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退潮後的沙灘,緩慢地重新積聚。
這一次的甦醒,不再是無邊黑暗中的掙紮,而是一種從深沉疲憊中逐漸浮出水麵的感覺。蘇妙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嚨裡火燒火燎的乾渴,以及全身無處不在的、彷彿被拆散重組般的痠痛。她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野逐漸聚焦,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聽雪軒帳頂,以及小桃那張哭得紅腫、此刻卻佈滿驚喜的圓臉。
“小姐!小姐您醒了!太好了!嗚嗚嗚……”小桃撲到床邊,又想碰觸她又不敢,隻會抓著被子一角,眼淚掉得更凶了。
“水……”蘇妙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
小桃慌忙倒來溫水,小心地扶起她,一點點喂她喝下。清涼的水流劃過乾涸的喉嚨,帶來一陣刺痛,卻也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記憶如同碎片般回籠——宮宴上摩羅丹增猙獰的臉,邪能爆發的毀滅氣息,自己強行撐起的星輝光幕,吐血墜落的瞬間,謝允之懷抱的溫暖與顫抖,以及……昏迷中那致命的匕首寒光和本能的反擊……
“刺客……”她抓住小桃的手,急切地問道,聲音依舊虛弱。
“小姐放心!刺客被影七大人拿住了!冇傷到您!”小桃連忙安撫,將昨夜驚險的一幕細細道來,尤其強調了蘇妙身上突然冒出的光暈如何擋住了匕首,又如何絆住了刺客。
蘇妙聽著,心中稍定,同時也對自己體內那新生的星輝之力有了更直觀的認識。它似乎……擁有一定的自主護主能力?這倒是個意外的驚喜,雖然代價是傷勢再次加重。
她嘗試著內視丹田,發現那“靈樞”核心的光芒比之前更加黯淡,新生星輝之力的滋生速度也慢了許多,顯然透支嚴重。而那條被“秩序囚籠”困住的邪氣毒蛇,似乎也安靜了些。看來,當務之急是儘快恢複力量。
“王爺呢?”她想起昏迷前似乎聽到謝允之的聲音。
小桃的神色頓時一黯,低聲道:“王爺……王爺他昨日接到聖旨,已經率軍奔赴北境了。北狄……打過來了。”
蘇妙的心猛地一沉。邊境戰火燃起,他到底還是去了。京城裡,柳文淵虎視眈眈,自己又重傷未愈……這局麵,真是糟得不能再糟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籠罩下來。以前有謝允之在前頭頂著,她可以躲在後麵吐槽、搞點小動作。現在,他走了,王府的重擔,京城這攤渾水,似乎一下子壓到了她的肩上。
不行!不能躺平!林笑笑,你可是經曆過九九六福報、在甲方麵前舌戰群儒都不帶慫的現代社畜!穿越一場,難道還能被這點困難嚇倒?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虛弱和心中的不安,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小桃,扶我起來。”
“小姐,您還不能……”
“扶我起來。”蘇妙的語氣不容置疑,“另外,去請影七和影十一過來,我有事要問。”
半個時辰後,蘇妙靠坐在軟枕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恢複了往日的清亮,甚至多了一絲曆經生死後的沉澱與銳利。
影七和影十一肅立在她床前,詳細彙報了昨夜擒獲刺客的經過,以及初步審訊的結果。
“那刺客是江湖上有名的‘鬼手’,擅長用毒和隱匿,是柳文淵通過中間人,花重金雇來的。”影七語氣冰冷,“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趁王爺離京,府中防衛相對空虛,對您下手,或擒或殺。”
蘇妙點了點頭,這在意料之中。“府裡……清理乾淨了嗎?”
影十一上前一步,躬身道:“回蘇姑娘,昨夜事發後,屬下與影七已連夜對王府所有下人進行了暗查,揪出了三名被柳府收買或安插的眼線,均已秘密處理。目前王府內部,應已無隱患。”
效率很高。蘇妙心中讚了一句,不愧是謝允之培養出來的人。
“王府的護衛力量,如今是如何佈置的?”她繼續問道。既然謝允之將護衛指揮權交給了影七影十一,她需要瞭解清楚。
影七拿出一張簡易的王府佈局圖,上麵標註了明哨、暗卡、巡邏路線以及應急反應機製。佈置得相當週密,堪稱鐵桶一般。
蘇妙仔細看著,現代人的思維開始活躍起來。這佈置防守有餘,但似乎……缺少一點主動性和迷惑性。
“柳文淵一擊不成,絕不會善罷甘休。”蘇妙的手指輕輕點著圖紙,“他知道王府現在戒備森嚴,硬闖可能性不大。下次,他可能會用更陰損的辦法,比如下毒、縱火,或者……從外部施壓,比如利用言官彈劾王府窩藏‘妖女’、護衛逾製等等,逼我們自亂陣腳。”
影七和影十一神色一凜,他們擅長應對武力襲擊,但對於這種官場上的陰謀詭計,確實並非所長。
“蘇姑娘有何高見?”影七虛心請教。經過宮宴和昨夜之事,他們早已不敢將蘇妙視為普通閨閣女子。
蘇妙沉吟片刻,眼中閃過屬於林笑笑的狡黠光芒:“高見談不上,隻是有些想法。第一,內部管理要升級。所有飲食、用水,必須經過三道以上不同人的檢查,設立責任人,誰檢查誰簽字,出了問題唯他是問。這叫……責任到人,流程管控。”
影七影十一似懂非懂,但覺得很有道理,連忙記下。
“第二,資訊管控。從現在起,關於我的任何訊息,對外統一口徑。就說我重傷瀕死,昏迷不醒,太醫束手,全靠名貴藥材吊著一口氣。王府上下要做出愁雲慘淡、人心惶惶的樣子。示敵以弱,麻痹他們。”
“第三,主動放出煙霧彈。”蘇妙嘴角微勾,“可以悄悄散播一些訊息,比如……肅王離京前留下了對付柳文淵的後手,或者我在昏迷前曾寫下某些關鍵證據藏於某處……真真假假,讓他們自己去猜,去內耗。”
“第四,加強外部情報收集。不僅要盯著柳府,還要留意與柳文淵來往密切的官員、商賈,特彆是……那個可能與仿製香露有關的江南富商。或許,我們能找到柳文淵通敵的更直接證據。”
她一條條說來,思路清晰,措施具體,將現代企業管理和危機公關的一些理念,巧妙地融入到了古代宅鬥和權謀之中。聽得影七和影十一這兩個暗衛出身的高手都目瞪口呆,心中佩服不已。這位蘇三小姐,果然非同一般!
接下來的幾天,肅王府對外緊閉大門,謝絕一切探視。府內氣氛壓抑,下人們行走間都帶著小心翼翼,臉上難掩憂色。偶爾有太醫出入,也是搖頭歎息而去。種種跡象都表明,那位風頭正勁的蘇三小姐,恐怕是真的不行了。
這些訊息,自然通過各種渠道,傳到了丞相柳文淵的耳中。
柳府書房內,柳文淵聽著管事的彙報,臉上露出一絲陰冷的笑意:“重傷瀕死?哼,算那丫頭命大!不過,就算冇死,也去了半條命,不足為慮了。”
“相爺,那肅王離京前,會不會真的留下了什麼後手?還有那丫頭,據說邪門得很,會不會是裝死?”一個幕僚謹慎地提出疑問。
柳文淵嗤笑一聲:“謝允之倉促離京,能留下什麼後手?無非是些暗衛罷了。至於那丫頭……摩羅丹增大師的邪能自爆,豈是那麼容易扛下來的?太醫都確認了,她經脈受損,元氣大傷,能吊著一口氣就不錯了。裝死?她若有那個本事,也不會落到這步田地。”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和算計:“不過,她提到的什麼‘關鍵證據’,倒是不能不妨。派人去查,看看她昏迷前接觸過什麼人,留下過什麼東西。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是!”管事領命而去。
與此同時,肅王府聽雪軒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蘇妙嚴格遵循著“臥床靜養”的對外形象,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房間裡。但實際上,她正在爭分奪秒地恢複和修煉。
有了之前的經驗和更深層次的領悟,她不再急於求成,而是耐心地引導著那緩慢滋生的星輝之力,溫養受損的經脈,鞏固那困住邪氣的“秩序囚籠”。她發現,當她的心境保持平和、專注時,星輝之力的恢複速度會稍微加快一絲。
她還嘗試著更精細地操控星輝之力,比如隔空移動一個小小的茶杯,或者讓燭火的火焰微微搖曳。這些練習不僅鍛鍊了她的控製力,也讓她對自身力量的特性有了更深的瞭解。
小桃成了她最得力的助手和內外的聯絡員。這丫頭雖然有時候膽小了點兒,但勝在忠心耿耿,而且經過幾次大風大浪,也曆練出了幾分沉穩。
這天下午,小桃悄悄帶來一個訊息:“小姐,四小姐……就是蘇玉玲,托人悄悄遞了個口信進來。”
蘇妙精神一振:“她說什麼?”
“四小姐說,她嫡兄蘇玉珩最近和那個江南富商來往更加密切了,好像……在偷偷往城外運什麼東西,神神秘秘的。她還說,讓您千萬小心,柳丞相似乎……在找什麼東西,可能跟您有關。”
往城外運東西?找東西?
蘇妙若有所思。柳文淵在找的,很可能就是她放出的煙霧彈——所謂的“關鍵證據”。這老狐狸,果然疑心病重。至於蘇玉珩和江南富商往外運東西……會不會和那仿製的香露或者製造邪香的原料有關?
這是一個線索!
她立刻讓影七派人,暗中盯緊蘇玉珩和那個江南富商,特彆是他們往城外運輸的貨物。
五日後,影七帶來了確切的回報。
“蘇姑娘,查清楚了。蘇玉珩和那富商,每隔兩三日,便會往城西三十裡外的一處廢棄磚窯運送一批木箱。我們的人冒險潛入查探過,裡麵……是一個秘密工坊,正在大量製作那種仿製的‘醉仙顏’香露!而且,規模不小!”
果然!柳文淵竟然真的敢在天子腳下,秘密生產這種害人之物!他想乾什麼?用來控製朝臣?擾亂京城?還是……有更可怕的圖謀?
“可有發現那黑色小瓶中的‘香引’?”蘇妙追問。
影七搖頭:“工坊內並未發現類似之物。但屬下發現,每隔幾天,會有一個身份神秘的黑衣人前往工坊,似乎……是去新增某種關鍵原料。”
看來,核心的“香引”還是掌握在柳文淵自己手裡,或者來自北狄。
蘇妙沉吟良久,一個計劃在心中慢慢成型。現在揭破這個工坊,固然能打擊柳文淵,但未必能傷其根本,他完全可以推個替罪羊出來。不如……放長線,釣大魚?
“影七,想辦法,讓我們的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替換掉他們下一批準備運出工坊的‘成品’。”蘇妙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換成外表一樣,但毫無效果的普通香料水。然後,嚴密監視,看這批‘失效’的香露會流向哪裡,會起到什麼‘效果’。”
她要讓柳文淵自己嚐嚐,被自己的毒藥反噬的滋味!同時,順藤摸瓜,找到他使用這些香露的渠道和目的!
“是!屬下明白!”影七心領神會,立刻下去安排。
佈置完這一切,蘇妙才感覺一陣強烈的疲憊襲來。她靠在軟枕上,緩緩閉上眼。
身體依舊虛弱,前路依舊佈滿荊棘,北境的戰事不知如何,謝允之的安危令人牽掛……但此刻,她的內心卻異常平靜。
她不再是被動承受命運的庶女,也不再是僅僅依靠小聰明和吐槽求存的穿越者。她開始主動佈局,利用自己的智慧和力量,去應對危機,去守護想要守護的人和事物。
窗外,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灑在她蒼白卻堅定的側臉上。
內整家風佈疑陣,外查工坊現端倪。
妙計偷梁換香露,靜待魚兒上鉤時。
蘇妙偷梁換柱的計策能否順利實施?那批“失效”的香露會引出柳文淵怎樣的破綻?城外的秘密工坊背後,是否還隱藏著更大的陰謀?遠在北境的謝允之,又將麵臨怎樣的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