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聲淅瀝,彷彿在為少年那句“風雨欲來”做著註腳。蘇妙(林笑笑)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項目需求臨時變更,上線日期無限期推遲”的憋悶和無奈。
“剛拿到外勤權限冇兩天,就被強製要求居家辦公了?還是帶薪禁足的那種?”她內心吐槽,但理智很清楚,少年的警告絕非空穴來風。她昨天的“市場調研”行動,就像往看似平靜的池塘裡扔了塊石頭,果然驚動了底層的掠食者。
“目標已警覺”,意味著她打草驚蛇了,安國公府和柳氏那邊肯定有所動作,正在瘋狂擦屁股或者準備反撲。“錦華”與“順達”恐有變,說明這兩處據點可能即將被廢棄,或者被佈置成陷阱。在這種情況下,她再出去晃悠,無異於自投羅網。
“暫停一切外聯,深居簡出”,這是當前最正確的風險規避策略。
蘇妙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強迫自己接受這個現實。她走到桌邊,就著昏暗的燭光,開始進行“項目延期期間的內部優化計劃”。
首要任務:確保自身安全與資訊壁壘。
嚴格執行“靜默”指令:非必要不外出,不與任何可疑人員(包括秋菊)進行非必要接觸。
加強資訊過濾:所有書寫內容僅限於阮姨娘回憶錄(繁體字版),且內容需經過嚴格自我審查,絕不涉及任何敏感資訊和現代思維。
保持常態:作息、飲食、與容嫂的日常交流維持原樣,不表現出任何異常焦慮或好奇。
次要任務:利用現有資源,進行“內部數據挖掘”和“能力提升”。
深度挖掘原主記憶:重點梳理與阮姨娘相關,尤其是涉及“錢姓”、“北邊皮貨”、“編織”等關鍵詞的記憶碎片。
提升“硬體”水平:配閤府醫調理,加強身體鍛鍊(在院內),爭取儘快恢複最佳狀態。
學習“本地係統”規則:向容嫂請教(在安全範圍內)更多關於王府規矩、京城勢力分佈、甚至基本的禮儀和常識,彌補原主知識庫的不足。
製定好計劃,蘇妙的心情稍微平複了一些。“OK,就當是帶薪培訓和技術儲備期了。正好把原主這個破‘操作係統’好好升級一下。”
接下來的幾天,蘇妙嚴格遵循著自己製定的計劃。她像個真正養病深閨的淑女,每日不是在房中“回憶”寫作,就是在小院裡慢慢散步,活動筋骨。對容嫂送來的訊息(主要是些無關痛癢的京城趣聞),她也隻是聽聽,很少發表意見。
她暗中觀察著秋菊,對方依舊沉默寡言,行事謹慎,再冇有任何異常的舉動或暗示。彷彿那晚的警告和草螞蚱,都隻是蘇妙的幻覺。“專業!這纔是資深臥底的素養!”
周先生那邊也冇有再來找她,似乎外麵的風波並未波及到這方小小的客院。但這種平靜,反而讓蘇妙更加確信,外麵正在醞釀著更大的風暴。
她將更多精力投入到“深度挖掘原主記憶”這項工作中。這就像修複一個嚴重受損的硬盤,過程緩慢且時斷時續。她努力回想關於生母阮姨孃的一切細節。
除了已知的怯懦、不受寵、臉上有胎記(假的),她似乎……很愛乾淨?即使處境艱難,也總是把自己和原主打理得乾乾淨淨。她識得一些字?蘇妙模糊記得,阮姨娘曾對著一些簡單的藥方或者賬目蹙眉。她還似乎……對某種特定的香料或氣味異常敏感?有一次某個姨娘用了某種熏香,阮姨娘遠遠聞到就臉色發白,幾乎嘔吐。
這些碎片化的資訊,看似無用,但蘇妙都一一記錄下來。“產品經理(生母)的個人偏好和敏感點,可能影響產品(賬本)的設計邏輯。”
關於“編織”,她反覆搜尋記憶,確認阮姨娘確實不曾擅長此道。那周先生為何特意問起?是查到了彆的線索,還是……另有所指?
這天下晌,容嫂送來了一些時新水果,並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三小姐,老身聽聞,西市那家‘錦華綢緞莊’,前兩日不知怎的走了水,雖撲救及時,但也燒燬了不少存貨,怕是得歇業整頓一陣子了。”
蘇妙心中猛地一凜!來了!“錦華”果然出事了!是意外,還是人為的“清理痕跡”?
她麵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呀!好端端的怎麼走水了?冇人受傷吧?”
容嫂道:“聽說燒燬的是庫房,夜間無人,倒未傷及人命。”
“精準打擊啊!這是銷燬證據的標準流程!”蘇妙內心明鏡似的,嘴上卻感歎:“真是天有不測風雲。”
又過了一日,容嫂帶來另一個訊息:“‘順達車馬行’好像也惹上了官司,說是承運的一批貨物出了問題,貨主告到了京兆尹,如今正在扯皮,車馬行的生意也大受影響。”
“嗬,商業糾紛?怕是被人做局了吧!”蘇妙幾乎可以肯定,這是安國公府和柳氏在斷尾求生,或者清除隱患。綢緞莊失火,車馬行被查,都是在切斷可能被追查的線索。動作如此之快,如此果決,可見其勢力與狠辣。
這也從側麵印證了,她之前發現的鷹鉤鼻男子線索,以及她這個人證的存在,確實給了對方巨大的壓力。
表麵平靜,暗流洶湧的日子又過了兩三天。蘇妙感覺自己像個被隔絕在資訊孤島上的項目經理,隻能通過容嫂這個有限的“介麵”,獲取一些被過濾後的外部資訊。
她開始有些焦躁。這種被動等待的感覺太糟糕了。肅王那邊在做什麼?周先生查到了什麼?那個鷹鉤鼻男子有冇有落網?少年所說的“下一步指令”到底是什麼?
就在她幾乎要按捺不住,考慮是否要冒險通過秋菊傳遞一點試探性資訊時,轉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了。
這日午後,她正在練習寫繁體字,容嫂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一個看起來頗為古樸雅緻的錦盒。
“三小姐,這是王爺命人送來的。”容嫂將錦盒放在桌上。
蘇妙一愣。肅王給她送東西?“老闆突然發福利?項目獎金?還是……測試道具?”
她小心地打開錦盒。裡麵並非金銀珠寶,而是幾本書冊,以及……一套看起來十分精巧的、用於繪畫的筆墨硯台和一套彩色顏料。
她拿起最上麵一本書冊,書名是《天工物語》,翻開一看,裡麵圖文並茂,記載了許多器物製作、農桑水利、甚至一些簡單機械的原理。另外幾本,則是《九州誌略》、《京城風物考》之類的地理人文書籍。
“這是……給我補課來了?讓我學習本地‘技術文檔’和‘市場分析報告’?”蘇妙有些哭笑不得,但隨即心中一動。肅王不會無緣無故送她這些東西。
她拿起那本《天工物語》,仔細翻看。書頁有些泛黃,但儲存完好。當她翻到中間某一頁時,動作頓住了。
這一頁講述的是“水轉翻車”的改良之法,旁邊的插圖畫得頗為精細。但在插圖的邊緣,空白處,有人用極其細小的筆觸,畫了一個……草編螞蚱的簡筆畫!
雖然隻是寥寥幾筆,但那形態,與她那晚在窗台上見到的一般無二!
蘇妙的心臟驟然收縮!肅王送的書中,出現了草螞蚱的圖案!這代表了什麼?
是肅王在向她暗示,他知道草螞蚱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其含義?還是說……這書本身,或者書裡的內容,與草螞蚱有關?
她強作鎮定,繼續翻看其他書籍。在《九州誌略》中,介紹北境風物的一頁空白處,她再次發現了那個細小的鷹鉤鼻男子側臉畫像!同樣是用極細的筆觸勾勒,與她記憶中那個雜貨鋪老闆的特征高度吻合!
“我靠!這是加密通訊的升級版嗎?把線索藏在書裡給我?”蘇妙瞬間明白了。肅王或者周先生,在用這種方式,繞過可能的監視,向她傳遞資訊,並引導她的思考方向!
草螞蚱,鷹鉤鼻男子,都再次被強調。而且,肅王送了繪畫工具……是不是暗示她,可以將她看到、想到的東西,用繪畫的方式記錄下來?
她立刻鋪開一張紙,拿起筆,蘸了點墨,開始憑藉記憶,再次勾勒那個鷹鉤鼻男子的畫像。這一次,她畫得更加仔細,更加傳神。
畫完之後,她看著畫像,又看了看那套彩色顏料,心中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她調了一點赭石色,在鷹鉤鼻男子的衣領不起眼處,輕輕點了一個小點。又調了一點靛藍色,在他腰間,虛畫了一個類似令牌形狀的輪廓。
“加點‘需求備註’,看看‘開發’(肅王那邊)能不能理解。”她用的是模糊處理,衣領的色點可能代表特定身份標識(比如安國公府家仆的標記?),腰間的令牌輪廓則指向玄鐵令之類的信物。
她將畫好的畫像小心地夾回《九州誌略》中,然後將書本整理好,放回錦盒。她不確定肅王何時會來取回這些書,或者是否有其他方式能看到她的“回覆”,但這至少是一種嘗試,一種在“靜默”狀態下的有限溝通。
做完這一切,蘇妙感覺彷彿完成了一次秘密交接,心情莫名輕鬆了一些。雖然危機並未解除,但至少,她不是完全被動地在等待。
她開始認真閱讀肅王送來的那些書。《天工物語》裡記載的許多“奇技淫巧”,在她看來充滿了可以改良和利用的空間;《九州誌略》和《京城風物考》則幫她快速構建著對這個世界的認知框架。“這算是帶薪培訓的官方教材了,得好好學!”
接下來的兩天,她沉浸在知識的海洋中(主要是惡補古代常識和科技水平),偶爾用繪畫工具寫寫畫畫,記錄一些靈感(比如根據《天工物語》畫的簡易淨水裝置草圖,或者根據風物考設計的新式糕點圖樣)。
客院的生活彷彿真的變成了一段寧靜的“學術休假”。
然而,這種寧靜,在第三天夜裡被再次打破。
這一次,冇有敲窗聲,冇有童謠。
蘇妙是在睡夢中被一種極細微的、類似蟲鳴的“唧唧”聲喚醒的。聲音似乎來自……床下?
她瞬間清醒,屏住呼吸,仔細聆聽。
“唧唧……唧唧……”
聲音很有規律,斷斷續續。
她心中一動,輕輕翻身下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索著床底板。在靠近床頭的一個角落裡,她摸到了一個微微凸起的小木楔子,聲音似乎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
她嘗試著,按照某種節奏,輕輕叩擊了那個木楔幾下。
床下的“唧唧”聲停了。
片刻的寂靜後,從那個方向,傳來了三聲更輕微的、彷彿指甲刮擦的“沙沙”聲。
然後,一切重歸寂靜。
蘇妙維持著蹲姿,在黑暗中,心臟狂跳。
這又是什麼?新的聯絡方式?還是……彆的什麼?
她不敢確定。
但有一點她很確定——這肅王府,她所在的這間看似安全的客院,其複雜和詭秘程度,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
而她也絕不可能,真正地“深居簡出”,置身事外。
窗外的風雨似乎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