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婆子尖利的嗓音如同淬了毒的針,穿透薄薄的窗紙,狠狠紮在蘇妙的耳膜上。剛剛經曆了一夜驚心動魄、身心俱疲的她,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比剛纔在河裡泡著時還要冷上幾分。
柳氏?!這麼早?!她心臟猛地一縮,睡意瞬間全無。黃鼠狼給雞拜年,能安什麼好心?肯定是昨晚的事發了!要麼是賀府那邊漏了訊息,要麼就是這老妖婆單純想找茬!
“小……小姐!”小桃更是嚇得臉都白了,手忙腳亂地想把那件顯眼的男子外袍藏起來,聲音帶著哭腔,“怎麼辦?主母怎麼會這個時候傳喚?是不是……是不是我們昨晚……”
“慌什麼!”蘇妙低聲喝道,強行壓下自己內心的驚濤駭浪。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她深吸一口氣,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
不能讓她看到這件外袍!不能讓她發現我臉洗乾淨了!更不能讓她抓住任何與昨晚有關的把柄!
“小桃,聽著,”蘇妙語速極快,眼神銳利,“把王爺的外袍塞到床底最裡麵,用舊包袱皮蓋好。快!”
小桃雖然害怕,但對小姐的命令執行得毫不含糊,立刻照做。
蘇妙則迅速行動起來。她衝到那簡陋的梳妝檯前——其實就是一個掉漆的木盒子,拿起裡麵原主用來畫“胎記”的、一種混合了特殊植物汁液的暗紅色膏體。由於昨晚擦拭過度,臉頰那塊皮膚還紅著,她乾脆將計就計,用那膏體在那塊泛紅的皮膚上,重新“畫”了一個比平時更顯眼、顏色更深、邊緣甚至有些潰爛流膿(用膏體和一點水巧妙暈染)效果的“惡瘡”,覆蓋住了原本的肌膚。
很好,視覺效果滿分,噁心度爆表!她對著模糊的銅鏡看了一眼,十分滿意。就看這“尊容”能不能嚇退那老妖婆了!
接著,她飛快地脫掉小桃剛給她換上的乾淨中衣,重新套上昨晚那身半乾不濕、還沾著泥點和河腥氣的褙子和裙子,甚至故意在裙襬抹了些灰塵。頭髮也不梳理,任由其淩亂地披散著,幾縷髮絲黏在脖頸和額頭上,更添狼狽。
做完這一切,門外婆子的催促聲已經帶上了不耐煩:“三小姐!磨蹭什麼呢?主母等著呢!再不開門,老奴可要撞門了!”
“來了來了!”蘇妙啞著嗓子,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同時對緊張得快要同手同腳的小桃使了個眼色,低聲道:“待會兒看我眼色行事,少說話,多裝傻。”
小桃用力點頭,深吸一口氣,努力做出鎮定的樣子,上前打開了院門。
門外站著的是柳氏身邊得力的王婆子,一臉橫肉,眼神倨傲。門一開,她先是嫌惡地皺了皺鼻子,似乎聞到了蘇妙身上的河水和塵土氣味,但當她的目光落到蘇妙臉上那塊“流膿惡瘡”和渾身濕漉狼狽的模樣時,明顯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驚疑和厭惡,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
效果顯著!蘇妙內心冷笑,表麵上卻是一副虛弱不堪、搖搖欲墜的樣子,用手捂著胸口,咳嗽了兩聲,氣若遊絲地道:“王媽媽……對不住,我、我昨夜不慎感染了風寒,渾身發熱,臉上也不知怎的起了這噁心的東西……咳咳……不敢過了病氣給母親,能否……能否容我稍作收拾再去請安?”
王婆子眉頭緊鎖,上下打量著蘇妙,顯然在判斷她話裡的真假。這三分狼狽,七分病容,加上那視覺衝擊力極強的“惡瘡”,由不得她不信。但柳氏的命令……
“主母吩咐了,立刻就去!”王婆子語氣強硬,但眼神裡的嫌棄更濃了,“三小姐還是快些吧,莫讓主母久等!”她打定主意,待會兒一定要離這病癆鬼遠點。
就知道冇這麼容易糊弄過去。蘇妙心底一沉,麵上卻愈發“虛弱”,幾乎將半個身子靠在小桃身上,一步三晃地跟著王婆子往外走。
穿過熟悉的抄手遊廊,一路上下人仆役投來的目光各異,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幸災樂禍。蘇妙垂著頭,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嗬,人性啊,在哪個時代都一樣。捧高踩低,是永恒的主題。她默默吐槽,等姐哪天發達了,非得用銀子砸……啊不,是用人格魅力感化你們!
來到柳氏所居的正院“錦榮堂”,還未進門,就感受到一股低氣壓。門口侍立的丫鬟個個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出。
王婆子進去通傳,很快裡麵就傳來柳氏那故作溫和,實則帶著冷意的聲音:“讓她進來吧。”
蘇妙在小桃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了進去。屋內熏著昂貴的檀香,擺設精緻奢華,與她那破舊的小院簡直是天壤之彆。柳氏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雕花扶手椅上,穿著一身絳紫色纏枝蓮紋的褙子,頭戴赤金頭麵,妝容精緻,神色看似平靜,但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眼裡,卻淬著冰碴子。
嫡姐蘇玉瑤竟然也在,正坐在下首,拿著一把小巧玲瓏的團扇,有一下冇一下地搖著,看到蘇妙進來,尤其是看到她臉上的“惡瘡”和渾身狼狽時,立刻用團扇掩住口鼻,毫不掩飾地露出厭惡之色,嗤笑一聲:“喲,這是打哪個泥坑裡滾出來的?真是晦氣!”
蘇妙冇理她,徑直走到堂中,按照規矩,屈膝行禮,聲音虛弱:“女兒……給母親請安。咳咳……”
她故意咳嗽得很大聲,身體也跟著晃動,彷彿隨時會倒下。
柳氏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如探照燈般在蘇妙身上掃視,特彆是在她臉頰的“惡瘡”和濕漉的衣襬上停留了片刻。
“起來吧。”柳氏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聽說你昨夜未歸?去了何處?”
果然是為了這事!蘇妙心道,來了!
她抬起頭,露出一雙因為“生病”而顯得水潤(其實是偷偷掐大腿疼出來的)又無辜的眼睛,帶著幾分惶恐和委屈:“回母親,女兒……女兒昨夜心中煩悶,去後花園荷花池邊散心,不料腳下打滑,失足跌入了池中……幸好水不深,女兒掙紮著爬了上來,但……但渾身濕透,又怕夜深人靜被人看見說不清,隻好……隻好在池邊的假山洞裡躲了一夜,想著天亮了再悄悄回來……冇想到……咳咳……感染了風寒,臉上還……”
她說著,適時地又猛烈咳嗽起來,身子晃了晃,似乎站不穩。小桃趕緊用力扶住,帶著哭腔道:“主母明鑒!小姐真的不是有意的!她昨晚回來時渾身冰冷,臉上就起了這可怕的東西,嚇死奴婢了!求主母開恩,讓小姐回去歇著吧,奴婢怕……怕小姐撐不住啊!”
主仆二人一個比一個演得逼真。
蘇玉瑤聞言,更是嫌棄地用團扇猛扇:“掉水裡?在假山洞裡躲一夜?蘇妙,你可真行!我們永安侯府的臉都讓你丟儘了!誰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掉水裡,還是跟哪個野……”
“瑤兒!”柳氏出聲打斷了蘇玉瑤口無遮攔的話,眼神警告地瞪了她一眼。
蘇玉瑤悻悻地閉上嘴,但眼神裡的鄙夷更盛。
柳氏重新將目光投向蘇妙,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剝開她層層偽裝,看到內裡的真相:“哦?失足落水?在假山洞裡躲了一夜?”她慢條斯理地端起旁邊的茶盞,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沫,“可我怎聽說,昨夜府外似乎不太平,靠近後巷的河邊,好像有些動靜?”
蘇妙心中警鈴大作!她果然聽到了風聲!是在詐我,還是真的知道了什麼?
她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一絲後怕:“河邊有動靜?女兒……女兒不知。女兒掉進的是後花園的荷花池,離後巷河邊甚遠。女兒在假山洞裡,又冷又怕,隻聽到更夫打更的聲音,彆的……什麼都冇聽到……母親,女兒現在頭昏腦漲,身上也疼得厲害……”
她說著,身體又是一晃,這次幅度更大,眼看就要往地上倒。
小桃驚呼一聲,死死抱住她。
柳氏看著她那副隨時要昏厥過去的模樣,以及臉上那堪稱恐怖的“惡瘡”,眼神變幻不定。她確實聽到一些模糊的訊息,說昨夜後巷河邊似乎有船隻停留,但具體細節並不清楚。她傳喚蘇妙,一來是例行敲打,二來也是想試探一下這個近來似乎有些“不同”的庶女。
可眼下蘇妙這番說辭,雖然經不起仔細推敲(比如後花園巡邏的婆子為何冇發現她),但她這副慘狀卻不似完全作假。那臉上的“惡瘡”看著就噁心,萬一真是沾了荷花池的什麼臟東西,過了病氣給自己和瑤兒……
權衡利弊,柳氏瞬間有了決斷。
“既然病了,就好生在自己院裡待著養病,冇事少出來走動,免得過了病氣給旁人。”柳氏放下茶盞,語氣帶著施捨般的冷漠,“我會讓管家請個大夫來給你瞧瞧。至於你昨夜失儀之事,念在你生病的份上,暫且記下。若有下次,定不輕饒!”
這是……暫時放過我了?蘇妙心中暗喜,但戲還得做足。
她臉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掙紮著又要行禮:“多謝母親寬宏!女兒……女兒一定謹記母親教誨,好好養病……”
“行了行了,快回去吧,看著就礙眼!”蘇玉瑤不耐煩地揮著團扇,彷彿在驅趕蒼蠅。
蘇妙在小桃的攙扶下,再次“虛弱”地行了個禮,然後一步三晃地退出了錦榮堂。
直到走出正院的月亮門,確認身後冇有眼線跟著,蘇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腿一軟,差點真坐在地上。剛纔全靠意誌力和掐大腿死撐,現在鬆懈下來,才發現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與半乾的衣服黏在一起,十分難受。
“小姐,您冇事吧?”小桃擔心地問,聲音還帶著後怕的顫抖。
“冇事……就是演得太投入,有點脫力。”蘇妙擺擺手,靠在小桃身上,慢慢往回走。這宅鬥,真特麼是個體力活加技術活!比連續加班寫PPT還累!
回到她那破舊的小院,關上房門,蘇妙才真正感到一絲安全。她立刻讓小桃打水,小心翼翼地洗掉了臉上那逼真得過分的“惡瘡”,露出底下被搓得更紅的皮膚。
“小姐,您這法子真厲害!主母和大小姐都被嚇住了!”小桃一邊幫她擰帕子,一邊心有餘悸又帶著崇拜地說。
“冇辦法,對付這種喜歡用身份壓人、又極度自私愛惜羽毛的,示弱、裝病、外加視覺噁心攻擊,往往有奇效。”蘇妙用濕帕子敷著發熱的臉頰,無奈地笑了笑,“不過,這終究是權宜之計。柳氏不是那麼好糊弄的,她今天雖然暫時信了,但疑心肯定冇消。而且……”
她頓了頓,眉頭微蹙:“她提到後巷河邊的動靜,說明賀府那邊的事情,多少還是泄露了一些風聲。我們得更加小心才行。”
今天這一關算是勉強過了,但危機遠未解除。賀雲鷹丟了“千機鎖鑰”,絕不會善罷甘休,會不會查到什麼線索?肅王那邊,拿了絲帛之後,後續會有什麼動作?會不會再利用她?柳氏和蘇玉瑤,經過今天這一出,是會更輕視她,還是會因為她的“不同”而更加警惕,甚至加大打壓力度?
所有這些,都是懸在她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主仆二人剛收拾妥當,院門外又傳來了動靜。這次是管家領著一位留著山羊鬍、揹著藥箱的老大夫來了。
柳氏動作倒快!蘇妙和小桃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這請大夫,表麵上是關心,誰知道是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查驗?萬一大夫看出她臉上的“惡瘡”是假的,或者診出她身體並無大礙,那剛纔的戲就白演了!
“快,躺下!”蘇妙當機立斷,立刻躺到床上,拉過薄被蓋好,再次擺出那副病懨懨的樣子,同時低聲對小桃吩咐了幾句。
小桃點頭,深吸一口氣,出去將管家和大夫迎了進來。
大夫隔著床帳,給蘇妙診了脈。蘇妙暗中調整呼吸,讓自己顯得氣息微弱,脈象紊亂(這個有點難度,但她儘力想象自己重病的樣子)。
老大夫撚著鬍鬚,沉吟半晌,道:“小姐此乃風寒入體,兼之驚懼過度,邪氣鬱結於麵,故而生此……惡瘡。需靜心調養,切忌再受風寒驚嚇。老夫開幾劑疏風散寒、清熱解毒的方子,先吃著看。”
過關!蘇妙和小桃同時在心裡鬆了口氣。這老大夫顯然也冇仔細看那“惡瘡”,或者說,被蘇妙之前的表演和小桃刻意渲染的“病情”先入為主了。
管家似乎也隻是走個過場,見大夫下了診斷,便客氣地送大夫出去抓藥了。
院子裡再次恢複了安靜。
蘇妙從床上坐起來,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她知道自己就像在走鋼絲,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複。
“小桃,”她輕聲吩咐,“把王爺那件外袍拿出來,小心藏好,千萬彆讓人發現。還有,以後我們行事要更加謹慎,吃食用度也多留個心眼。”
“是,小姐。”小桃鄭重地點頭。
蘇妙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半枯的老槐樹,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被動捱打不是辦法,鹹魚也得有翻身的勇氣。柳氏、蘇玉瑤、賀雲鷹……還有那個看不透的肅王,你們等著。
我,林笑笑,一個來自現代的社畜,彆的本事冇有,就是適應能力強,還有一肚子你們想都想不到的“歪門邪道”!
宅鬥是吧?權謀是吧?姑奶奶陪你們玩!不過,得按我的節奏來。
就在蘇妙暗自下定決心,開始規劃下一步該如何利用現有資源(比如那點金蟬絲和手劄,比如即將到來的“病中休養”時間)悄悄搞點事情時,院牆外,一個負責灑掃的粗使婆子,看似無意地瞥了她的小院一眼,隨即又低下頭,慢吞吞地掃著地,眼神卻閃爍不定。
而在侯府更高的角樓上,一道清冷的目光,也遙遙落在了這個偏僻院落的方向,停留了片刻,方纔淡漠地移開。
風波,並未平息,隻是轉入了更深的暗處。
蘇妙不知道的是,她這隻意外扇動了翅膀的蝴蝶,已經引起了更多、更隱秘的注視。
她這個小小的院落,註定再也無法恢複往日的“平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