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苑的夜,似乎比以往更加深沉寒冷。儘管賊人已被驚走,破損的窗欞也被婆子們用木板暫時釘死,但那股無形的、如同毒蛇窺伺般的危機感,卻並未隨之消散,反而如同浸骨的寒意,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
蘇妙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左肩處那莫名的、持續不斷的隱痛,提醒著她今夜並非一場噩夢。她不是嬌弱之人,往日磕碰劃傷也是常有,但這次的痛感截然不同,並非皮肉之苦,更像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的、帶著陰冷氣息的鈍痛,讓她心煩意亂,難以安眠。
是那黑影留下的暗手?還是……
她想起那詭異羅盤的紅光,想起黑影看向她枕下時那貪婪狂熱的目光,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對方手段詭異,絕非尋常武夫,未能得手玉佩,絕不會善罷甘休。
她悄悄起身,再次檢查了藏在妝奩夾層中的玉佩、“暗辰令”和玄鐵髮簪,確認它們安然無恙。那枚顧長風所贈的玉簪,此刻正緊緊攥在她手中,簪身冰涼的觸感,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然而,左肩的隱痛依舊持續,甚至在她凝神感知時,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她解開寢衣,就著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檢視肩頭皮膚,光滑依舊,冇有任何傷口或淤青。
這痛楚,來得蹊蹺。
她嘗試用現代醫學知識解釋,是神經痛?還是心理作用?但都無法完全說服自己。這種痛,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被什麼東西標記和侵蝕的詭異感。
就在她凝眉思索之際,外間守夜的小桃忽然發出一聲極力壓抑的、帶著痛苦的呻吟。
蘇妙心中一緊,立刻披衣下床,點亮油燈,走到外間。
隻見小桃蜷縮在榻上,雙手緊緊捂著右小腿,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發白。
“小桃?你怎麼了?”蘇妙急忙上前。
“小姐……奴婢、奴婢的腿……突然好疼……”小桃聲音帶著哭腔,“像是……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又像是抽筋,可是……感覺好奇怪……”
蘇妙掀開她的褲腿檢視,和小桃自己一樣,皮膚完好無損,冇有任何異常。
兩人同時出現莫名痛楚?位置不同,但感覺相似?
蘇妙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這絕不是巧合!
一個在現代看來荒誕不經、在此刻卻讓她毛骨悚然的念頭,如同毒蛇般竄入她的腦海——詛咒?邪術?
那黑影,那羅盤,那滴血……柳全和他背後的勢力,恐怕掌握著一些超越常規武力、更加陰毒詭異的手段!
這一夜,主仆二人都未能安眠。蘇妙肩頭的隱痛和小桃腿上的陣痛,如同跗骨之蛆,時輕時重,折磨著她們的神經,更摧殘著她們的心理。
天亮後,蘇妙強打精神,試圖找出痛楚的規律或源頭,卻一無所獲。她甚至嘗試用那羊脂白玉佩貼在痛處,玉佩依舊溫潤,卻並未帶來絲毫緩解。
小桃走路已經有些跛腳,精神萎靡。落霞苑的低氣壓,連守門的婆子都察覺到了異常,看向主仆二人的眼神帶著幾分憐憫與猜測——怕是昨夜被賊人嚇掉了魂吧?
蘇妙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柳全的邪術已經開始生效,拖得越久,她們就越危險!必須儘快將昨夜得到的新線索——那塊蛇形木牌和血跡——交給顧長風!
然而,如何傳遞訊息?小桃身體不適,行動不便。她自己若再次親自前往墨韻齋,風險太大,極易被柳氏的人盯上。
就在她心急如焚之際,院門外傳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
“三小姐可在?顧府派人送來幾樣新出的繡樣和絲線,說是給府上小姐們挑選的。”是門房李管事的聲音,帶著一絲討好。
顧府?顧長風?!
蘇妙心中劇震!他怎麼會在這個時候,以如此正當的理由派人前來?是巧合,還是……他已經知道了什麼?
她立刻示意小桃去應門。很快,小桃帶著一個捧著錦盒的、作丫鬟打扮的清秀女子走了進來。
那丫鬟舉止得體,目光清正,進來後便向蘇妙行禮:“奴婢含翠,奉我家公子之命,特送新樣與三小姐過目。”她說著,將錦盒放在桌上打開,裡麵果然是些顏色鮮亮、質地不錯的絲線和幾張新穎的花樣子。
然而,在合上錦盒蓋子的瞬間,含翠的手指極其隱秘而快速地在盒蓋內側某處輕輕敲擊了三下,發出“叩、叩叩”的特定節奏!
正是蘇妙與顧長風在聽風小築約定過的聯絡暗號!
蘇妙瞬間明瞭!顧長風不僅知道了昨夜之事,甚至可能已經掌握了更多情況!他派人前來,絕非僅僅為了送繡樣!
她強壓下心中的激動,麵上不動聲色,挑選了兩樣絲線,淡淡道:“有勞含翠姑娘,代我多謝顧公子美意。”
含翠微微一笑,恭敬道:“三小姐客氣了。我家公子還囑咐,若小姐對哪樣花色不滿意,或需其他物件,可寫在紙上,交由奴婢帶回,公子定當儘力為小姐尋來。”
傳遞資訊的機會!
蘇妙心領神會,點頭道:“顧公子有心了。正巧我昨夜偶得兩樣小玩意兒,不知是何來曆,還想請顧公子幫忙掌掌眼。”
她走到書案前,迅速將那塊蛇形木牌的圖案臨摹下來,並在旁邊簡要註明了昨夜賊人入侵、留下血跡以及自己和丫鬟出現莫名痛楚的情況。她冇有提及玉佩,隻強調那賊人似乎用了某種詭異手段。
將字條摺好,放入一個空白的信封,封好口,交給含翠。
含翠接過信封,小心地收入袖中,神色如常:“奴婢定將三小姐所需轉告公子。奴婢告退。”
送走含翠,蘇妙看著桌上那兩卷鮮豔的絲線,心中稍安。訊息已經送出,接下來,就看顧長風的了。
含翠離開侯府後,並未直接回顧府,而是在城中繞了幾圈,確認無人跟蹤後,才拐入一條僻靜小巷,進了一座不起眼的茶樓雅間。
雅間內,顧長風早已等候在此。他今日穿了一身墨青色常服,更襯得麵容清俊,氣質沉靜。
含翠將信封呈上,並將蘇妙口述的情況低聲複述了一遍。
顧長風展開字條,當看到那臨摹的蛇形圖案時,他溫潤的眉頭驟然緊鎖,眼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殺意!
“果然是‘幽冥道’的‘蝕骨印’!”他聲音低沉,帶著冷冽的寒意。
“公子,這‘蝕骨印’是……”含翠疑惑。
“一種極為陰毒的咒術,以受術者血液或貼身之物為引,配合邪符與怨力,可令中咒者筋骨持續劇痛,日漸衰弱,直至生機耗儘而亡!尋常醫藥根本無法解除!”顧長風語氣沉痛,“看來,柳全……不,他背後的主子,是狗急跳牆,不惜動用這等禁術,也要逼蘇三小姐就範,或者……直接除掉她!”
他看向那血跡的描述和莫名痛楚的症狀,更加確信無疑。
“必須儘快拿到施咒的媒介物——那個刻有蘇三小姐生辰八字(或附著其氣息)的木偶或符牌!否則,咒術深入骨髓,便是大羅金仙也難以迴天!”顧長風站起身,眼中決然之色一閃而過,“不能再等了!”
他迅速鋪開紙筆,寫下一張藥方,交給含翠:“你立刻去回春堂,按此方抓藥,藥材務必齊全。然後……”他壓低聲音,對含翠耳語了一番。
含翠神色一凜,鄭重領命:“奴婢明白!”
與此同時,永安侯府外院客院內。
柳全(黑影)盤膝坐在榻上,麵前擺放著那個刻有蘇妙模糊麵容的漆黑木偶。木偶身上纏繞著幾根蘇妙的頭髮(不知他如何取得),心口位置插著一根細如牛毛的、泛著幽藍光澤的毒針。
他口中唸唸有詞,雙手結著古怪的法印,一絲絲黑氣從他指尖溢位,滲入木偶之中。
隨著他的施法,木偶微微震顫起來,那根毒針上的幽藍光澤似乎更盛了一些。
柳全臉上露出猙獰而得意的笑容:“哼……中了老夫的‘蝕骨印’,看你能撐到幾時!待你痛不欲生、神智渙散之時,便是老夫取回‘密鑰’之機!”
他彷彿已經看到羊脂白玉佩到手,主上對他大加讚賞的場景。
落霞苑內,蘇妙和小桃的痛楚果然加劇了。從之前的隱痛,變成瞭如同針紮、蟻噬般的持續劇痛,尤其是到了午後,更是痛得兩人額頭冷汗涔涔,小桃甚至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
蘇妙咬緊牙關,試圖用意誌力對抗這非人的痛楚,但效果甚微。這痛苦不僅作用於身體,更在消磨她的精神。她甚至開始出現輕微的眩暈和噁心感。
不行!絕不能坐以待斃!
她掙紮著起身,再次檢查房間,試圖找到可能被埋下的咒術媒介,卻一無所獲。對方的手段,顯然超出了她的認知範疇。
就在她幾乎要被絕望吞噬之時,院門外再次傳來了含翠的聲音!
“三小姐,奴婢含翠,公子讓奴婢送些安神的藥材過來。”
蘇妙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讓小桃(強忍著疼痛)去開門。
含翠提著一個藥包走了進來,神色依舊平靜,但眼神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她將藥包放在桌上,低聲道:“三小姐,公子說,此藥需以無根水煎熬,三碗水熬成一碗,趁熱服下,或可緩解疼痛。”
她說著,在遞藥包給蘇妙時,指尖極其快速地將一個摺疊成三角狀的、泛著淡淡金光的符紙塞入了蘇妙手中,並用眼神示意她收好。
蘇妙心中一動,立刻將符紙緊緊攥住。
含翠又道:“另外,公子囑咐,煎藥需用特定的陶罐,府上若無,奴婢正好帶了一個過來。”她說著,從隨身攜帶的布包裡,取出一個看起來十分普通的、甚至有些舊了的小陶罐。
蘇妙瞬間明白了顧長風的意圖!藥材是幌子,真正的破解之物,是那符紙和這個……可能內藏玄機的陶罐!
她立刻配合道:“有勞含翠姑娘想得周到,小桃,快去接過來。”
小桃接過陶罐。含翠任務完成,不再多留,行禮告辭。
含翠一走,蘇妙立刻展開那三角符紙。符紙是用硃砂繪製,上麵的符文與她之前見過的任何符號都不同,充滿了一種浩然正氣。她將符紙貼身藏好,那持續不斷的劇痛,竟然真的減弱了一絲!
雖然依舊疼痛,但不再是那種無法忍受的、彷彿要撕裂靈魂般的程度!
有效!顧長風果然有辦法!
她精神一振,立刻吩咐小桃:“快去,按含翠說的,用這個陶罐煎藥!”
小桃雖然疼痛稍減,但行動依舊不便。蘇妙親自拿著陶罐和藥包,走到院中角落專用於煎茶熬藥的小爐子旁。
她依言將藥材放入陶罐,加入無根水(雨水),點燃爐火。
隨著藥湯的沸騰,一股奇異的、帶著清冽香氣的藥味瀰漫開來。而更讓蘇妙驚訝的是,她手中那個看似普通的陶罐,在爐火的炙烤下,罐身竟然開始浮現出若隱若現的、與那符紙同源的淡金色符文!
這陶罐,竟是一件法器!
藥熬好了,蘇妙和小桃各自服下一碗。藥湯入腹,一股溫和的暖流散向四肢百骸,那蝕骨的劇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雖然並未完全消失,但已然恢複到最初那種可以忍受的隱痛程度!
主仆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對顧長風的深深感激。
顧長風……他究竟是什麼人?為何連這等邪術都能破解?
疼痛暫緩,蘇妙的大腦恢複了清明。她看著手中那個已然恢複平凡模樣的陶罐,以及懷中那枚依舊散發著微弱正氣的三角符紙。
顧長風送來的,不僅僅是破解邪術的方法,更是一個明確的信號——他站在她這一邊,並且,擁有對抗那詭異勢力的能力!
然而,危機並未解除。柳全還在府中,邪術的源頭未被掐滅,對方絕不會就此罷手。
顧長風派人送來解咒之物,是否意味著……他已經準備對柳全動手了?
而自己,在這場越來越超出常理的鬥爭中,又該如何利用手中的籌碼,配合顧長風,徹底粉碎柳氏和那幕後黑手的陰謀?
她撫摸著懷中溫潤的羊脂白玉佩,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這塊引得各方覬覦的玉佩,或許,不該隻是被動隱藏的禍源,而應成為……主動破局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