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被囚禁冷宮的訊息,像一陣風颳過京城的大街小巷。
有人拍手稱快,說太後惡貫滿盈,終於遭了報應;也有人搖頭歎息,說畢竟是皇上的生母,落得如此下場,也是可悲。茶樓酒肆裡議論紛紛,各種說法都有,但誰也不敢大聲——這種事,畢竟敏感。
蘇妙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從宮裡回來後,她把自己關在屋裡,整整睡了一天一夜。這些日子太累了,身心俱疲。醒來時,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床上,暖洋洋的。
小桃端來早飯,看著她吃下去,才鬆了口氣:“小姐,您可算醒了。殿下都來看好幾回了,不讓吵您。”
蘇妙笑笑,問:“殿下呢?”
“在前院呢,和趙世子、陸公子說話。”
蘇妙吃了飯,換了身衣裳,往前院去。
客廳裡,謝允之、趙弈、陸明遠三人正坐著說話。見她來,都站起身。
“醒了?”謝允之迎上去,握住她的手,“餓不餓?廚房燉著湯。”
蘇妙搖頭:“吃過了。你們在說什麼?”
趙弈道:“在說苗疆的事。太後雖然倒了,但苗疆那邊還冇消停。我的人傳來訊息,最近有好幾撥苗疆的人潛入中原,行跡可疑。”
蘇妙心頭一凜。果然,太後的事隻是個開始。
“他們想乾什麼?”
“還不知道。”趙弈道,“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太後答應割讓西南三州的事,雖然冇成,但苗疆那邊已經知道了。他們覺得被耍了,想討個說法。”
謝允之冷笑:“討說法?他們勾結太後,意圖謀反,還有臉討說法?”
陸明遠道:“話雖如此,但苗疆地處偏遠,易守難攻。朝廷真要動兵,耗費巨大,而且不一定能贏。最好還是想個辦法,讓他們自己退回去。”
蘇妙想了想,道:“我去一趟苗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去?”謝允之皺眉,“太危險了。”
“我知道危險。”蘇妙道,“但我去最合適。我是藥王穀後人,有神農血脈,還有藥王令。苗疆的人,對這兩樣東西很敬畏。我去和他們談,說不定能化解這場危機。”
謝允之搖頭:“不行。上次去苗疆,差點回不來。這次更不能讓你去。”
“上次是去聖殿,這次隻是去邊境。”蘇妙道,“而且有你們陪著,怕什麼?”
兩人爭執不下,最後趙弈出來打圓場:“這樣吧,先派人去苗疆邊境探探情況,看看他們到底想乾什麼。如果隻是小打小鬨,讓地方官處理就行;如果真的有大動作,再想彆的辦法。”
這個提議折中,謝允之勉強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謝允之派了幾個得力的探子去苗疆邊境。蘇妙也冇閒著,她開始研究苗疆的風土人情、語言習俗,還讓藍楓送來了一些苗疆的書籍,天天捧著看。
半個月後,探子回來了,帶回的訊息讓人心驚。
苗疆確實在集結兵力,而且不止一家。藍氏、白氏、龍氏三個大族聯合起來,號稱要“討回公道”。他們已經占領了幾個邊境村鎮,殺了幾個朝廷命官,氣焰囂張。
“他們要什麼公道?”謝允之問。
“說是太後當年答應的事,朝廷必須兌現。”探子道,“如果不兌現,他們就自己來取。”
謝允之冷笑:“自己來取?好大的口氣!”
他當即進宮,把這事稟報了皇上。皇上聽完,臉色鐵青。
“苗疆這是要造反!”
“是。”謝允之道,“但動兵不是上策。臣弟願往苗疆,和他們談判。”
皇上看著他,沉默片刻,道:“你去?太危險了。”
“臣弟不怕危險。”謝允之道,“而且,蘇妙也要去。她是藥王穀後人,有她在,苗疆的人不敢輕舉妄動。”
皇上想了想,點頭:“好。朕給你一道聖旨,封你為欽差大臣,全權處理苗疆事務。蘇妙隨行,以王妃身份,代表朝廷。”
謝允之領旨,回到王府,把這事告訴了蘇妙。蘇妙聽完,眼睛一亮。
“終於可以去了!”
謝允之看著她,心裡有些複雜。他知道蘇妙一直想去苗疆,不隻是為了談判,更是為了查清母親當年的事。太後雖然倒了,但藥王穀覆滅的真相,還有很多未解之謎。那些謎,可能就藏在苗疆。
三月初八,隊伍出發。
這次和上次不同,是光明正大的欽差隊伍,有儀仗,有護衛,有隨從。謝允之騎著高頭大馬,蘇妙坐著八抬大轎,一路向南,浩浩蕩蕩。
走了半個月,進入廣西地界。這裡已經是南方邊陲,山多林密,氣候濕熱。蘇妙掀開轎簾,看著外麵的風景,心裡有些恍惚。上次來的時候,是偷偷摸摸,心驚膽戰;這次來,是堂堂正正,有恃無恐。
同一片土地,不同的心境。
這天傍晚,隊伍在一個叫“平南”的小縣城歇腳。縣令姓周,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見欽差大人駕到,誠惶誠恐,連忙安排住宿。
晚飯時,蘇妙問起苗疆的情況。周縣令歎了口氣,道:“回王妃,下官管轄的這幾個縣,都和苗疆接壤。這些年,兩邊時有衝突,但都是小打小鬨。這次不同,他們是真的動了刀兵。”
“他們現在占了哪兒?”
“占了三個鎮子,都在邊境線上。”周縣令道,“下官派人去交涉,他們不放人,還說……還說……”
“還說什麼?”
周縣令看了看謝允之,小心翼翼道:“還說,要朝廷把西南三州割讓給他們,否則就打到京城去。”
謝允之冷笑:“好大的口氣。”
蘇妙問:“他們領頭的是誰?”
“藍氏的一個長老,叫藍天闊。”周縣令道,“據說在苗疆很有威望,連族長都要讓他三分。”
藍天闊。蘇妙記下這個名字。
第二天,隊伍繼續向南。越靠近邊境,氣氛越緊張。路上行人稀少,偶爾有幾個,也是行色匆匆,麵帶驚恐。蘇妙知道,這是戰事將起的征兆。
三月底,隊伍抵達邊境最後一個縣城——鎮南關。
這裡已經是前線,城牆上有士兵巡邏,城門口有盤查的關卡。謝允之亮出欽差關防,守將連忙開門迎接。
鎮南關的守將姓王,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將,滿臉風霜,眼神銳利。他把謝允之和蘇妙迎進城裡,介紹了情況。
“苗疆的人就駐紮在三十裡外的山穀裡,約莫有三萬人馬。”他指著地圖道,“他們有蠱毒之術,我們的人不敢靠近。這半個月,已經摺了十幾個探子。”
蘇妙問:“他們提了什麼條件?”
“割讓西南三州,賠償白銀百萬兩。”王將軍道,“還要朝廷放回太後,恢複太後尊號。”
放回太後?蘇妙和謝允之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愕。太後都被關起來了,苗疆的人還惦記著她?
“他們為什麼這麼在乎太後?”
王將軍搖頭:“不知道。但據說,太後和苗疆有很深的淵源。當年太後年輕時,曾在苗疆住過一段時間,和苗疆幾個大族都有交情。”
太後在苗疆住過?這事蘇妙第一次聽說。
她看向謝允之,謝允之也搖頭,表示不知。
兩人心裡都湧起一股不安。太後,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第二天,謝允之派人去苗疆營地送信,說朝廷派欽差來談判,讓他們派代表來鎮南關見麵。
三天後,苗疆的人來了。
來的是藍天闊本人,帶著十幾個隨從。他五十來歲的樣子,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眼神銳利如鷹。見到謝允之和蘇妙,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
“肅王殿下,肅王妃,久仰大名。”
謝允之淡淡道:“藍長老,請坐。”
談判在鎮南關的議事廳舉行。雙方落座,氣氛凝重。
藍天闊開門見山:“朝廷答應割讓西南三州,賠償白銀百萬兩,放回太後,恢複太後尊號。這三條,缺一不可。”
謝允之冷笑:“藍長老好大的口氣。你們三萬人馬,就想讓朝廷割地賠款?”
“三萬人馬不夠,那就三萬蠱蟲。”藍天闊道,“肅王殿下,苗疆的蠱毒之術,您是見識過的。真要打起來,朝廷就算能贏,也得死傷無數。何苦呢?”
謝允之臉色一變。他知道藍天闊說的是實話。苗疆的蠱毒,確實讓人頭疼。
蘇妙忽然開口:“藍長老,我想問你一件事。”
藍天闊看向她:“王妃請講。”
“太後和苗疆,到底是什麼關係?”
藍天闊一愣,沉默片刻,道:“王妃想知道?”
“想。”
藍天闊看了看四周,揮了揮手。他的隨從退了出去。謝允之也讓屋裡的人退下,隻留自己和蘇妙。
屋裡隻剩下三人。
藍天闊緩緩道:“太後年輕時,曾在苗疆住過三年。那三年,她學會了苗疆的蠱毒之術,也結交了不少朋友。其中有一個,是藍氏的長老,叫藍天野。”
藍天野?蘇妙心頭一動。
“藍天野和太後,是什麼關係?”
藍天闊看著她,眼神複雜:“藍天野是我的大哥。他和太後……曾經相愛過。”
蘇妙心頭劇震。太後和苗疆長老相愛?這……
“後來呢?”
“後來太後被召回京城,嫁給了先帝。我大哥傷心欲絕,終身未娶,最後鬱鬱而終。”藍天闊道,“太後心裡有愧,這些年一直暗中照顧藍氏。這次她落難,我們自然要救。”
原來如此!難怪太後要和苗疆勾結,難怪她要割讓西南三州。原來不隻是為了權力,還有這一層私情!
蘇妙沉默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藍天闊看著她,忽然道:“王妃,我知道你母親的事。太後害死了你母親,這是她的罪。但太後也幫過我們很多,這是她的恩。我們救她,是還恩。你們殺她,是報仇。兩不相欠。”
他站起身,道:“今天的話,就到這裡。三日後,我等你們的答覆。”
說完,他大步離去。
蘇妙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語。
謝允之走過來,輕輕攬住她。
“想什麼呢?”
蘇妙搖搖頭,靠在他肩上。
“在想,人真的好複雜。”她輕聲道,“太後那麼壞,也有她的好。藍天闊那麼敵對,也有他的理。這世上,哪有純粹的好人壞人。”
謝允之輕聲道:“是啊。所以我們隻能做自己認為對的事。”
蘇妙點點頭。
窗外,夕陽西下,把天邊染成金紅色。
遠處,苗疆的營地裡,炊煙裊裊。
三日後,還有一場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