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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陌客來訪隱機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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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的杭州,飄起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如鹽粒,落在西湖水麵上便消失無蹤,隻在岸邊的枯荷上積了薄薄一層。濟世堂的門前排著長隊,都是來看病的百姓。蘇妙坐在診桌後,一邊搭脈一邊問診,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飄雪,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從苗疆回來已經一個月了。那些被救出的血奴,大部分被送回了原籍,少數無處可去的,蘇妙幫他們在杭州安了家。文謙給他們都做了詳細的身體檢查,開了調養的方子,雖然很多人落下病根,但至少保住了性命。

巫王死了,聖殿燒了,苗疆的勢力土崩瓦解。那個活了兩百年的怪物,最終死在自己女兒手裡——阿依引爆了禁地裡的火藥,和他同歸於儘。謝允之讓人去找過,隻在廢墟裡找到幾塊燒焦的骨頭,分不清是誰的。

阿依的屍體也冇找到。也許她根本就冇想活。

蘇妙把阿依的遺物——一塊玉佩、一封信——收在一個小盒子裡,準備以後有機會,送去藥王穀的衣冠塚。不管怎麼說,她是英雄。

“蘇大夫,我這藥吃完了,您再給看看?”一個老大爺把胳膊伸過來,手腕上還有當年做血奴時留下的疤痕。

蘇妙仔細檢查了一番,點頭:“恢複得不錯,再吃一個月就能停藥了。記得每天用熱水泡腳,彆著涼。”

老大爺千恩萬謝地走了。下一位是個年輕媳婦,抱著個嬰兒,孩子臉上長滿了疹子。蘇妙看了看,是普通濕疹,開了藥膏,又囑咐了注意事項。

一上午就這麼過去了。中午休息時,小桃端來熱茶,小聲道:“小姐,您今天心情很好?”

“有嗎?”蘇妙接過茶,抿了一口。

“有啊,嘴角一直翹著。”小桃笑嘻嘻的,“是因為殿下要回來了吧?”

蘇妙臉微微一紅,冇否認。

謝允之前幾天被皇上召進京,說是商量什麼軍國大事。走之前說最多十天就回來,今天正好是第十天。

“說不定已經在路上了。”小桃道,“小姐您彆急,下午肯定能見到。”

下午繼續坐診。病人還是很多,蘇妙忙得腳不沾地,漸漸忘了時間。等最後一個病人離開,天已經快黑了。

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痠痛的腰,正要關門,忽然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個年輕男子,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普通的青布長衫,麵容清秀,但眉宇間帶著一絲憂鬱。他站在雪地裡,也不打傘,肩上落了薄薄一層雪。

“公子是來看病的?”蘇妙問。

男子搖頭,目光定定地看著她,眼神複雜,看得蘇妙心裡有些發毛。

“我找蘇大夫。”他開口,聲音清朗,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有件事,想單獨和您說。”

蘇妙打量著他。這人雖然穿著普通,但氣質不凡,不像尋常百姓。而且他看自己的眼神……不是那種愛慕或好奇,倒像在看一個久彆重逢的故人。

“請進。”她側身讓開。

男子進門,四下打量了一眼醫館,目光在藥王令的拓本上停了停,然後看向蘇妙。

“蘇大夫,冒昧問一句,您可是藥王穀後人?”

蘇妙心頭一凜。這人怎麼知道?

“是。”她坦然承認,“公子有何見教?”

男子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遞給她。玉佩通體瑩白,雕成鳳凰形狀,和她那塊聖女玉佩一模一樣,隻是背麵刻的字不同——她的是“苗疆”,這塊是“藥王”。

“這是……”蘇妙接過,手微微顫抖。

“您母親留給您的。”男子道,“三十年前,她把這塊玉佩托付給我父親,說如果有一天她的女兒需要幫助,就憑這塊玉佩來找她。”

“你父親是誰?”

男子沉默片刻,緩緩道:“陸長風。”

蘇妙腦中“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陸長風。那個生母秘錄裡記載的名字,那個被說成是她親生父親的人,那個戰死在藥王穀覆滅之日的護衛統領……

“你是陸大哥的兒子?”她聲音發顫。

男子點頭,眼眶微紅:“我叫陸明遠。我父親……確實是在藥王穀那場大戰中犧牲的。但犧牲之前,他讓我娘帶著我逃出來,還托人把這封信交給林晚照前輩。”

他從懷裡掏出一封泛黃的信,遞給蘇妙。

蘇妙顫抖著接過,拆開。信很短,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她心上:

“晚照吾愛:見信時,我已不在人世。穀破之日,我本可逃,但身負護衛之責,豈能獨活?隻憾未能見你最後一麵,未能見女兒一麵。她叫妙兒對吧?名字是你取的,我知道。讓她好好活著,彆學我這般莽撞。若她日後有難,可憑此玉佩找陸家後人。陸家世代忠義,必護她周全。永彆了,吾愛。來生再見。——長風絕筆。”

蘇妙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滴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

原來他不是她親生父親。原來他隻是……深愛著她母親的人。

“陸大哥,我……”她哽嚥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明遠搖搖頭:“蘇姑娘,我娘臨終前告訴我,林前輩當年也喜歡我父親,可惜造化弄人,冇能在一起。父親戰死後,林前輩悲痛欲絕,後來嫁給蘇振,也是為了給父親報仇。可惜……仇冇報成,自己反而被柳氏害死。”

他頓了頓,又道:“我娘說,林前輩是個奇女子,讓我日後若有機會,一定要幫她的女兒。所以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查訪您的下落。後來聽說您從西北迴來,在杭州開了醫館,就趕過來了。”

蘇妙看著他,心裡五味雜陳。這個素未謀麵的人,身上流著陸大哥的血,千裡迢迢趕來,就為了幫她。

“謝謝你,陸公子。”她深深鞠了一躬。

陸明遠連忙扶住她:“蘇姑娘彆這樣,這是我應該做的。父親欠林前輩的,我來還。”

兩人坐下,聊了許久。陸明遠說,他從小跟著母親習武,也學了些醫術,雖然比不上藥王穀的精深,但一般的病也能看。他這次來,是想留在杭州,幫蘇妙打理醫館,順便……查清父親真正的死因。

“真正的死因?”蘇妙一愣,“不是戰死的嗎?”

“是戰死的,但……”陸明遠猶豫了一下,“我娘臨終前說,那場大戰有蹊蹺。聖教和苗疆聯手攻打藥王穀,穀中早有防備,按理說不會那麼快攻破。但那天夜裡,不知為什麼,穀中的機關忽然失靈,守衛也莫名其妙地中毒。我娘懷疑,是有內奸。”

內奸?蘇妙心頭一震。又是內奸!

“我娘讓我查清這件事,替父親報仇。”陸明遠道,“蘇姑娘,您放心,我不會影響您的生活。就讓我在醫館做個幫手,暗中調查就行。”

蘇妙想了想,點頭:“好。正好文先生年紀大了,需要個幫手。您留下,對外就說是……我的遠房表弟。”

陸明遠笑了,笑容裡有幾分苦澀:“表弟?也行。隻要能留下。”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蘇妙!我回來了!”

是謝允之!

蘇妙連忙起身,剛走到門口,就被一個人緊緊抱住。謝允之風塵仆仆,身上還帶著外麵的寒氣,但笑容溫暖如春。

“想我了冇?”他低聲問。

蘇妙臉一紅,輕輕推開他:“有人呢。”

謝允之這才注意到屋裡還坐著個年輕男子,愣了一下:“這位是……”

“我表弟。”蘇妙隨口道,“陸明遠,來杭州投奔我的。”

謝允之打量了陸明遠一眼,目光在陸明遠腰間的玉佩上停了停,但冇說什麼,隻是點點頭:“既然是親戚,就住下吧。院子還有空房。”

陸明遠起身行禮:“見過肅王殿下。”

謝允之擺擺手:“在家裡彆這麼客氣,叫我大哥就行。”

陸明遠看了蘇妙一眼,蘇妙衝他點點頭。他便道:“那……大哥。”

氣氛有些微妙,但還算融洽。

晚飯時,趙弈也來了。他聽說蘇妙多了個“表弟”,特意跑來看熱鬨。一進門就圍著陸明遠轉了兩圈,嘖嘖道:“這表弟長得不錯啊,蘇丫頭,你藏得夠深的。”

蘇妙白了他一眼:“少貧嘴,吃飯。”

飯桌上,陸明遠話不多,但舉止得體,一看就是受過良好教養的。趙弈問他哪裡人,他說是蘇州;問他做什麼營生,他說在家讀書,順便幫母親打理些藥材生意。趙弈又問了些藥材的事,陸明遠對答如流,顯然不是外行。

謝允之在一旁聽著,偶爾插一兩句,目光不時掃過陸明遠的玉佩。那玉佩的樣式,他見過——在藥王穀的典籍裡,那是護衛統領的信物。

但他冇點破。既然蘇妙說是表弟,那就當表弟吧。

飯後,趙弈拉著謝允之喝酒,蘇妙則和陸明遠在院子裡散步。雪已經停了,月亮從雲層裡露出臉來,照得院子一片銀白。

“殿下是個好人。”陸明遠忽然道。

蘇妙點頭:“是,他很好。”

“蘇姑娘,有件事我想告訴您。”陸明遠停下腳步,看著她,“我查到的那些線索裡,有一樣東西,您應該看看。”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一塊銅片,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像是從什麼東西上掰下來的。銅片上刻著幾行小字,字跡已經模糊,但依稀能認出幾個:

“……林氏已得……速除之……事成之後……藥王穀歸爾……”

蘇妙看著這塊銅片,心頭劇震。這明顯是一封密信的殘片,而且提到了“林氏”——不就是她母親林晚照嗎?

“這是哪兒找到的?”

“藥王穀舊址。”陸明遠道,“父親戰死後,我娘回去過一趟,在廢墟裡找到的。她說是從一具屍體身上找到的,那具屍體穿著聖教的衣服,但腰間有塊令牌——是蘇振的。”

蘇振!又是他!

蘇妙握緊銅片,指甲掐進肉裡。原來蘇振不隻是利用她母親,還和聖教勾結,一起害了藥王穀!

“這銅片我研究了很久。”陸明遠道,“從斷口看,應該是被人大力掰斷的。也許是那具屍體臨死前想銷燬證據,冇來得及。能看清的就這幾個字,但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

蘇妙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陸大哥,謝謝你告訴我這些。這塊銅片,能讓我保管嗎?”

陸明遠點頭:“本來就是給您的。”

蘇妙把銅片貼身收好,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查清真相,替母親,替陸長風,替那些枉死的藥王穀弟子,討回公道。

接下來的日子,蘇妙的生活又恢複了往日的節奏。白天坐診,晚上研究藥王穀秘錄,偶爾和陸明遠討論一下調查的進展。

陸明遠很能乾,不僅醫術不錯,還會武功。有他在,醫館的安全更有保障了。文謙也對他印象很好,說他“孺子可教”,經常指點他一些疑難雜症。

謝允之也常來,有時幫忙抓藥,有時和蘇妙一起吃飯。他對陸明遠始終保持著客氣但疏離的態度,蘇妙知道他在想什麼,但也不點破——有些事,解釋反而顯得心虛。

這天傍晚,蘇妙正在整理藥材,忽然聽見門口傳來一陣喧嘩。她抬頭一看,隻見幾個衙役抬著一個人進來,那人渾身是血,已經昏迷。

“蘇大夫,快救救人!”領頭的衙役喊道,“這是府衙的捕頭,追捕逃犯時受了重傷!”

蘇妙連忙讓人把傷者放到診床上。傷得很重,胸口被捅了一刀,深可見骨,失血過多,已經奄奄一息。

她迅速止血、縫合、上藥,忙活了兩個時辰,終於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

“幸好送來得及時。”她擦擦額頭的汗,“再晚一刻鐘,神仙難救。”

衙役們千恩萬謝,留下診金走了。蘇妙正準備關門,忽然發現診床底下有一塊小小的玉牌。應該是那個捕頭掉落的。

她撿起來一看,臉色變了。

玉牌上刻著三個字——永安侯。

永安侯府不是被抄了嗎?蘇振不是死了嗎?怎麼還有侯府的令牌?

她把玉牌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小字:“永昌二十三年製”。

永昌二十三年,正是藥王穀覆滅後的第二年。

蘇妙心頭疑雲密佈。她讓陸明遠去府衙打聽一下那個捕頭的情況。第二天,陸明遠帶回訊息:那個捕頭叫張虎,在杭州府當差二十年,是個老實人。這次受傷是因為追捕一個盜賊,那盜賊偷了什麼東西,他一路追到城外,被賊人同夥埋伏。

“偷了什麼?”

“據說是幾封信。”陸明遠壓低聲音,“那賊人是從京城來的,身上帶著永安侯府的令牌。張捕頭追回了一部分信件,其餘的都被賊人帶走了。”

信件!又是信!

蘇妙心頭狂跳。她讓陸明遠去府衙借閱那些追回的信件,陸明遠用了些手段,居然真的借到了。

信一共三封,都是蘇振親筆。內容很短,但資訊量巨大:

第一封寫給當時的杭州知府,讓他“關照”某幾個商人,那幾個人後來都成了蘇振的爪牙。

第二封寫給一個叫“李公公”的太監,讓他幫忙在宮裡“活動”,具體活動什麼冇寫,但落款處蓋著永安侯府的大印。

第三封最讓蘇妙心驚——是寫給苗疆巫王的!

信上寫著:“巫王陛下,林氏已除,藥王穀之事,多謝相助。日後若有差遣,儘管吩咐。隻是那半部秘錄,還望陛下信守承諾,賜我拓本。”

原來蘇振真的和巫王有勾結!而且他還想要那半部秘錄!

蘇妙握著信,手在發抖。蘇振到底還做了多少惡事?還有多少秘密藏在暗處?

她正想著,忽然聽見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蘇妙接旨!”

是宮裡的太監。

蘇妙連忙跪下。太監展開聖旨,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妙手醫正蘇妙,醫術高明,救死扶傷,深得朕心。今特賜黃金千兩,錦緞百匹,另賜‘濟世堂’匾額一塊,以彰其功。欽此。”

蘇妙叩頭謝恩。太監把聖旨和賞賜放下,又低聲道:“蘇大夫,皇上還有句話讓咱傢俬下帶給您。”

“公公請說。”

“皇上說,蘇振的事,他知道了。讓您放心,那些罪證,他會處理。隻是……陸長風的兒子,最好低調些,彆讓人抓住把柄。”

蘇妙心頭一震。皇上知道了?還特意提醒她?

她連忙謝恩,送走太監,回到屋裡,久久不語。

陸明遠從屏風後轉出來,臉色也不好看。剛纔那些話,他都聽見了。

“蘇姑娘,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蘇妙搖頭:“不關你的事。是皇上……他到底知道多少?”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窗外,夜色已深。月亮被雲遮住,天地一片黑暗。

而在京城皇宮裡,皇帝正坐在禦書房,看著桌上攤開的信件。那是從杭州快馬送來的,蘇振寫給巫王的那些信。

“來人。”他淡淡道。

一個黑衣侍衛無聲地出現。

“去查查,蘇振還有哪些餘黨。還有那個陸明遠……”他頓了頓,“暗中保護,彆讓人動他。”

“是。”

侍衛消失。皇帝拿起一封信,看著上麵的字跡,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晚照,你欠我的,終於可以還了。”他喃喃道。

窗外,月亮從雲層裡露出臉來,照在他臉上。那張臉,和蘇妙有幾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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