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正廳,觥籌交錯,笑語喧闐。方纔玉簪修複的小小插曲,如同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漣漪雖已平複,卻讓在座不少人心中留下了痕跡。那位永安侯府的三小姐,似乎並不像傳言中那般愚鈍怯懦,反倒有幾分急智與沉穩。
蘇妙安靜地坐在原位,眼簾微垂,彷彿剛纔那個在眾目睽睽之下,用金絲巧補玉簪的人不是她。她能感受到來自四麵八方的目光,探究的、好奇的、審視的,甚至還有幾道帶著隱隱善意的。柳氏和蘇玉瑤那邊射來的視線則如同冰錐,寒冷刺骨。她知道,方纔的“藏鋒”之舉,或許在有些人眼中成了“露拙”,但在真正的明眼人看來,那恰到好處的“巧”與隨之而來的“怯”,反而是一種更高級的隱藏。
淑妃娘娘似乎對這一幕頗為滿意,又賞了一道點心給蘇妙,並溫言勉勵了幾句“心思靈巧,處變不驚”,更是將蘇妙推到了風口浪尖。蘇妙隻能起身,再次謝恩,姿態恭謹謙卑,將那份“惶恐”演繹得淋漓儘致。
宴席繼續進行,絲竹管樂再次響起,舞姬翩躚入場,試圖將氣氛重新拉回原有的喜慶熱鬨。
然而,有些東西,一旦改變了,就再難回到原點。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愈加熱絡。一些年輕子弟開始互相敬酒,吟詩作對,展示才學,這是這種場合下心照不宣的環節,既是交際,也是揚名。
蘇玉瑤憋著一口氣,眼見蘇妙竟然因禍得福,又得了淑妃娘娘一句誇讚,心中妒火中燒。她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起得體優雅的笑容,款款起身,向主位上的老夫人和淑妃行禮道:“祖母,娘娘,今日祖母壽辰,瑤兒不才,願撫琴一曲,為祖母和娘娘助興,也聊表孝心。”
老夫人自然笑著應允。淑妃也含笑點頭:“早聞蘇大小姐琴藝卓絕,今日正好一飽耳福。”
立刻有下人抬上早已備好的古琴。蘇玉瑤端坐琴前,屏息凝神,玉指輕撥,一串清越悠揚的琴音便流淌而出。她彈的是一曲《鶴壽延年》,曲調祥和喜慶,技法也頗為嫻熟,顯然下過苦功。琴聲淙淙,如流水,如鬆濤,倒是頗合壽宴的氛圍。
席間不少女眷點頭稱讚,柳氏臉上也露出了與有榮焉的笑容。
蘇妙安靜地聽著,心中並無波瀾。蘇玉瑤的琴技確實不錯,但也僅止於“不錯”,匠氣稍重,缺乏真正打動人心的韻味。她這個現代靈魂,雖然對古琴一竅不通,但基本的審美還是有的。
一曲終了,滿堂喝彩。蘇玉瑤矜持地起身謝禮,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蘇妙,帶著一絲挑釁。
就在這時,坐在賓客席中,一位與柳家交好、素來以才女自居的禦史千金,忽然笑著開口道:“蘇大小姐琴藝果然名不虛傳。聽聞府上三小姐亦得肅王殿下盛讚‘巧工’,想必於音律一道,亦有非凡造詣?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請三小姐也展示一二,讓我等開開眼界?”
此話一出,滿場霎時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蘇妙身上。
來了。蘇妙心中冷笑。這纔是真正的殺招。
蘇玉瑤的表演是鋪墊,真正的目的,是將她架在火上烤。讓她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在淑妃娘娘和滿堂賓客麵前,與以才藝聞名的嫡姐同台較量。無論她應不應戰,都是輸。應戰,若表現不佳,則坐實了“德不配位”,之前的急智也會被貶低為“小聰明”;若拒絕,則更是怯懦無能,徒惹笑話。
柳氏和蘇玉瑤眼中閃過得意的光芒。她們料定蘇妙一個備受冷落的庶女,絕無可能學過什麼高雅的琴棋書畫,這一局,她必輸無疑!
就連老夫人,也微微蹙了下眉,覺得這提議有些強人所難,但礙於場合,不便出聲阻止。
淑妃娘娘則饒有興致地看著蘇妙,似乎想看看她如何應對。
蘇妙感受到那一道道或期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心中迅速權衡。彈琴?她連doremi都認不全。下棋?水平僅限於知道規則。畫畫?火柴人算嗎?吟詩?倒是可以“借鑒”一下李白杜甫,但風險太大,且不符合她“藏鋒”的策略,更容易引來“抄襲”的質疑。
必須找一個既能化解危機,又不至於太過出風頭,且符合她“巧工”人設的方式。
她緩緩起身,依舊是那副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模樣,向主位和那位禦史千金行了一禮,聲音輕柔卻清晰:“這位姐姐謬讚了。臣女資質愚鈍,於琴棋書畫一道,實在……一竅不通,不敢汙了諸位貴人的耳眼。”
她坦然承認自己的“不足”,反而讓一些準備看笑話的人愣了一下。
那禦史千金卻不依不饒,掩口笑道:“三小姐過謙了。肅王殿下金口玉言,盛讚‘巧工’,豈是虛言?即便不通音律,想必也有其他過人之處,不若展示一番?譬如……這‘巧工’之技?”她刻意加重了“巧工”二字,帶著揶揄。
蘇妙心中念頭飛轉。展示“巧工”?現場製作東西?時間、材料、工具都不允許。而且,那圖紙上的東西絕不能暴露。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她的目光掃過廳堂一側擺放的、用於冰鎮瓜果的銅盆,盆沿雕刻著繁複的纏枝蓮紋。一個念頭驟然閃現。
她再次屈膝,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窘迫與誠懇:“臣女愚笨,隻會些微末手工,登不得大雅之堂。若娘娘、祖母不棄,臣女……臣女或可嘗試,不用畫筆,以此廳中之物為引,借光影之妙,投射一幅簡單的壽字圖影,為祖母賀壽,不知……可否?”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不用畫筆?借光影投射圖影?這是何意?
就連見多識廣的淑妃和老夫人,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蘇玉瑤和柳氏更是皺緊了眉頭,不明白蘇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哦?光影投射圖影?這倒新鮮。”淑妃來了興趣,“你且需要何物?”
蘇妙恭敬回道:“隻需一個燭台,一張白紙,以及……請允許臣女借用一下那邊冰盆邊緣的紋路。”
要求如此簡單,更勾起了眾人的好奇心。淑妃當即允準。
立刻有宮人取來一個明亮的燭台和一張上好的宣紙。蘇妙走到廳堂一側,將宣紙固定在屏風上。然後,她拿起燭台,走到那個銅製冰盆旁,調整著燭台的角度,讓燭光以特定的傾斜角度,穿過冰盆邊緣那鏤空的、繁複的纏枝蓮紋。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當燭光穿過那些鏤空的花紋,投射到遠處的宣紙上時,原本雜亂無章的纏枝蓮紋,經過光線的重組和聚焦,竟然在紙麵上形成了一個清晰無比、結構古樸的——“壽”字!
那“壽”字光影,並非簡單的輪廓,而是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味,彷彿融入了銅盆雕刻本身的藝術感,古樸、端莊,卻又因光影的變幻而顯得靈動非凡!
“妙啊!”一位鬚髮皆白的老翰林忍不住撫掌驚歎,“竟能化尋常器物之紋為賀壽吉字,巧思天成,不落窠臼!”
“真是奇思妙想!”另一位夫人也讚歎道,“無需筆墨,借光成影,寓意深遠,這賀壽之禮,別緻至極!”
滿堂賓客,頓時議論紛紛,驚歎聲、讚揚聲此起彼伏。這與蘇玉瑤方纔那匠氣十足的琴藝相比,高下立判!一個是在既定框架內做到優秀,另一個,則是打破了常規,創造了新的可能和意境!
蘇玉瑤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她怎麼也冇想到,蘇妙竟然會用這種方式,在這種場合,以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更無法企及的方式,徹底將她比了下去!
柳氏胸口劇烈起伏,勉強維持著笑容,眼神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淑妃娘娘看著屏風上那清晰的光影壽字,眼中異彩連連,看向蘇妙的目光,真正帶上了一絲欣賞:“好!好一個‘巧工’!化腐朽為神奇,心思之巧,確實當得起肅王讚譽!蘇老夫人,您這位孫女兒,真是個妙人兒!”
老夫人也是又驚又喜,看著蘇妙,眼神複雜難明,最終化為一聲帶著感慨的輕笑:“娘娘過獎了,這孩子……確是有些出人意料。”
蘇妙適時地收起燭台,那光影壽字隨之消散。她退回座位,依舊是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彷彿剛纔引起滿堂喝彩的人不是她。她成功地用一種超越這個時代常規認知的“物理小實驗”,化解了危機,展示了“巧工”,卻又將功勞歸於“器物本身”和“光影之妙”,將自己摘了出來,維持了“藏鋒”的表象。
經此一事,再無人敢輕易出言挑釁。蘇妙用她的“巧思”,在這壽宴之上,真正立住了“巧工夫人”的名頭。
壽宴的氣氛被推向了另一個高潮。然而,就在這看似一片祥和的氛圍中,一個不起眼的小內侍,悄無聲息地走到淑妃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淑妃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的笑容不變,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凝重。她目光似無意地掃過席間眾人,最終,在低頭安靜的蘇妙身上,停留了那麼一瞬。
與此同時,侯府管家匆匆入內,走到永安侯蘇承翰身邊,低聲稟報:“侯爺,英國公世子趙弈到了,說是聽聞老夫人壽辰,特來道賀。”
蘇承翰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英國公府與永安侯府素無深交,趙弈更是京中出了名的恣意人物,從不參與這等尋常勳貴家的宴請,今日怎會不請自來?
他心中疑竇叢生,但麵上不顯,連忙起身迎了出去。
片刻後,一身緋色錦袍、風流倜儻的趙弈,搖著一把玉骨扇,笑吟吟地走了進來。他先是向主位上的淑妃和老夫人行了禮,送上了一份不菲的壽禮,言辭風趣,逗得老夫人開懷不已。
然後,他的目光便似笑非笑地,落在了角落裡的蘇妙身上。
趙弈的到來,如同在原本就暗流湧動的水麵,又投下了一顆石子。
他身份特殊,行事不羈,他的出現本身,就代表著一種信號。不少賓客心中暗自揣測,這位世子爺,莫非也是衝著那位新晉的“巧工夫人”而來?
蘇妙感受到那道玩味的目光,心中警鈴大作。趙弈此時出現,絕不僅僅是道賀那麼簡單。
果然,趙弈與蘇承翰寒暄幾句後,便搖著扇子,踱步到了女賓席附近,目光掃過蘇玉瑤,最終定格在蘇妙身上,唇角一勾:“這位便是近日名動京城的蘇三小姐吧?果然……與眾不同。”他話語中的意味深長,讓周圍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蘇妙隻得起身見禮:“臣女見過世子爺。”
趙弈虛扶一下,笑道:“三小姐不必多禮。本世子今日前來,一是為老夫人賀壽,二來嘛……”他拖長了語調,從袖中取出一個細長的錦盒,“聽聞三小姐善於修複精巧之物,恰巧本世子偶得一支損毀的古簪,修複匠人皆束手無策,不知三小姐可否賞臉,幫本世子看一看?”
又是簪子!
席間眾人神色各異。方纔蘇妙才用金絲補了蘇玉瑤的玉簪,現在趙弈又拿出一支損毀的古簪來請她看,這未免太過巧合!
蘇妙心中雪亮。這絕非巧合。趙弈是藉此機會,在眾目睽睽之下,與她建立一種“合理”的聯絡!這支所謂的“損毀古簪”,很可能就是下一步的指令,或者是一個新的“任務”!
她無法拒絕。
“世子爺言重了,臣女技藝粗淺,隻怕有負所托。”蘇妙謙遜道,接過了那個錦盒。
打開一看,裡麵果然躺著一支斷裂成三截的玉簪,材質是上好的青玉,簪頭雕刻著繁複的纏枝芙蓉,斷口處參差不齊,看起來確實損壞嚴重。但在蘇妙眼中,卻能看到那斷口處一些極其微小的、不自然的磨損痕跡,似乎暗藏玄機。
“此簪乃故人所贈,意義非凡,還望三小姐費心。”趙弈看著她,笑容依舊,眼神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
“臣女儘力而為。”蘇妙合上錦盒,心中已然明瞭。這簪子,是下一個需要破解的“謎題”。
趙弈滿意地點點頭,又說了幾句場麵話,便轉身與其他相識的子弟寒暄去了,彷彿真的隻是隨口一提。
然而,這看似隨意的舉動,卻讓蘇妙再次成為了焦點。英國公世子親自請托,這麵子,不可謂不大。眾人看向蘇妙的目光,更加複雜。
壽宴還在繼續,歌舞昇平,笑語喧天。
但蘇妙知道,屬於她的“宴會”,纔剛剛開始。淑妃莫測的目光,趙弈突如其來的“請托”,還有那藏在斷裂玉簪中可能的秘密,都預示著,眼前的平靜,隻是下一場更大風暴的序曲。
她握著那個裝著斷簪的錦盒,指尖微微發涼。
這支斷裂的青玉簪中,究竟隱藏著怎樣的資訊?趙弈選擇在壽宴上公然交給她,又將引發怎樣的連鎖反應?
壽宴直至華燈初上,方纔漸漸散去。
賓客們滿載著對今日種種“意外”的談資,陸續告辭。淑妃娘娘也起駕回宮,臨走前,又特意賞了蘇妙一對玉如意,意味深長地說了句“望你保持本心,好自為之”。
蘇妙恭送所有人離開,抱著那捲並無亮點的“百壽圖”繡屏和趙弈給的錦盒,帶著小桃,跟在柳氏和蘇玉瑤身後,默默往回走。
蘇玉瑤回頭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眼神怨毒得幾乎要將她剝皮拆骨。柳氏則麵無表情,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氣。
回到落霞苑,院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惡意。
小桃終於忍不住,拍著胸口長舒一口氣:“小姐,今天真是太險了!您真是太厲害了!”
蘇妙卻冇有絲毫輕鬆之感。她走到桌前,將那個錦盒放下,又從懷中取出那枚一直貼身戴著的羊脂白玉佩。
燭光下,玉佩溫潤,錦盒沉默。
壽宴之上,她看似應對得當,甚至贏得了聲名,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然被更深地捲入了無形的漩渦。肅王的請封,淑妃的關注,趙弈的“請托”,還有那尚未解開的圖紙之謎……這一切,都像一張巨大的網,正在緩緩收緊。
前方的路,是更加莫測的深淵,還是潛藏機遇的迷局?
她拿起那枚玉佩,貼在眉心,冰涼的觸感讓她紛亂的思緒漸漸沉澱。
無論如何,她已冇有退路。
夜色中,永安侯府漸漸安靜下來。
而在京城某個隱秘的宅院內,趙弈卸下了白日裡玩世不恭的偽裝,對著暗處一道模糊的身影,低聲道:
“東西,已經給她了。”
“接下來,就看這位‘巧工夫人’,能否解開這‘青芙’之秘了。”
“北境的風,快要吹到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