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入口處,永安侯蘇承翰那張冷峻的臉,在昏黃搖曳的油燈光線下,顯得格外陰沉可怖。他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枷鎖,死死釘在蘇妙身上,以及她手中尚未完全解開的繩索,還有被捆縛在地、驚恐萬狀的王媽媽身上。
空氣中瀰漫著陳腐、血腥,以及此刻驟然降至冰點的死寂。
蘇妙隻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
完了!被他撞個正著!
怎麼會是蘇承翰?!他怎麼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個地點?!是巧合?還是……他一直都在暗中監視?或者,這是柳氏佈下的另一個圈套?!
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如同潮水般將她淹冇。被親生父親(雖然是名義上的)親眼目睹自己如此“大逆不道”的行徑——深夜潛入主母院落的暗室,打暈仆役,捆綁媽媽……這簡直是自尋死路!任何辯解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跟在蘇承翰身後的,還有幾名他帶來的、氣息精悍的心腹護衛,此刻也如同盯住獵物般,鎖定了蘇妙。
王媽媽看到蘇承翰,如同看到了救星,被堵住的嘴裡發出更加急促的“唔唔”聲,眼中充滿了哀求。
春暉更是嚇得渾身癱軟,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蘇妙握著碧玉簪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關節發白,她強迫自己從那瞬間的僵直中恢複過來,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
不能慌!絕對不能慌!肅王的人呢?!他們不是應該處理外圍嗎?怎麼會讓蘇承翰毫無預警地闖進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蘇承翰眼中寒光爆射,即將開口下令拿人的瞬間——
“蘇侯。”
一個低沉、平靜,卻帶著無形威壓的聲音,自蘇承翰身後的陰影中,緩緩響起。
隨著這個聲音,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不疾不徐地自黑暗中踱步而出,站在了蘇承翰身側,恰好擋住了他部分看向暗室內部的視線。
正是肅王謝允之!
他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峻麵容,目光淡淡掃過暗室內的一片狼藉,最後落在了臉色鐵青的蘇承翰身上,彷彿眼前這劍拔弩張的一幕,不過是尋常景象。
肅王的突然出現,讓原本凝滯壓抑的氣氛,陡然變得更加詭異和複雜!
蘇承翰顯然也冇料到肅王會在此處,他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強行壓下翻騰的怒意,對著肅王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壓抑的火氣:“不知王爺深夜駕臨敝府……所為何事?此處汙穢,恐汙了王爺貴眼。”
他這話,既是行禮,也是質問和逐客。
肅王負手而立,語氣平淡無波:“本王聽聞,蘇侯府中似乎有些……不太平。恰巧路過,便進來看看。看來,本王來得倒也不算多餘。”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直接將“路過”和“檢視”的理由拋了出來,雖然牽強,但以他的身份,蘇承翰根本無法深究!
蘇承翰臉色更加難看,他指著暗室內的蘇妙和王媽媽,沉聲道:“王爺也看到了!此逆女!深夜潛入主母院落,行凶傷人,捆綁仆役!行跡鬼祟,無法無天!此乃臣之家事,不敢勞煩王爺過問,臣自會嚴加管教!”
他將“家事”二字咬得極重,試圖將肅王排除在外。
蘇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自己的生死,此刻就係於肅王接下來的一句話。
肅王的目光終於轉向了蘇妙,那眼神深邃難辨,看不出任何情緒。他並未理會蘇承翰的“家事”之說,反而淡淡問道:“蘇三小姐,你深夜在此,所謂何事?”
這是一個機會!一個讓她開口辯解的機會!
蘇妙立刻“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不是對著蘇承翰,而是對著肅王!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這次眼淚來得又快又急,一半是嚇的一半是憋的),聲音帶著巨大的恐懼和委屈,泣聲道:
“王爺明鑒!父親明鑒!女兒……女兒並非有意擅闖……實在是……實在是迫不得已!女兒聽聞……聽聞丫鬟春暉被歹人擄至此地,性命垂危……心中不忍,又恐驚動父親母親,這才……這才鬥膽前來相救……至於王媽媽……女兒……女兒進來時,她便欲對春暉不利,女兒情急之下,才……纔出手製止……女兒所言句句屬實,求王爺、父親明察!”
她絕口不提柳氏逼供和攀咬肅王之事,隻將動機歸結於“救助丫鬟”和“自衛”,將自己放在了一個“雖然行為魯莽但心存善念、情有可原”的位置上。同時,她刻意將肅王放在了父親前麵,暗示尋求肅王的庇護。
蘇承翰聞言,氣得額頭青筋直跳,厲聲喝道:“一派胡言!救助丫鬟?何須你一個小姐親自前來?還動用如此手段?!分明是狡辯!”
“蘇侯息怒。”肅王適時開口,打斷了蘇承翰的斥責,他目光掃過角落裡瑟瑟發抖、傷痕累累的春暉,以及被堵住嘴、眼神閃爍的王媽媽,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依本王看,此事確有蹊蹺。一個丫鬟,為何會被囚禁在主母院落的暗室?又為何會傷痕累累?這位媽媽,又為何會深夜在此,對一個丫鬟‘不利’?”
他連續幾個問題,句句直指核心,將矛頭從蘇妙的“擅闖行凶”,引向了暗室本身存在的不合理性以及王媽媽的可疑行為。
蘇承翰被問得一窒。他當然知道這暗室和春暉的存在不簡單,很可能與柳氏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有關。但他原本打算快刀斬亂麻,先以“家法”處置了蘇妙這個不穩定的因素,再慢慢收拾殘局,掩蓋家醜。可肅王的介入,徹底打亂了他的計劃!
“這……”蘇承翰一時語塞。
肅王卻不給他思考的時間,繼續道:“況且,本王方纔在外,似乎聽到這位媽媽提及……要逼供攀咬什麼?”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落在了王媽媽身上。
王媽媽嚇得渾身一抖,拚命搖頭,嘴裡發出模糊的“嗚嗚”聲。
蘇承翰臉色驟變!他冇想到肅王連這個都聽到了!若是逼供攀咬的內容被坐實,尤其是如果牽扯到肅王本人,那侯府麵臨的將是滅頂之災!
他瞬間冷汗涔涔,意識到自己差點因為一時的憤怒,而釀成大錯!
肅王將他的反應儘收眼底,語氣微沉:“蘇侯,家事固然重要,但若涉及朝廷法度,乃至……構陷親王,恐怕就不是一句‘家事’可以搪塞過去的了。”
構陷親王!這四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蘇承翰心上!
蘇承翰的臉色由青轉白,再由白轉紅,胸口劇烈起伏,顯然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最終,對家族存亡的恐懼壓倒了對蘇妙的怒火和對柳氏的維護。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著肅王躬身道:“王爺……王爺所言極是!是臣……是臣一時糊塗,未能明察!此事……此事確實疑點重重,定要……定要嚴查到底!”
他這話,等於是默認了肅王介入此事,並且暫時放棄了對蘇妙的immediate懲罰。
肅王微微頷首,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如此,此處便交給蘇侯處理了。相關人證,”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春暉和王媽媽,“還需蘇侯……妥善看管,莫要再出紕漏。”
“是是是,臣明白!臣定當妥善處理!”蘇承翰連忙應下。
肅王不再多言,目光最後在依舊跪在地上、看似驚魂未定的蘇妙身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蘇三小姐也受驚了,早些回去歇著吧。”
說完,他轉身,玄色的衣袂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冷硬的弧度,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片是非之地。
肅王一走,暗室內的壓力驟減,但氣氛依舊凝重。
蘇承翰目光複雜地看了蘇妙一眼,那眼神裡混雜著未散的怒氣、一絲忌憚,以及深深的疲憊。他揮了揮手,對身後的護衛吩咐道:“把這裡收拾乾淨!將王媽媽和這個丫鬟……分彆關押起來,嚴加看守!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
護衛們立刻上前,將如同爛泥般的王媽媽和依舊驚恐的春暉拖了起來。
蘇承翰不再看蘇妙,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蘇妙依舊跪在冰冷潮濕的地麵上,直到所有人的腳步聲都消失在遠處,她才緩緩地、脫力般地鬆開了緊緊攥著的拳頭,後背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
她……暫時安全了。
靠著肅王的強勢介入和精準施壓,她竟然從父親蘇承翰的盛怒之下,硬生生闖出了一條生路!
然而,她知道,危機遠未解除。
春暉和王媽媽被蘇承翰控製,是福是禍猶未可知。柳氏雖然失勢,但顯然還有反撲的能力。而蘇承翰經過此事,對她這個“惹是生非”的庶女,恐怕會更加忌憚和厭惡。
她掙紮著站起身,腿腳因為長時間的緊繃和恐懼而有些發軟。
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她沿著來時的路,小心翼翼地返回自己的小院。
當她終於推開那扇熟悉的、破舊的院門時,卻發現小桃並未像往常一樣迎上來。
院內,一片死寂。
藉著微弱的月光,她看到小桃昏倒在房門口,而房間的桌子上,靜靜地放著一枚她從未見過的、穿著紅線的……銅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