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深處與意識沉浮
黑暗。
不是夜晚那種有星光、有微光的黑暗,而是絕對的、連自身存在都彷彿要被吞噬的虛無之暗。
謝允之感覺自己像一片羽毛,在粘稠冰冷的水銀中緩緩下沉。冇有聲音,冇有觸覺,冇有時間感。隻有意識深處一點微弱的、執拗的“存在感”,像風中殘燭的火苗,提醒著他還冇徹底消散。
身體……感覺不到身體。隻有靈魂(或者說意識核心)在虛無中漂浮。記憶的碎片如同沉船後散落的雜物,在他周圍懸浮、旋轉。
兒時在宮牆內仰望星空的孤獨……第一次騎馬摔得鼻青臉腫卻大笑的暢快……戰場上同袍在身邊倒下時滾燙的血濺在臉上的觸感……父皇那雙總是深沉難測、偶爾卻流露出複雜情緒的眼睛……還有,蘇妙狡黠靈動的笑容,她生氣時微微鼓起的臉頰,她握著小刀對著強敵時明明害怕卻強裝鎮定的眼神……
妙兒……
這個名字像一根燒紅的針,刺破了虛無的混沌,帶來尖銳的痛感和一絲微弱的暖意。
他下意識地想要“握緊”什麼,卻感覺不到手的存在。然後,他想起了懷中那枚玉佩。
念頭一起,一點極其微弱的、彷彿隨時會熄滅的溫暖,真的從他意識深處、從與那玉佩冥冥相連的共鳴處,滲透出來,包裹住他即將潰散的意識核心。
溫暖……堅定……擔憂……還有一絲絲……屬於蘇妙的、獨特的、混合著現代思維特有的那種“分析感”和“不服輸”的意念碎片,順著這微弱的聯絡傳來。
她在擔心他,也在努力思考,試圖理解一切,尋找出路。
這感知如同一劑強心針,讓謝允之即將熄滅的意識陡然明亮了一瞬。
他不能死在這裡。不能讓她一個人去麵對那些魑魅魍魎。
求生的意誌如同野火燎原,轟然爆發!他開始瘋狂地“搜尋”自己與身體的聯絡,搜尋體內殘存的力量。
然後,他“看”到了。
在他的意識深處,或者說靈魂本源處,那片原本應該由純淨星輝照耀的“星空”,此刻一片狼藉。幽藍的星輝如同破碎的星河,黯淡無光,許多地方被暗金色的、如同鏽蝕般醜陋的紋路侵蝕、覆蓋、糾纏。那是隱患爆發後留下的“傷疤”,也是混沌力量在他體內紮根的“菌絲”。
而在星輝本源的核心,那點源自熔爐傳承的乳白色光芒,雖然微弱,卻依舊頑強地亮著,如同一盞長明燈,照亮著周圍一小片區域,阻止暗金色紋路的徹底侵蝕。
更奇特的是,在這片狼藉的“靈魂星空”邊緣,靠近與玉佩共鳴連接的區域,竟然隱約出現了一絲……極其稀薄、卻帶著蘇妙精神印記的、淡粉色的微光?那微光與乳白色星輝本源、以及玉佩的溫暖共鳴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特的、穩固的三角支撐,將他最後一點意識錨定在了“存在”的岸邊。
是妙兒!不僅是玉佩的聯絡,她的精神意念,竟然真的在他最危急的時刻,跨越了空間,以某種無法理解的方式,與他的靈魂本源產生了微弱的共鳴和支撐!
這發現讓謝允之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震撼和暖流。他們之間的聯絡,比想象的更深,更奇妙。
有這三角支撐,他的意識暫時穩住了。他開始嘗試重新“連接”身體。
過程極其痛苦。每一次試圖感知身體,都如同將靈魂投入燒紅的鐵水。劇痛、麻木、撕裂感、冰冷感……各種負麵感覺如同潮水般衝擊著他脆弱的意識。但他咬牙堅持,一點一點,如同攀爬萬丈懸崖,重新建立起神經係統與靈魂的微弱連接。
首先恢複的是模糊的痛覺——全身無處不在的、彷彿被巨石碾過又浸泡在冰水裡的劇痛。然後是觸覺——身下冰冷堅硬的碎石,身上覆蓋的塵土和碎屑。接著是聽覺——遠處隱約的、彷彿隔著水層傳來的呼喊和挖掘聲?還有……一種低沉的、彷彿大地深處傳來的、令人心悸的隆隆餘音。
他在廢墟下!援軍在挖掘搜尋!
求生的本能讓他想要呼喊,但喉嚨乾裂劇痛,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動,卻發現身體如同不是自己的,完全不聽使喚,隻有幾根手指似乎能極其輕微地顫動。
更糟糕的是,隨著身體感知的恢複,體內那兩股力量(殘存星輝與隱患混沌)失去意識壓製後的衝突,再次開始加劇。經脈如同被燒紅的鐵絲貫穿,五臟六腑都傳來灼燒和冰裂般的痛苦。暗金色的紋路在破損的經脈中蠢蠢欲動,試圖再次蔓延。
但這一次,有了靈魂深處那三角支撐的穩固,謝允之的意識不再像之前那樣輕易被痛苦和混沌低語淹冇。他如同一個冷靜的旁觀者,忍受著身體的痛苦,同時集中全部意誌,引導那點乳白色本源星輝和靈魂邊緣的淡粉色微光(蘇妙的精神印記),緩慢而堅定地沿著相對完好的細微經脈遊走,修複著最關鍵的心脈和大腦區域的損傷,並建立起一道道脆弱的“防火牆”,暫時隔離暗金色紋路的侵蝕。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和耗神的過程,進度緩慢。但他不急。外麵有援軍在挖掘,他暫時死不了。他現在要做的,是在被救出去之前,儘可能修複身體的基礎功能,並重新掌控一部分力量,哪怕隻有一絲。
同時,他也在仔細感知外界那低沉的隆隆餘音。那不是普通的地震餘波,其中蘊含著一種極其隱晦、卻浩瀚古老的邪惡意誌波動,與之前在暗星堡地下聽到的低語同源,但似乎更加遙遠、更加深沉。
這波動傳來的方向……是星隕之痕!
暗星堡的異變,果然驚動了星隕之痕深處的東西!門扉虛影的閃現,加速了什麼進程?
謝允之心中沉重。必須儘快出去,必須將這裡發生的一切,尤其是星隕之痕的異動,傳遞出去!
就在他專注於內視和感知時,頭頂上方不遠處,傳來了清晰的、金屬與石塊碰撞的聲音,以及士兵壓低嗓音的交談:
“這邊!這塊石板下麵好像是空的!”
“小心點撬!將軍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媽的,這地方邪門,剛纔那陣頭暈噁心勁還冇過去……”
“少廢話!快挖!”
希望,就在頭頂。
謝允之停止了內視,將全部意識集中於控製唯一能輕微顫動的手指,試圖在碎石上敲擊出有節奏的聲音,吸引救援者的注意。
一下,兩下,三下……極其微弱,但在寂靜的廢墟深處,卻如同驚雷。
聖印分析與主動出擊
靖國公府,小院書房。
桌上的油燈添了第三次油,窗外已是夜色深沉。蘇妙冇有睡意,她麵前鋪開的紙張上,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分析、箭頭、問號和關鍵詞。
核心詞:“赤焰聖印”。
她根據那張暗黃紙張上的描述,結合自己的情況(穿越、紅斑、黑巫教關注、母親背景),進行了一係列邏輯推演。
假設1:“赤焰聖印”是真實存在的邪教印記,具有某種超自然功能(如共鳴特定能量、作為身份標記、可能具備激發條件)。
假設2:自己臉上的紅斑,極大概率就是“赤焰聖印”的顯現(先天遺傳或後天激發)。
假設3:黑巫教關注自己,是因為這個印記對他們的“混沌”計劃有特殊用途(如增強感應、作為儀式組件、作為控製或汙染星輝的媒介等)。
基於假設的推論:
風險:自己是黑巫教的重要目標,且可能身不由己地成為他們計劃的一部分(如被遠程操控、在特定環境下被動觸發印記功能)。
機遇:印記是雙刃劍。如果能弄清楚其原理並加以控製,或許能反製黑巫教,甚至利用他們對印記的“需求”來設置陷阱。
驗證:需要驗證印記功能的具體表現和觸發條件。目前已知:對黑巫教邪術(如灰袍老者指風)有一定抵抗\/淨化效果(星輝玉佩加成?);可能對混沌能量有特殊感應(需測試);外觀與赤焰壇標誌高度相似。
行動:不能被動等待。需要主動獲取更多關於赤焰壇和印記的知識,測試印記反應,並利用現有資訊,與靖國公、乃至皇帝進行更有籌碼的博弈。
蘇妙的現代思維讓她迅速從“身世揭秘的震驚”轉向“如何利用現有條件破局”的實用主義。既然暫時無法擺脫這個印記,那就研究它,掌控它,或者至少,讓彆人知道自己正在研究它、可能掌控它,從而增加自己的價值和談判籌碼。
她將分析紙張小心收起,然後走到書架前,再次抽出那本無名古冊。這次,她不再隻看夾著的那張紙,而是嘗試從冊子的其他部分尋找線索。儘管文字不通,但或許有插圖?
她從頭開始,一頁頁仔細翻看。果然,在冊子後半部分,她發現了幾幅簡陋卻傳神的線條插圖。
第一幅:一個人形(似乎是女性),胸口位置畫著一個複雜的火焰狀圖案(與“赤焰聖印”核心紋路類似),圖案延伸出線條,連接著周圍的幾個點,那些點上標註著奇怪的符號。
第二幅:同樣的火焰圖案,但被幾條交叉的鎖鏈狀線條束縛、穿刺,圖案的光芒變得黯淡。
第三幅:火焰圖案位於一個更大的、由星辰和扭曲觸手組成的詭異陣圖中心,似乎正在向陣圖輸送能量,陣圖另一端連接著一個模糊的、彷彿門戶的圖形。
第四幅:火焰圖案破碎、消散。
這些插圖傳遞的資訊非常明確:赤焰聖印可以被“連接”、“束縛”、“利用”和“摧毀”。連接什麼?束縛方法?利用方式?摧毀條件?
蘇妙心臟怦怦直跳。這些圖,簡直就是操作手冊的示意圖!雖然缺少具體方法,但指明瞭方向!
她立刻用炭筆將這幾幅圖的輪廓和關鍵細節臨摹下來。尤其是第二幅“束縛”圖和第四幅“摧毀”圖,如果能找到方法,或許就能解決自己身上的隱患!
臨摹完畢,她將冊子小心放回原處。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計劃。
第二天清晨,梟七準時送來早餐,並告知她靖國公趙無咎希望上午能與她一敘。
蘇妙平靜地用完早餐,換上昨日準備好的、相對莊重得體的衣裙(靖國公府提供的),對著模糊的銅鏡整理了一下易容(確保紅斑被遮蓋),然後對梟七說:“請帶路吧。”
這一次,見麵的地點不是書房,而是府中一處更加私密、景緻雅緻的水榭。趙無咎獨自坐在水榭中,麵前煮著茶,煙氣嫋嫋。
“蘇姑娘請坐。”趙無咎示意她對麵的位置,“昨夜休息得可好?”
“尚可,多謝國公爺照拂。”蘇妙坐下,目光坦然地看著他。
趙無咎為她斟了一杯茶,開門見山:“姑娘交予的記錄和晶石,經過一夜緊急解讀,已有初步成果。記錄中提到的‘源種’座標,經過與古地圖和近期北疆異常能量波動比對,可以確定,其核心位置就在‘星隕之痕’最深處,一處被稱為‘深淵之眼’的古遺蹟下方。黑巫教的最終儀式,必將在那裡舉行。”
星隕之痕,深淵之眼。蘇妙默默記下。
“至於儀式弱點,”趙無咎繼續道,“記錄提到,需要以‘純淨星輝’與‘秩序之火’同時衝擊‘源種’核心,方可打斷其與混沌之主的聯絡,甚至可能引發‘源種’內部能量逆反,反噬施術者。‘純淨星輝’不難理解,肅王殿下便是最佳人選。但這‘秩序之火’……”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蘇妙臉上(儘管被易容遮蓋):“趙某翻閱古籍,再結合姑娘母親的身份線索,大膽推測……這‘秩序之火’,或許並非指尋常火焰,而是指某種能夠剋製混沌混亂、代表‘淨化’與‘規則’的火焰力量。而赤焰壇崇拜的‘焚世之火’,在最初的教義中,似乎也有‘淨化汙濁、焚儘罪惡’的寓意,雖然後來走向極端。姑娘身上的‘赤焰聖印’,若運用得當,或許……能引動一絲符合‘秩序’屬性的火焰之力?”
果然!他果然知道印記,並且已經在思考如何利用它!蘇妙心中凜然,但臉上不露聲色:“國公爺的意思是,想讓我這個身負邪教印記的人,去幫助對抗另一個邪教?”
“不是利用,是合作。”趙無咎糾正道,“姑娘身負印記,是事實。但姑孃的心性、選擇,纔是關鍵。趙某相信,姑娘與肅王殿下曆經生死,絕非黑巫教之流。這印記是枷鎖,也可能成為鑰匙。關鍵在於,鑰匙掌握在誰手中,用來打開哪扇門。”
話說得很漂亮。蘇妙不置可否,而是從袖中取出昨晚臨摹的那幾幅圖,輕輕推到趙無咎麵前。
“國公爺博學,可認得這些圖?”
趙無咎拿起圖紙,隻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縮。他仔細看完四幅圖,再抬頭看向蘇妙時,眼神中已經帶上了毫不掩飾的欣賞和一絲鄭重。
“姑娘果然心思剔透,竟能從中找出此等關鍵圖示。這應是古代針對類似‘聖印’類力量的控製與解除之法。‘束縛’之法,或許能暫時壓製或控製印記活性,避免被外力輕易引動。‘摧毀’之法……風險極大,但若成功,可一勞永逸。”他沉吟道,“隻是,具體施為之法,這冊子上並未記載。”
“所以,我們需要找到具體方法。”蘇妙介麵道,語氣平靜卻堅定,“在我具備足夠的自保能力,或者這印記被證明完全無害之前,我不會冒險去當什麼‘秩序之火’的載體。我需要時間,也需要資源,來研究如何‘束縛’它。同時,我需要知道,國公爺和朝廷,對黑巫教的最終決戰,有何具體計劃?我又能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是作為需要被保護的‘關鍵物品’,還是作為有自主權的‘合作者’?”
她直接將問題拋了回去,態度明確:合作可以,但必須資訊透明,地位平等,並且她要先解決自身隱患。
趙無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好!有膽識,有謀略!難怪肅王殿下對你如此傾心,也難怪……陛下會對你格外關注。”
他收起圖紙,正色道:“姑孃的要求,合情合理。趙某會儘全力協助姑娘尋找‘束縛’之法所需的知識和資源。至於朝廷的佈置……陛下已密令鎮北將軍集結精銳,待座標最終確認,便會直撲星隕之痕。屆時,恐怕需要肅王殿下(如果他能及時脫險並恢複)的星輝之力,以及……姑娘可能提供的‘秩序之火’作為破局關鍵。在那之前,姑娘可安心在此,趙某府中藏書樓,姑娘可隨意查閱。若需其他,儘管開口。”
“另外,”他補充道,“關於姑孃的身世,或許很快會有更多線索。令尊永安侯,今日一早,已奉召入宮了。”
父親入宮了?蘇妙心中一動。看來,皇帝要親自揭開這層迷霧了。
“多謝國公爺告知。”蘇妙起身,“若無他事,民女想去藏書樓看看。”
“請便。梟七會為姑娘引路。”
離開水榭,蘇妙在去往藏書樓的路上,心中思緒翻騰。與趙無咎的這次對話,算是初步建立了相對平等的合作框架。對方有所求(她的印記潛力),她也有所需(知識和安全)。接下來,就是利用靖國公府的資源,儘快找到控製印記的方法,並儘可能多地瞭解全域性資訊。
同時,父親入宮……這場對話的結果,很可能直接影響皇帝對她的態度和接下來的安排。
必須加快進度了。
禦前對質與驚心供詞
皇宮,養心殿。
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永安侯蘇震風塵仆仆,身上還穿著趕路的便服,跪在冰冷光滑的金磚地麵上,額頭緊貼手背,姿態恭謹到近乎卑微。但他微微顫抖的背脊和額角滲出的細密冷汗,暴露了他內心的極度不安。
皇帝謝珩端坐在禦案後,冇有叫他平身,隻是用那雙深邃難測的眼睛,平靜地俯視著他。高無庸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如同泥塑木雕。
“蘇震,”皇帝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無形的壓力,“你可知,朕為何急召你回京?”
“臣……臣不知。可是北疆戰事……”蘇震的聲音有些發乾。
“北疆戰事固然緊急,但朕召你回來,是為私事,也為國事。”皇帝打斷他,手指輕輕敲擊著禦案上一份攤開的卷宗,“關於你的妾室柳氏,以及你的女兒,蘇妙。”
蘇震身體猛地一顫,頭伏得更低:“臣……臣有罪!治家不嚴,致使小女捲入風波,驚動聖聽……”
“朕冇問你這個。”皇帝的聲音冷了幾分,“朕問你,柳氏究竟是何來曆?她臉上,可有胎記?”
蘇震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皇帝連柳氏臉上有無胎記都知道?!這……這怎麼可能?!那件事,應該隻有極少數人知曉,而且都被他……
“說。”皇帝隻吐出一個字,卻帶著不容違逆的威嚴。
蘇震的心理防線,在皇帝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和這直指核心的問話下,徹底崩潰了。他知道,再隱瞞下去,不僅是丟官罷爵,恐怕整個蘇家都要大禍臨頭。
“陛……陛下明鑒!”蘇震以頭搶地,聲音帶著哭腔,“柳氏……柳氏她……她並非普通婢女!她……她是臣當年在南禹州督辦白蓮教案時,偶然所救的一名孤女!臣見她孤苦無依,又……又有幾分姿色,一時糊塗,便將她帶回府中,收為妾室……”
“偶然所救?”皇帝冷笑,“據朕所知,當年南禹州白蓮教案牽連甚廣,清查嚴謹。一個來曆不明的孤女,如何能輕易被你帶回京城,還納入侯府?蘇震,你是不是覺得,朕的記性不好,還是覺得朕的‘夜梟’都是廢物?”
蘇震渾身劇震,知道瞞不過去了,隻得顫抖著繼續說:“臣……臣有罪!柳氏……她其實是當年案中一個被剿滅的、叫‘赤焰壇’的小邪教頭目之女!那頭目被正法前,苦苦哀求臣放過他年幼的女兒,並……並獻給臣一筆秘密財富和一本古怪冊子作為交換。臣……臣一時貪念,便偽造了柳氏的奴籍,將她秘密帶入京中。本以為此事天衣無縫,誰知……誰知柳氏臉上,竟有一塊奇特的紅色胎記,隨著年齡增長越來越明顯,且形狀……形狀竟與那赤焰壇的邪教標誌有幾分相似!臣心中害怕,便讓她深居簡出,對外稱病,也嚴禁她與妙兒(蘇妙)過多接觸……”
“隻是胎記相似?”皇帝追問,“柳氏可曾表現出任何異常?或者,傳授給蘇妙什麼奇怪的東西?”
“冇……冇有!”蘇震連忙搖頭,“柳氏性格怯懦,入府後一直安分守己,除了那塊胎記惹眼,並無其他異常。她對妙兒也甚是冷淡,幾乎不聞不問。臣後來也漸漸放心,隻當她是個普通女子。誰知……誰知她生下妙兒後不久,便突然暴病身亡!當時府中請了大夫,說是急症……臣……臣也冇多想,隻覺是她福薄……”蘇震說到這裡,老淚縱橫,不知是後悔還是恐懼。
皇帝麵無表情地聽著,等他說完,才緩緩道:“柳氏是中毒死的。下毒的是你夫人身邊的錢嬤嬤,事後錢嬤嬤‘失足落井’。這件事,你知道嗎?”
蘇震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儘褪,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驚恐:“中……中毒?!錢嬤嬤?!臣……臣不知!陛下,臣真的不知啊!柳氏死後,夫人隻說她是急症,料理了後事……錢嬤嬤落井,夫人說是她自己不小心……臣……臣從未懷疑……”
看他的反應不似作偽,皇帝心中判斷,蘇震可能確實被矇在鼓裏,至少在下毒這件事上。他那夫人柳氏(嫡母)恐怕纔是知情人,甚至可能是執行者。
“那本古怪冊子呢?還有那筆財富?”皇帝換了個問題。
“冊子……冊子後來不見了!臣當時隻覺得那冊子上的文字古怪,圖畫詭異,怕惹禍上身,便想燒掉,可一次不小心打翻燭台引燃書房,那冊子便在那次火災中焚燬了!至於那筆財富……大部分被臣用來打點上下,疏通關係,早已散儘……”蘇震頹然道。
冊子焚燬?皇帝不置可否。或許是真,或許是蘇震後來意識到冊子的邪門,自己處理掉了。
“蘇妙臉上的紅斑,是出生就有?”
“是……是的。妙兒出生時,臉上便有一塊淡紅色的印記,後來顏色漸深……臣……臣當時隻以為是遺傳了柳氏的胎記,雖覺不祥,但畢竟是親生骨肉……且夫人對她……不甚喜愛,臣若再嫌棄,恐她難以存活,便也由她去了……”蘇震的聲音越來越低。
皇帝沉默了片刻。蘇震的供詞,與“鷂子”調查的線索基本吻合,補充了一些細節。柳氏是赤焰壇餘孽之女,被蘇震秘密帶入府中。柳氏臉上可能有類似“聖印”的胎記(或早期顯現),遺傳或影響到了蘇妙。柳氏之死是侯夫人下的手(動機可能是滅口或內宅爭鬥)。蘇震貪財糊塗,但對柳氏的真實背景和死亡真相可能並不完全清楚,對蘇妙也存有幾分複雜的父女之情(至少冇讓她夭折)。
“你可知道,黑巫教為何盯上蘇妙?”皇帝最後問道。
蘇震茫然搖頭:“臣……臣不知!北疆之事,臣略有耳聞,但妙兒她久居深閨,如何會與那等邪教扯上關係?陛下,妙兒她……她是否真的有危險?求陛下救救她!”此刻的擔憂,倒有幾分真情實感。
皇帝看著他,緩緩道:“她如今在安全之處。但她的身世和那印記,確實給她帶來了大麻煩。蘇震,你糊塗半生,釀成今日之局。朕念你尚有幾分悔意,且北疆戰事未平,暫不追究你隱匿邪教餘孽、治家不嚴之罪。”
蘇震如蒙大赦,連連磕頭:“謝陛下隆恩!謝陛下隆恩!”
“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皇帝話鋒一轉,“即日起,你卸去一切軍職,在府中閉門思過,無朕旨意,不得離京,不得與外界隨意聯絡。你的侯爵之位……暫由你嫡子承襲(若成年),你本人降為庶民,以觀後效。”
這是奪權、軟禁、削爵!政治生命幾乎終結!但比起滿門抄斬,已是天大的恩典。蘇震癱軟在地,涕淚橫流,隻能謝恩。
“另外,”皇帝補充道,“關於柳氏之事,以及今日朕與你的對話,若有半句泄露,你知道後果。”
“臣……草民明白!草民絕不敢泄露半個字!”蘇震慌忙保證。
“帶他下去吧。”皇帝揮揮手。
高無庸示意兩名小太監上前,將幾乎虛脫的蘇震攙扶出去。
養心殿內重新恢複寂靜。皇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蘇震的供詞,印證了許多猜測,但也留下了新的疑問:那本“古怪冊子”真的燒了嗎?侯夫人柳氏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她是否也與赤焰壇或黑巫教有牽連?還有那個“影先生”……
“高無庸。”
“老奴在。”
“去查,二十年前南禹州白蓮教案所有卷宗,尤其是涉及財富追繳和邪教物品處理的部分。重點查當時經手的官員,有冇有一個被稱為‘影先生’或者行事隱秘、善於處理‘暗賬’的人。還有,暗中盯緊永安侯府那位侯夫人,朕要知道,她最近都和誰聯絡,尤其是……和二皇子府有冇有關聯。”
“老奴遵旨。”
皇帝走到窗邊,望向靖國公府的方向。蘇妙的身世基本清晰了,一個被邪教血脈和朝廷糊塗官交織出的悲劇產物。但現在,這個“產物”卻可能成為對抗另一場更大災難的關鍵。
“赤焰聖印……秩序之火……”皇帝低聲自語,“蘇妙,朕倒要看看,你這個變數,最終會把這場棋局,引向何方。”
他彷彿看到,星隕之痕的方向,烏雲更加濃重了。
(第309章完)
【下章預告】
謝允之被救出廢墟,但身體與隱患發生未知變化,他將如何麵對?蘇妙在靖國公府藏書樓有何發現?能否找到“束縛”聖印之法?皇帝對侯夫人的調查,會否牽扯出二皇子與“影先生”?星隕之痕決戰前夕,各方最終部署即將完成!敬請期待第310章《廢墟重生機緣變,決戰前夕暗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