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峙與拖延
慘白色麵具上那扭曲的陰影圖案,在清冷的月光下,透著詭異的死寂。麵具後的眼睛,冰冷、漠然,如同盯上獵物的毒蛇,瞬間鎖定了蘇妙所在的視窗。
蘇妙的心臟幾乎漏跳一拍,全身汗毛倒豎。不是侯府那些護院家丁,也不是承恩公府能養出的打手!這種毫無人氣、隻有純粹目的性的眼神,隻屬於真正的死士或隱秘組織的精銳!
“影”組織!他們真的找上門了!而且直接動手!
電光石火間,蘇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硬拚是死路一條。跑?前院有兩人,後院未知,自己這身手,加上虛脫的真元,根本跑不掉。唯一的生機在於拖延,等待梟七他們看到信號趕來!
她的手已經從懷中抽出了信號箭,但對方顯然不會給她機會拉響。就在麵具人眼神一厲,身形微動即將撲來的瞬間——
蘇妙做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動作。
她冇有尖叫,冇有躲閃,反而猛地推開了窗戶,整個人暴露在月光下,同時用儘全身力氣和剛剛恢複的一絲真元,對著那兩個麵具人,以及他們身後可能隱藏的更多敵人,發出了一聲清晰的、帶著刻意顫抖和驚恐的質問:
“你們是誰?!是……是承恩公府派來的,還是太子妃娘孃的人?!我不過是永安侯府一個不起眼的庶女,何至於勞動如此高手,深夜闖宅,傷我仆役?!”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傳開,刻意拔高,帶著慌亂無助,卻又咬字清晰,足以讓附近街坊聽到些動靜。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拖延和製造混亂的方法——把事情鬨大,扯出承恩公府和太子妃這兩麵大旗,混淆視聽,給“影”組織施加壓力,同時寄希望於有人聽到動靜報官或引起注意。
果然,那為首的麵具人身形頓了一下,似乎冇料到她會直接喊破,還扯出承恩公府和太子妃。冰冷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像是在評估,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莫要胡說!我等隻為求財!”另一個稍矮些的麵具人粗聲粗氣地低喝,試圖將事情定性為普通盜匪。
“求財?”蘇妙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更“慌”了,指著這樸素甚至有些寒酸的小院,“各位好漢看看,我這裡像是藏有金銀財寶的地方嗎?隔壁‘清心居’鋪子倒是有些流水,鑰匙在吳伯身上!你們拿去便是!隻求莫要傷人!”
她一邊語無倫次地“求饒”,一邊將“清心居”拋出來,既是進一步坐實“求財”的偽裝,也是在試探對方是否真的是衝著鋪子或者鋪子裡的東西(比如那本無名冊子)來的。同時,她的手背在身後,悄悄將信號箭的引線扣在指尖,尋找機會。
為首的麵具人似乎不耐煩了,他顯然冇興趣演這齣戲,目光再次銳利地鎖定蘇妙,尤其是在她臉上那塊淡粉色聖印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冷冷開口:“東西交出來,可免一死。”
東西?什麼東西?無名冊子?還是……他們認出了聖印?蘇妙心念急轉,臉上卻做出更加茫然恐懼的樣子:“東西?什麼……什麼東西?好漢明鑒,民女這裡真的冇什麼值錢東西啊!隻有……隻有些做香囊茶包的藥材香料,還有些不值錢的木頭皮子……”
她故意將話題往“清心居”的原材料上引,同時腳下不著痕跡地微微移動,調整著角度。她記得窗邊矮幾上,放著陳師傅下午送來品鑒的一小碟香粉樣品,其中有一款是加入了微量薄荷和龍腦的“醒神晨曦”,氣味極其濃烈沖鼻。如果能碰到……
“冥頑不靈!”矮個麵具人失去了耐心,低喝一聲,便要上前。
就在此時!
“咻——啪!”
一聲尖銳的破空嘯叫,緊接著是清脆的炸響,一道刺目的紅色焰火在小院上空猛然綻放!將半個夜空映得一片血紅!
是信號箭!蘇妙在矮個麵具人注意力被自己話語和動作分散的瞬間,用儘全力拉響了引線!
“有埋伏!撤!”為首麵具人反應極快,一見信號升空,毫不猶豫低吼一聲,身影如鬼魅般向後急退,同時對矮個麵具人做了個手勢。
矮個麵具人似乎心有不甘,看了一眼蘇妙,又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老吳頭,但還是聽從命令,緊隨其後向牆外竄去。
“想走?!”一聲怒喝如驚雷般炸響!
幾乎在信號箭炸響的同時,兩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疾風,從院外兩側的屋頂上暴射而至,直撲那兩個正在撤離的麵具人!正是潛伏在附近的夜梟!
為首的麵具人冷哼一聲,身形詭異一扭,避開一道襲來的寒光(短刃),反手一抹,一道烏光射向追來的夜梟,同時腳下不停,加速翻越牆頭。矮個麵具人則與另一名夜梟硬碰了一記,發出一聲悶響,借力向後飛退。
交手快如閃電,隻是短短兩三個呼吸。兩名麵具人已然越過牆頭,落入外麵的小巷。夜梟緊追不捨,牆外立刻傳來短促激烈的打鬥聲和衣袂破空聲。
蘇妙癱軟在窗邊,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剛纔那短短的對峙和博弈,耗儘了她所有的心力和勇氣。她看向地上的老吳頭,連忙喊道:“小桃!快出來!看看吳伯和孫媽媽!”
小桃臉色煞白地跑出來,先去看了老吳頭,探了探鼻息,鬆了口氣:“姑娘,吳伯還有氣,好像是被打中後頸暈過去了!”她又跑去孫婆子房間,很快扶著驚魂未定的孫婆子出來。孫婆子隻是被擊暈在房內,並無大礙。
蘇妙的心稍稍放下,趕緊讓小桃和孫婆子將老吳頭抬進廂房照料。她自己則強撐著虛軟的身體,走到院門邊,側耳傾聽外麵的動靜。
打鬥聲在迅速遠去,似乎夜梟正在追擊。但對方身手極高,能否留下活口還是未知數。
不多時,一道黑影翻牆而入,正是梟七。他臉色陰沉,身上帶著一絲血腥氣,手臂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
“姑娘,屬下護衛不力,讓您受驚了!”梟七單膝跪地。
“快起來,不怪你們。對方是有備而來,身手極高。”蘇妙扶起他,急切問道,“怎麼樣?留下人了嗎?”
梟七搖頭:“對方極為狡猾,互相掩護,對地形似乎也熟悉,扔下了幾枚煙霧丸,趁機遁走了。屬下隻來得及在那個稍矮的麵具人肩上留下一道傷口,但未能擒獲。他們逃竄的方向……似乎是往鎮外山裡去了。我已派兩人追蹤,但夜色太深,希望不大。”
果然冇能留下。蘇妙有些失望,但也知道對方絕非易與之輩。“看清他們的路數和特征了嗎?除了麵具。”
“招式狠辣簡潔,是專門殺人的功夫,看不出明顯門派痕跡。用的武器是淬毒的短刺和飛鏢。”梟七沉聲道,“他們退走時,為首之人似乎……有意看了姑娘視窗一眼,眼神很冷。姑娘,他們顯然是衝著您來的。”
蘇妙點頭。對方那句“東西交出來”,已經說明瞭目標。她摸了摸臉頰,聖印處微微發熱。是衝著聖印本身,還是衝著聖印可能代表的東西(比如那本冊子)?
“加強警戒,不僅是這裡,‘清心居’鋪麵也要小心。”蘇妙吩咐,“另外,天亮後,想辦法查查鎮上和附近,有冇有人見過這兩個麵具人,或者有陌生人受傷求醫。”
“是。”梟七應下,“姑娘,今夜之事……是否要報官?”
報官?蘇妙沉吟。報官或許能施壓,但也可能打草驚蛇,暴露更多。尤其對方可能牽扯宮中,官府未必敢深究,甚至可能被對方利用反咬一口。
“暫時不要。”蘇妙搖頭,“以‘遭遇流匪、家仆受傷、財物未失’為由,私下找可靠的裡正或保甲打個招呼,讓他們加強夜間巡防即可。不要提麵具和具體細節。”她需要低調處理,暗中調查。
梟七領命,安排人手加強佈防,並處理院中打鬥的痕跡。
一場突如其來的夜襲,雖然被擊退,卻在蘇妙心頭蒙上了更深的陰影。“影”組織的行動比她預想的更大膽、更直接。今天能派兩人來試探(或許不止兩人),下次呢?
善後與反思
後半夜,小院無人能眠。
老吳頭醒了過來,除了後頸腫痛、有些頭暈,倒無大礙,直說自己“老胳膊老腿不頂用,給東家添麻煩了”,滿是自責。蘇妙安慰了他,讓他好生休息。
孫婆子受了驚嚇,小桃陪著她。三位匠人住在後院另一側的廂房,也被動靜驚醒,但蘇妙讓梟七告知他們是“遭了賊”,讓他們安心,不要出來。陳師傅隔著門表示如果需要驗看賊人是否用了迷香之類,他可以幫忙。魯大則檢查了工坊的門窗。
蘇妙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點起燈,才感到一陣後怕和虛脫。剛纔全靠一股勁撐著,現在鬆懈下來,手腳都在微微發抖。
倒了一杯冷茶灌下去,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才讓她激靈了一下,稍微平複。
覆盤剛纔的過程。對方顯然是訓練有素的精銳,目標明確,行動果斷。他們一開始的目標可能隻是潛入探查或綁架,被自己發現並喊破後,才轉為強攻(或強索)。那句“東西交出來”是關鍵。
“東西”是什麼?無名冊子她已經轉移,對方如果是為了冊子,應該去“清心居”鋪麵或者調查老秀才,而不是直接找上她這個剛搬來不久的“東家”。更大的可能,是衝著她臉上的聖印來的!他們或許已經通過某種渠道(莫商人?宮裡的太監?)確認或懷疑她就是“赤焰聖印”的攜帶者!
謝允之信中提醒“影蹤已現,慎交遊”,果然不是空穴來風。這組織的行動力超乎想象。
自己今天的應對……勉強及格吧。利用資訊差(扯出承恩公府)拖延時間,製造混亂(喊叫),關鍵時刻放出信號,等來了救援。但也暴露出巨大的短板:自身毫無武力,依賴外部保護;對真元的運用還停留在極其初級的輔助階段,無法用於實戰防禦或攻擊。
“必須儘快提升自保能力!”蘇妙握緊了拳頭。真元是她最大的依仗和秘密武器,不能隻滿足於滋養和輔助。她要探索更主動、更具防禦甚至攻擊性的應用方式!
另外,玉泉鎮這個小院,現在看來也不夠安全了。對方能摸過來一次,就能摸過來第二次。需要更隱蔽、防禦更強的據點。
還有“清心居”的生意……會不會因此受到影響?匠人們會不會被嚇跑?
一大堆問題湧上心頭,蘇妙感到一陣頭疼。獨立創業,果然步步驚心。
匠人的選擇與意外的支援
出乎蘇妙意料的是,第二天一早,三位匠人非但冇有被嚇跑,反而主動找到了她。
陳師傅撚著鬍鬚,一臉嚴肅:“東家,昨夜……恐怕不是尋常毛賊吧?老漢我走南闖北,見識過一些江湖手段,那動靜,不像求財。”
魯大悶聲道:“工坊的門窗有被撬過的痕跡,手法很老道,但冇撬開。”他加固門窗時用了些小機關。
餘娘子則心有餘悸:“嚇死個人了!東家,咱們是不是惹上什麼麻煩了?”
蘇妙看著三人,心中感動。他們冇有第一時間想著撇清關係跑路,反而來關心詢問。
她沉吟片刻,決定部分坦白:“不瞞三位師傅,我確實可能……招惹了一些不該招惹的人。具體緣由不便細說,但與我的出身和臉上這胎記有關。”她指了指自己的臉頰,“對方勢力不小,手段也黑。昨夜隻是試探,恐怕……還會有後續。”
她頓了頓,看著三人:“三位師傅都是憑手藝吃飯的實在人,冇必要捲入我的麻煩裡。之前的工錢和獎金照付,另外我再給一筆安家費,三位今日便可離開,我絕不阻攔,也絕不怪罪。”
這是她深思熟慮後的決定。不能連累無辜。
三位匠人互相看了看。
陳師傅先開口,語氣有些激動:“東家這是瞧不起老漢?老漢我雖然隻是個製香的,但也知道‘信義’二字!東家待我們以誠,工錢豐厚,尊重我們的手藝,還給了我們許多新奇的思路。昨夜之事,是衝東家來的,又不是衝我們手藝來的!我們要是現在走了,成什麼人了?以後還怎麼在行當裡混?”他性格孤拐,卻也最重承諾和知遇之恩。
魯大點頭:“東家給的活兒,有意思。我還冇把書桌做好。”
餘娘子猶豫了一下,也道:“東家……我雖然怕,但東家對我不薄。再說,我一個婦道人家,出去也難找這麼好的活兒。隻要東家不嫌棄,我……我願意留下。”
蘇妙眼眶微熱。她冇想到,在這陌生的世界,除了小桃和夜梟,還能得到這幾位相識不久的匠人如此信任和支援。
“三位師傅……”她深吸一口氣,鄭重行禮,“大恩不言謝!從今日起,三位便是我‘清心居’真正的自己人!工錢加倍!隻要我蘇妙有一口飯吃,就絕不會虧待三位!另外,安全方麵,我會再想辦法加強,絕不讓昨夜之事重演!”
“東家客氣了!”三人連忙還禮。工錢加倍固然好,但更讓他們觸動的是蘇妙這份真誠和擔當。
匠人們的態度,給身處危機中的蘇妙注入了一股暖流和力量。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新的計劃與遠方的迴響
安撫好匠人,蘇妙立刻開始著手加強安全措施。
首先,她通過梟七,緊急聯絡了趙弈,以“生意重要,需加強護衛”為由,請他幫忙再物色幾個絕對可靠、身手高強的護院(實際上是補充夜梟的人手,但需要明麵上的身份)。趙弈聽出了弦外之音,冇有多問,隻回了一句“三日內到位”。
其次,她開始重新規劃小院的佈局。在後院工坊和居住區之間,利用現有的圍牆和雜物,設置了幾處簡易的障礙和預警機關(跟魯大商量著來)。同時,她將自己房間和存放重要物品(主要是玉佩和一些筆記)的暗格,再次加固。
最重要的是,她對秩序真元的修煉和運用,提出了更迫切、更具體的要求。她不再滿足於簡單的滋養和引導,開始嘗試更複雜的“結構”。
例如,她嘗試將“穩固”、“堅韌”的意念融入真元,然後引導這絲真元反覆“沖刷”自己的房門和窗框。過程極其消耗精神,效果也微乎其微,但她能感覺到,被真元“浸潤”過的木質,似乎確實有了一絲極難察覺的“加固”感,不易被普通力道震開。
她又嘗試將“警示”意唸的真元,以更穩定的方式“固化”在門窗周圍,形成更持久的感應場。這比昨晚臨時勾勒的紋路更難,失敗率極高,但在玉佩偶爾傳遞的溫潤感輔助下,她終於成功在房門內側,留下了一個極其微弱、但能持續存在至少幾個時辰的“警戒點”。一旦有超過一定強度的外力衝擊或惡意能量靠近,她便能心生感應。
這是巨大的進步!雖然目前隻能覆蓋很小範圍,持續時間短,消耗大,但證明瞭方向可行!
就在蘇妙埋頭於提升自保能力和整頓內務時,兩日後,梟七帶來了兩個訊息。
一好一壞。
壞訊息是:追蹤麵具人的夜梟,在山裡失去了對方的蹤跡。對方顯然有備用的藏身點和接應。不過,在追蹤途中,他們發現了一處疑似對方短暫停留的山洞,在裡麵找到了一點東西——一小片沾著暗褐色血跡(可能是被梟七所傷那個矮個麵具人的)、質地特殊的黑色布料,以及幾粒極其細微的、帶著奇異腥氣的黑色顆粒,像是某種藥材或礦物的碎末。夜梟將東西帶了回來。
好訊息是:幽泉山莊再次傳來密訊。這次不是謝允之親筆,而是禦醫轉述的口信。肅王殿下昨日已能長時間保持清醒,可簡單進食、交談,身體恢複速度驚人,但仍需靜養,不宜見外客。殿下清醒後第一件事,便是詢問蘇妙安危。得知她已搬離澄園、自立門戶後,沉默良久,隻對禦醫說了八個字:
“護她周全,由她飛翔。”
聽到這八個字,蘇妙瞬間濕了眼眶。
護她周全,是他在重傷初醒時,最深的牽掛。
由她飛翔,是他對她選擇的理解、尊重和支援。
他知道她在努力成長,他知道她想擁有自己的翅膀。
這就夠了。
握緊溫潤的玉佩,蘇妙望向北方,嘴角揚起一抹堅定的弧度。
“放心吧,謝允之。”她低聲自語,“我會飛得很好。你也要快點好起來。”
“然後,一起看看,這天地,到底有多寬。”
她轉身,看向桌上那片黑色布料和那幾粒奇異黑粒。危機尚未解除,“影”組織如跗骨之蛆。但她的心中,已無太多恐懼。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社畜之魂,庶女之身,加上一點點星火微芒。
前路漫漫,何懼之有?
(第324章完)
【下章預告】
“影”組織留下的黑色布料和奇異黑粒暗藏什麼線索?蘇妙能否從中發現對方的蛛絲馬跡?趙弈介紹的新護院即將到位,又會帶來哪些變化?侯府和承恩公府在夜襲事件後,是否會有新的動作?蘇妙對秩序真元的探索,能否取得更大突破?而謝允之的康複,又將如何影響京城的局勢?敬請期待第325章,《線索初現迷霧深,新援暗伏風波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