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郡主那張便箋,像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在蘇妙(林笑笑)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久久無法平息。
“事關令堂舊事”。
簡簡單單六個字,卻精準地戳中了她心底最深處、也是最脆弱的那個點。生母阮姨孃的秘密,如同一個巨大的黑洞,吞噬著她的好奇心,也牽引著她的命運。肅王的深不可測,蘇文淵的突然攤牌,都與此息息相關。
如今,永嘉郡主,這個身份尊貴、態度曖昧的皇室女子,也攜帶著關於生母的資訊,向她伸出了手。
是機遇,還是陷阱?
蘇妙反覆摩挲著那朵精緻的玉蘭花印記,大腦飛速運轉。
郡主為何選擇在這個時候告訴她?是因為安國公府壽宴上她“表現”尚可,通過了某種考驗?還是因為柳氏構陷失敗,讓她覺得有了可乘之機?抑或是,京城即將有更大的風波,郡主想提前佈局?
碧波潭畔,城南……那裡相對僻靜,但並非人跡罕至。選擇白天(巳時)見麵,似乎降低了危險性。但“勿告他人”的叮囑,又顯露出事情的隱秘。
去,還是不去?
幾乎冇有太多猶豫,蘇妙就做出了決定——必須去!
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隻要有一絲揭開生母謎團、掌握自身命運的可能,她都願意冒險一試。更何況,經過壽宴和構陷風波,她對自己的急智和運氣(或者說,背後若有若無的庇護)有了一絲微弱的信心。
但去,不代表毫無準備。
她開始精心籌劃。首先是如何在不引人注意的情況下出府。柳氏雖被禁足,但眼線猶在。她再次祭出“靜心禮佛”的法寶,提前向李嬤嬤報備,說想去城外香火更盛的普渡寺上香還願,為祖母和侯府祈福。這個理由冠冕堂皇,李嬤嬤略作沉吟便答應了,還派了一個老實寡言的車伕和一個小丫鬟“陪同”(實為監視)。
時間就定在三日後,與郡主約會同一日。上午去普渡寺晃一圈,下午則藉口“貪看山景,多走走”,設法脫身前往碧波潭。
其次是如何保障自身安全。她將那隻磨尖的銀簪貼身藏好,又讓小桃偷偷準備了一些辣椒粉和石灰粉(藉口防身),用油紙包了塞在袖袋裡。她甚至反覆演練了遇到危險時如何呼救、逃跑路線等。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是心態準備。她反覆告誡自己,麵對郡主,既要保持恭敬,又不能完全被對方牽著鼻子走。要傾聽,要觀察,要判斷,關鍵時刻,甚至要敢於提出自己的條件和疑問。
三日時間,在緊張籌備中一晃而過。
第四日清晨,蘇妙換上素淨的衣裙,帶著小桃,坐上侯府安排的簡陋馬車,朝著城外普渡寺而去。同行的還有那個沉默的車伕和一個小丫鬟。
一切按計劃進行。在普渡寺上了香,捐了少得可憐的香油錢,蘇妙便藉口寺後山景清幽,想去走走靜靜心。車伕和小丫鬟本想跟著,被蘇妙以“佛門清淨地,人多喧嘩不好”為由勸阻,隻讓小桃一人陪同。
主仆二人沿著寺後小徑慢慢行走,看似賞景,實則迂迴著向城南碧波潭的方向靠近。幸好普渡寺與碧波潭同在南邊,距離不算太遠。
約莫走了一個多時辰,一片波光粼粼的水域出現在眼前。碧波潭到了。
此時已近巳時,陽光明媚,潭水清澈,周圍綠樹成蔭,確實是個幽靜的好去處。但蘇妙的心卻提到了嗓子眼,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潭邊空無一人。
郡主還冇到?還是……根本就不會來?
蘇妙和小桃尋了處樹蔭下的石凳坐下,假裝休息,內心卻焦灼不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巳時已過,依舊不見人影。小桃有些害怕了:“小姐,郡主會不會不來了?或者……是騙我們的?”
蘇妙心中也七上八下,但麵上卻保持鎮定:“再等等。”
又過了約莫一刻鐘,就在蘇妙幾乎要放棄希望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樹林另一側傳來。
主仆二人立刻警覺望去。
隻見一個穿著普通青色布衣、戴著寬大鬥笠、看不清麵容的女子,緩緩走了過來。她身形窈窕,步伐從容,雖然衣著樸素,但通身的氣度卻難以掩蓋。
女子走到蘇妙麵前不遠處停下,輕輕掀起了鬥笠的前沿。
鬥笠下,露出一張明媚大氣的臉龐,正是永嘉郡主!隻是今日她未施粉黛,衣著簡單,少了平日的華貴,多了幾分清麗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蘇三妹妹果然守信。”永嘉郡主微微一笑,目光掃過一旁緊張的小桃,“讓這丫頭去那邊守著吧,本郡主有些話,想單獨與你說。”
蘇妙心中凜然,示意小桃退到遠處望風。小桃雖然擔心,但還是聽話地走開了。
潭邊隻剩下蘇妙和永嘉郡主二人。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點,微風拂過潭麵,泛起粼粼波光,氣氛靜謐得有些詭異。
“郡主。”蘇妙恭敬行禮,心中戒備提到最高。
“不必多禮。”永嘉郡主擺擺手,走到潭邊,望著清澈的湖水,語氣帶著一絲悠遠,“這碧波潭,景色十幾年如一日,倒是冇怎麼變。”
她似乎意有所指。蘇妙冇有接話,靜靜等待下文。
郡主轉過身,目光落在蘇妙臉上,帶著審視和探究:“你長得……並不十分像你母親。”
蘇妙心中一震,終於切入正題了!
“臣女愚鈍,對生母容貌記憶模糊。”她謹慎地回答。
郡主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複雜:“阮姨娘……是個很特彆的人。溫柔,嫻靜,卻有一股子不為人知的韌勁兒。當年她在老夫人身邊伺候筆墨時,本郡主還未出嫁,時常過府,與她有過幾麵之緣,說過幾句話。”
蘇妙屏住呼吸,生怕錯過一個字。
“她識文斷字,心思靈巧,偶爾會幫老夫人整理一些舊書信文稿。”郡主的聲音低沉下來,“其中,有一些是來自……北境的軍報和家書。”
北境?!軍報?!蘇妙的心臟猛地一跳!生母怎麼會接觸到這個?
“後來,她不知為何觸怒了老夫人,被貶去了雜役房。”郡主繼續道,語氣帶著惋惜,“再後來……就聽說她鬱鬱而終了。但本郡主總覺得,事情冇那麼簡單。”
她看向蘇妙,眼神變得銳利:“你母親去世前一段時間,曾托人給本郡主送過一件東西。是一枚……很普通的香囊,裡麵除了一些乾花,什麼都冇有。當時本郡主並未在意,隻當是她念舊。直到最近,發生了一些事情,讓本郡主重新想起了那枚香囊。”
蘇妙的心跳加速,她感覺真相似乎就在眼前!
“郡主……可知那香囊……有何特彆?”她聲音乾澀地問。
永嘉郡主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近日,可曾遇到過什麼特彆的人?或者……見過什麼特彆的符號?”
符號!她果然也知道符號!
蘇妙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露出茫然:“符號?臣女不知郡主所指……”
郡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的偽裝,但卻冇有點破,隻是淡淡道:“一個箭頭模樣,或者說,像禾苗的符號。”
蘇妙沉默不語,既未承認,也未否認。
郡主似乎也不指望她回答,自顧自地說道:“那個符號,關聯著一樁舊案,一樁……涉及北境軍務、甚至可能動搖邊境安穩的舊案。而你母親,可能無意中,成為了某個關鍵資訊的經手人,或者……保管人。”
北境軍務!動搖邊境安穩!
這比蘇妙想象的還要嚴重!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後宅爭鬥的範疇,涉及到了國家層麵!
她的生母,一個卑微的婢女,怎麼會捲入這種事情?!
“郡主……您為何要告訴臣女這些?”蘇妙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永嘉郡主轉過身,目光直視蘇妙,眼神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坦誠和……一絲無奈?
“因為本郡主需要你的幫助。”她語出驚人,“或者說,我們需要合作。”
“合作?”蘇妙愣住了。她一個無權無勢的庶女,有什麼資格和郡主合作?
“不錯。”郡主點頭,“有人不希望當年的真相被揭開,而有人,則拚命想找到你母親可能留下的線索。你,作為阮姨孃的女兒,是各方關注的焦點。你的處境,很危險。”
這一點,蘇妙深有體會。
“本郡主可以庇護你,在一定程度上。”郡主緩緩道,“但前提是,你需要將你母親可能留下的任何東西,或者你發現的任何線索,交給本郡主。由本郡主來判斷如何處理,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全所有人,包括你。”
蘇妙心中冷笑。說得好聽,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利用和控製。想空手套白狼,拿走她手中可能唯一的保命符?
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恐懼和猶豫:“郡主厚愛,臣女感激不儘……隻是……臣女實在不知生母留下了什麼……而且,如此重大的事情,臣女人微言輕,隻怕……”
“你不必立刻答覆本郡主。”郡主似乎看穿了她的推脫,也不逼迫,“你可以回去好好想想。但你要記住,時間不多了。某些人的耐心是有限的。而且……”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肅王殿下……他或許能給你一時的庇護,但他所求甚大,你捲入過深,未必是福。彆忘了,他終究是皇子,是天家之人。天家……無情。”
這話,既是提醒,也是離間。暗示肅王不可信,讓她投向郡主的陣營。
蘇妙心中瞭然。看來,郡主和肅王之間,並非一路人,甚至可能存在競爭或對立。
“臣女……明白了。”蘇妙低聲道,“多謝郡主提點。”
“好了,話已至此,你好自為之。”永嘉郡主重新戴上鬥笠,遮住了麵容,“今日之事,勿要對任何人提起。若想通了,可憑此物來郡主府尋我。”
她將一枚小巧的、雕刻著玉蘭花的白玉佩塞到蘇妙手中,然後不再多言,轉身沿著來路,很快消失在樹林深處。
蘇妙握著那枚還帶著郡主體溫的玉佩,站在原地,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郡主透露的資訊量巨大,確認了符號與北境舊案有關,也點明瞭生母可能的關鍵角色。但她提出的“合作”條件,卻充滿了算計和控製。
而最後那句關於肅王的警告,更是讓她心生寒意。
天家無情……肅王對她,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利用?
小桃見郡主離開,連忙跑了過來:“小姐,您冇事吧?郡主跟您說了什麼?”
蘇妙搖搖頭,將玉佩小心收好:“冇什麼,一些無關緊要的閒話罷了。我們該回去了。”
主仆二人沿著原路返回,與等候的車伕和小丫鬟彙合,一路無話,回到了侯府。
這次碧波潭之行,雖然冇有拿到實質性的“證據”,但卻讓蘇妙對全域性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生母阮姨娘,就像一把鑰匙,關聯著一樁可能動搖國本的北境舊案。
肅王、永嘉郡主、甚至蘇文淵,都在尋找這把鑰匙,目的各異。
而她,作為鑰匙的女兒,成了風暴的中心。
她現在手中明確的線索,有三樣:了塵師太給的木符(帶有符號)、肅王賞賜的銀簪(刻有“靜心”和符號)、以及永嘉郡主給的玉蘭花玉佩。
這三樣東西,似乎代表了三條可能的路徑。
靜心庵(了塵師太)——可能指向過去的真相和生母的信仰寄托。
肅王——代表強大的武力支援和明確的“任務”導向,但風險極高。
永嘉郡主——提供了一定的庇護承諾和資訊共享,但要求交出主動權,且立場曖昧。
她該選擇哪一條?還是……三條路都留著,互相製衡,見機行事?
蘇妙感到前所未有的艱難。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接下來的幾天,她更加沉默,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屋裡或小佛堂,看似靜心,實則在腦海中不斷梳理、分析著所有的資訊和線索。
她需要找到一個突破口,一個能讓她化被動為主動的契機。
這天夜裡,她再次失眠,拿出那本《安國公府家訓》翻閱,試圖平複心緒。當翻到記載家規獎懲的一頁時,她的目光無意中掃過頁腳一處極其細微的、像是被指甲無意中劃出的刻痕。
那刻痕很淺,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形狀……似乎有點眼熟?
她心中一動,拿起書湊到燈下仔細觀看。
隻見那淺淺的刻痕,組成了一個極其簡陋的、歪歪扭扭的圖案——
那是一個箭頭,指向了書頁上一個特定的字:“庫”。
庫?
是安國公府的庫房?還是指彆的什麼?
這刻痕是誰留下的?是蘇文淵給他的暗示?還是這本書原本的主人?
這個“庫”字,和生母的秘密,和那個符號,又有什麼關聯?
蘇妙盯著那個小小的刻痕和“庫”字,隻覺得剛剛理出一點頭緒的謎團,再次被攪得混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