：“郡主謬讚了。臣女愚鈍，父親常教導需謹言慎行，初來京城，更是戰戰兢兢，唯恐行差踏錯，失了體麵。”
她將“沉穩”歸結為家教和初來乍到的謹慎，合情合理。
郡主不置可否，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話鋒忽然一轉：“說起來，本郡主前些日子，倒是遇見一件奇事。聽說……永安侯府那位投湖自儘的三小姐，似乎……並未香消玉殞呢。”
蘇妙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跳出喉嚨！她強行壓下驚駭，臉上努力維持著困惑和恰到好處的好奇：“哦？竟有此事？臣女孤陋寡聞，倒是未曾聽說。不是說……已經歿了嗎？”她將自己完全代入“周婉娘”的身份，表示對此一無所知。
永嘉郡主盯著她的眼睛，那雙明媚的眸子裡帶著洞察人心的銳利，彷彿要剝開她所有的偽裝。蘇妙強迫自己與她對視，眼神清澈，帶著一絲對奇聞異事的單純好奇。
半晌，郡主才緩緩移開目光，輕笑一聲：“或許是謠傳吧。這京城啊，流言蜚語總是傳得飛快。”她似乎暫時放過了身份問題，但蘇妙知道，她絕未相信。
“不過，”郡主端起茶杯，語氣變得意味深長，“這位蘇三小姐，若真還活著，其處境怕是堪憂。柳氏視她為眼中釘，而某些追尋舊案之人，恐怕也不會放過她這條線索。”她說著，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蘇妙。
蘇妙背後寒意更盛。郡主這是在暗示她已知曉自己的真實身份和處境，並且點明瞭來自柳氏和“追尋舊案之人”（暗指肅王或其他勢力）的雙重威脅。
“郡主……為何與臣女說這些？”蘇妙決定不再一味防守，適當流露出一些“周婉娘”不該有的敏銳和不安，反而更顯真實。
永嘉郡主對她的反應似乎頗為滿意，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因為本郡主覺得，與周小姐……或者說，與‘你’，頗有緣法。不忍見你明珠蒙塵，甚至……陷入險境而不自知。”
她終於不再掩飾，直接點破了蘇妙的偽裝！
蘇妙沉默不語，心念電轉。郡主承認看穿了她，卻並未聲張，反而在此密談，其目的究竟是什麼？合作？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利用？
“郡主……意欲何為？”蘇妙抬起頭，目光直視永嘉郡主，不再偽裝怯懦。既然已被看穿，再裝下去便是愚蠢。
見蘇妙如此快調整好狀態，永嘉郡主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聰明人說話，便是爽快。本郡主不妨直言，你如今依附肅王，看似得庇佑，實則如履薄冰。謝允之此人，心思深沉，野心勃勃，他護你，不過是因你尚有利用價值。一旦價值用儘，或是你知曉過多，下場如何，不必本郡主多言吧？”
這番話，與蘇妙內心的擔憂不謀而合，極具煽動性。但蘇妙並未輕易動搖，隻是平靜地問：“那郡主又能給臣女什麼？”
“本郡主可以給你一條更穩妥的路。”永嘉郡主語氣篤定，“一條既能保全性命，又能讓你擺脫棋子命運的路。甚至……可以幫你查明你生母阮姨娘真正的死因，還她一個清白。”
生母的死因！清白的承諾！這無疑擊中了蘇妙內心最深處的情感軟肋。她穿越而來，繼承了這具身體，也對原主及其生母的遭遇抱有天然的同情和不平。
“郡主需要臣女做什麼？”蘇妙再次問出這個問題，與麵對肅王時如出一轍。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在權力場。
永嘉郡主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運籌帷幄的自信：“很簡單。你隻需繼續留在肅王身邊，取得他的信任。然後……在某些關鍵時刻，將一些無關緊要、卻又足夠讓本郡主瞭解他動向的訊息，傳遞出來即可。”
這是讓她做雙麵間諜！風險比單純為肅王效力高出何止十倍！一旦暴露，必死無疑！
“郡主太高看臣女了。肅王殿下心思縝密，臣女如何能取得其核心信任？又如何能傳遞訊息而不被髮現？”蘇妙提出現實困難，也是在試探郡主的底牌和計劃。
“信任需要時間，也需要……投名狀。”永嘉郡主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看似普通的香囊，推到蘇妙麵前，“下次見到肅王，找個機會，將此物悄悄放入他書房中，靠近書案或窗台即可。不必做其他事，之後，本郡主自會告訴你下一步該如何做。”
蘇妙看著那個香囊，心中警鈴大作。這絕不可能是普通香囊！裡麵定然藏有追蹤、竊聽或者其他她無法想象的東西！這“投名狀”的代價，可能就是徹底得罪死肅王，再無回頭路！
“郡主為何認為臣女會答應？”蘇妙冇有去碰那個香囊。
“因為你彆無選擇。”永嘉郡主語氣轉冷，“謝允之能給你的，本郡主也能給。但他給不了你的‘安穩’和‘清白’，本郡主可以承諾。況且……”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你難道不想知道，你母親拚死保下的那些東西，究竟牽扯了多少人？難道不想為她說句公道話？”
情感攻勢與現實威脅雙管齊下。永嘉郡主確實是個厲害角色。
水榭內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風吹竹簾的細微聲響。蘇妙的大腦飛速運轉，權衡著利弊。
答應永嘉郡主，意味著踏上一條更危險的鋼絲，但或許能多一層保障，多一條查清生母真相的路徑。拒絕，則可能立刻得罪這位深得太後歡心的郡主，她若將自己是“蘇妙”的訊息透露給柳氏或其他人，自己將瞬間陷入絕境。
這是一個兩難的選擇。無論選哪邊，都伴隨著巨大的風險。
片刻後，蘇妙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她伸出手，拿起了那個香囊，指尖能感覺到裡麵除了香料，似乎還有一小塊硬物。
“郡主的話，臣女記下了。”蘇妙將香囊收入袖中，語氣平靜，“但此事關係重大，臣女需要時間斟酌，也需要確保自身安全。此物，臣女暫且保管，若時機成熟，自會依郡主之言行事。”
她冇有立刻答應，也冇有斷然拒絕，而是采用了拖延策略。這既給了自己緩沖和觀察的時間，也向郡主傳遞了一個信號：我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蠢貨，合作可以，但需平等，且我有我的顧慮和節奏。
永嘉郡主對於她的反應似乎並不意外，反而笑了笑：“謹慎是好事。本郡主等你訊息。不過，切記，時機不等人。有些機會，錯過了，便不會再有了。”
她端起茶杯，示意送客。
蘇妙起身行禮，退出水榭。走出雅舍，坐上回程的馬車，她才發現自己的內衣已被冷汗浸透。袖中的那個香囊，此刻重逾千斤。
回到隱秘小院，容嫂依舊沉默地迎接她，冇有多問。蘇妙將自己關進房間，拿出那個香囊，仔細端詳。布料普通，繡工精緻，與市麵上常見的無異。她不敢拆開，怕裡麵有自毀裝置或留下痕跡。
永嘉郡主的“投名狀”，像一顆定時炸彈，藏在了她身上。
是夜，蘇妙輾轉難眠。永嘉郡主的話在她腦中反覆迴響。生母的死因，清白的承諾，確實極具誘惑力。但肅王的警告和掌控力也讓她心悸。夾在兩股強大勢力之間，她感覺自已像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
將香囊的事告訴肅王？這是最“忠誠”的做法，能立刻贏得肅王的信任，但也會徹底得罪永嘉郡主，斷了一條可能的退路和情報來源。而且，如何解釋郡主找上自己的原因？肅王會完全相信她嗎？
瞞下香囊，靜觀其變？這符合她拖延的策略，但風險在於，萬一永嘉郡主失去耐心，或者用其他方式逼迫她，她將非常被動。
或者……有冇有第三種可能？利用這個香囊，反過來試探肅王，或者……製造某種對自己有利的局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連蘇妙自己都嚇了一跳。這太冒險了，簡直是玩火。但穿越以來的經曆告訴她，一味被動防禦，隻有死路一條。有時候，險中求勝，或許是唯一的生機。
她需要好好謀劃一番。這個香囊，或許不僅是危機，也是一個契機。
第二天，容嫂送來早膳時，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王爺傳話，讓三小姐將昨日品鑒會所見所聞，詳細寫成條陳，晚間會有人來取。”
這是肅王在檢驗她的第一次任務成果。蘇妙心中一動，寫條陳的時候，她要不要……將永嘉郡主私下邀約、以及部分談話內容，有選擇地寫進去？比如郡主對北境局勢的看法，以及對安國公遇刺的歎息，但暫時隱瞞香囊和“投名狀”之事？
這個分寸，需要極其精準的把握。既顯示了自己的價值和坦誠，又為自己留下了轉圜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