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康 難以端水的父母
嬰兒啼哭聲微弱, 產婆匆匆趕出,向守在屋外的眾人彙報母子平安的喜訊。崇德七年十月,於微早產生下她第三個兒子, 愛新覺羅.費揚古。
於微靠在厚厚的軟墊上,頭上紮著抹額, 多鐸坐在她床邊, 將手中人蔘雞湯一勺一勺吹涼送到她嘴邊,於微一邊低頭喝湯,目光卻忍不住投向搖床中安靜熟睡的新生兒。
大夫說她或許是食用了什麼寒涼的食物, 才導致早產, 於微想到了自己貪嘴吃的柿子,一想到小兒子可能是因為自己的嘴饞, 才變得如此孱弱, 於微心中就忍不住的愧疚。
“不然彆叫費揚古了吧。”
盛京人均每家一個費揚古,先汗有費揚果, 汗有飛揚古共公主, 在盛京的街道上喊一聲費揚古,街上一半的人都會回頭, 這麼可憐的小孩子, 當然要取一個用心些的名字。
多鐸抬頭,看了於微一眼, 不知道好好的她怎麼又忽然變卦, 但她既然說了, 多鐸想了下,道:“那叫二十八?”
滿族有以祖父、父親年紀命名兒子的習俗,金二十八,象征孩子是在他父親二十八歲那年出生。
於微蹙眉, “憑什麼不叫二十三?”
孩子也是在她二十三歲這年出生的呢。
“那叫什麼?”
“就不能跟取一個跟豪格家富綬差不多的名字嗎?”
前不久,肅親王妃杜勒瑪生下一子,三四十歲的豪格終於摘掉了‘生不齣兒子的男人’這頂大帽子,正式跟有兒子的諸王貝勒們同桌而坐,‘冇兒子’這一桌,隻剩下多爾袞孤零零一人。
汗很欣慰,自己終於當上爺爺了!
他感動得拜了一下先祖,又賞賜給豪格馬匹、鞍轡、金銀等物。
大清效仿中原製度,不斷漢化,第三代的年輕人取名,已經隱隱有了漢風,比如富綬,一聽就是個寓意吉祥的好名字。
多鐸端雞湯的碗垂下,擱在腿上,不滿道:“費揚古怎麼了嘛,怎麼不好聽?你非要取個漢人的名字,成什麼樣子。”
“那你還穿漢人衣服呢。”於微嘴快。
“那能一樣嗎?衣服好看,你看那漢人的名字好聽嗎?”
“怎麼不好聽?”
於微說話一使勁,陣陣溫熱就從身下溢位,生孩子之前,冇人告訴她,生完孩子會來一個月的大姨媽,血一流,她一時就有些難受,心中惱怒,看見兒子,又覺得愧疚,百感交集,醞釀成酸澀的委屈。
她望著多鐸,罵他的話還未出口,眼淚先砸到了手背。
眼見福晉落淚,多鐸冇辦法了,連連道:“你取,你取!你生的兒子,你取,你彆哭。”
他放下手中瓷碗,擦掉於微腮邊淚痕,“你不能哭。”
於微彆過頭,不想理他,多鐸無奈,低頭去看她的臉,“好了,你愛取什麼取什麼,你取什麼都好。”
“要叫福康。”
多麼有寓意的名字,福氣、健康。
多鐸:“......”
他伸手,將於微攬入懷中,“好名字。”
於微抬頭,去看多鐸的臉,“真的。”
“假的。”多鐸低頭,眼中嫌棄一覽無遺。
於微伸手就照著他的胸口錘了一拳,多鐸握住她的手腕,“好了,不是都叫福康了。”
“讓他以後自己抓鬮吧,就跟東莪一樣。”於微也看開了,福康對於現在的大清來說,還是太先進,可能會起到相反的作用。那就讓小兒子自己抓吧,是叫費揚果還是叫福康,看命了。
“也行,不過先不要說他有兩個名字的事情,不然隻有他有小名,他的阿哥姐姐們該不高興了。”
“那先叫他什麼?”於微看向多鐸。
多鐸短暫沉思,緩緩吐出三個字,“小寶。”
於微:“......”
多爾博坐在母親身邊,聽額涅哄搖車中的小弟弟,柔聲喚他‘小寶’,多爾博眼中期許一點點暗淡,寶根、大寶、小寶,他是什麼?
就在他出神之際,一隻暖暖的手落到他肩頭,於微發覺兒子神情低落,小心湊到他身邊,將下巴輕輕放在自己手背,在他耳邊低聲道:“我們多爾博怎麼不高興啊?告訴額涅好嗎?”
多爾博轉過頭,看了眼於微,又看向搖車中的弟弟,他猶豫再三,終於問出了那個他一直耿耿於懷,卻得不到答案的問題,“額涅有了小弟弟,就會不再喜歡多爾博了嗎?”
“怎麼會呢?”
多爾博垂眸,遮住眼中落寞,“不會嗎?”
“你跟阿哥、弟弟,都是額涅的兒子,額涅怎麼會厚此薄彼呢?額涅很愛你,也愛阿哥,愛弟弟,愛你阿瑪,他們也很愛多爾博,我們是家人,怎麼會不再喜歡你呢。”
於微就猜到多爾博是在吃弟弟的醋,凡孩童,無一不希望成為父母關注的中心。
“兒子讀鄭伯克段於鄢,武薑夫人就很厭惡他的長子,疼愛她的幼子,鄭伯和共叔段,都是武薑夫人的孩子。”
於微愣了一下,顯然,她冇想到多爾博居然會如此多思,這個看起來小小的孩子,心中隱藏著無限的情緒,恍惚間,她想到了年少的自己,孩童的情緒,在大人眼中,是那麼微不足道,可對那個孩子來說,卻是一生無法磨滅的過往。
“既然多爾博這麼說了,額涅就告訴多爾博,額涅也隻是一個普通人,不可能事事做到絕對公正,就算額涅在自己都注意不到的地方,會厚此薄彼,多爾博也會是額涅偏愛的那個孩子。”
“額涅和武薑夫人一樣,生長子的時候難產,為了生下你的阿哥,我差點就死了。按照時人的說法,你的阿哥虧欠我。你的弟弟,他早產來到這個世界上,是這麼羸弱,額涅虧欠他。”
“多爾博你,是額涅所有孩子中,最特彆的一個,你足月誕生,卻不曾讓額涅受難,健康,不會讓額涅擔憂、愧疚。你是個很好的孩子,額涅將你放在和額涅一樣的位置,我們母子,互不虧欠,是要一起往前走的母子。”
多爾博注視於微的眼睛,“是....”
他是最特彆、和額涅比肩並行的兒子嗎?
於微伸手,揉了揉多爾博一頭碎髮,“好了,去跟阿哥玩吧,不要總看書,傷著眼睛可怎麼辦?”
孩子愛看書,是好事,但是孩子有點太愛看書了,於微都怕多爾博給自己學近視了。學習固然重要,健康纔是最重要的,她又不要多爾博考研。
於微出了月,就到年關,豪格家中又傳喜訊,他的側福晉武氏又為他生了個兒子。
鬆錦之戰的大捷,傳遍大清,下嫁的固倫公主與額駙們、外藩蒙古各部、朝鮮,趁著新年,陸續前來朝拜,慶祝汗取得軍事勝利。
察哈爾固倫公主馬喀塔,也帶著她的女兒來到了盛京,和她一起來的,還有她的男寵。據童塵一線訊息,該男是馬喀塔旗下人,長相異常英俊,堪稱大清吳彥祖。
額哲已經去世快兩年了,馬喀塔的新未婚夫阿布鼐才八歲,牙都冇長齊,每天缺著個大門牙,跟方喀拉、多尼,還有幾個宗室子弟一起瘋玩。
二十歲正值妙齡的公主,怎麼會看得上他。
而且,旗下人可是大清吳彥祖,八歲的孩子和年輕的吳彥祖,很難選嗎?
汗設宴款待固倫公主,於微因此見到了她身邊隨侍站立的‘吳彥祖’,果真是長得頗有姿色,顧不上中間還隔著阿濟格的兩位福晉,於微迫不及待和童塵眉來眼去,兩人像是瓜田裡上躥下跳的猹。
養男寵的事情,是瞞不住人的。
汗聽聞此事,就當冇聽到,還在女兒向自己介紹這旗下人時,誇了幾句,於微忍不住離席,跟童塵咬耳朵道:“你看看汗,自己守寡的女兒養男寵,他裝不知道,要是誰家格格跟守寡福晉這麼乾,他肯定又要說她們。”
“就是。”童塵附和道。
在當大爹這方麵,汗稱第一,大清冇人敢稱第二,他什麼都要管一管,什麼都要說兩句。先汗隻是偶爾召開大會,將公主、格格們召來,訓斥兩句,不要太過跋扈,少欺負自己的丈夫,其餘時候從不多言。
到了汗,他看誰不順眼,就開啟喋喋不休模式,威逼阿巴泰,再敢聽福晉的,就殺了他的福晉,嶽讬和福晉阿木沙禮伉儷情深,他也要人家夫婦彆居,不許再見。
過了年,汗派阿巴泰往明國而去,又派多鐸前往錦州一帶,牽製明軍。於微照例帶著孩子們去送他,因為於微晚上的叮囑,在依次抱過孩子們後,多鐸單獨將多爾博叫到一邊:
“你是阿瑪最信任的兒子,阿瑪不在家的時候,你要看著你阿哥和姐姐們,讓他們好好讀書,幫額涅照顧弟弟。”
話雖然是於微讓說的,可也是多鐸的肺腑之言,他看向不遠處,滋個大牙跟姐姐們追來追去的長子,又看向眼前安靜、穩重的多爾博,誰能托付,誰不能托付,一目瞭然。
多鐸拍了拍多爾博的肩膀,“家裡阿瑪就托付給你了。”
多爾博應得安靜,“是,阿瑪。”
大軍出征後次月,達哲公主和奇塔特從草原而來,帶來了她們的長子額爾德尼,於微看著虎頭虎腦的大胖小子,一時不知道該讓他叫自己什麼。
叫......
好複雜,好像怎麼叫都行。
“小弟弟真乖。”多尼嘴一張,就是一句弟弟。
弟弟就弟弟吧,怎麼不是弟弟呢,額爾德尼是他舅舅的兒子,就是他的老表。
“叫姑姑。”於微逗弄額爾德尼道。
小東西被於微暖帽後的飄帶吸引,伸手便去抓,於微躲了一下,他抓了個空,達哲公主笑著將兒子抱遠,不輕不重在他屁股上扇了一巴掌,“真調皮。”
“我還說額格其肚子裡要是個格格,給我們家額爾德尼做福晉呢。”奇塔特頗有些遺憾道。
不怎麼樣。
非常不怎麼樣。
心裡這麼想,嘴上卻還要道:“我倒有這個心,可我冇有格格。”
奇塔特故作歎息,“是我們家額爾德尼冇這個福氣,我隻能去找巴特瑪額格其,求她把東莪嫁給我們額爾德尼。”
東莪?
於微心中霎時警鈴大作,立刻道:“多爾袞纔不捨得把東莪給你們額爾德尼呢,他小氣的很,捨不得格格嫁那麼遠的,你們就死了這條心吧。”
臟水不能往閨蜜身上潑,多爾袞你忍一下。
奇塔特長歎口氣,摸著額爾德尼的小腦袋,“兒啊,你日後可怎麼是好?兩個姑姑都冇有女兒嫁你,你日後要到哪裡娶福晉呢。”
於微隻是笑,去哪兒娶都行,彆來她家,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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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國喪斷髮,居然是大家都斷,諸王剪辮子,福晉們也要斷髮,我最初還以為隻有汗的福晉們剪,原來大家都要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