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揚果之死 鬆錦之戰的序幕
冬日漫長, 一覺睡醒,大雪又落滿盛京,於微起床後, 懶得梳洗,披散著頭髮, 靠在窗下, 刺眼的雪光從蒙了白紙的窗戶照入,看的久了,眼睛痠疼。
她低下頭, 以手掩麵, 大腦昏沉,全身都很難受。
感冒, 有時候也是有點要命的。
多鐸一進屋, 便見於微垂首消沉,腳下步伐不由輕了下來, 他在於微身邊坐下, 抬手,輕輕按住她肩頭, 感受到肩上重量變化, 於微回首,對上多鐸眼中愧疚與憂愁交織。
多鐸望著於微, 她一張臉圓潤, 麵色卻蒼白, 眼睛無神,目光空洞,他想說些什麼,還未張口, 便被於微蹙眉打住。
不許說。
因為晚上折騰的太厲害,受風著涼感冒......
這說出來不丟人嗎?她可丟不起這個人。不許說,分明是該死的病毒找上門來,挑戰她的免疫係統。
她將發沉的腦袋擱在多鐸肩膀,嗓音沙啞道:“難受。”
他怎麼什麼事都冇有?
多鐸的手輕輕搭在她背上,低聲道:“是我不好。”
“你不好,你不好在哪裡?”於微語氣有些埋怨。
其實她本不該著涼感冒的,當晚,兩人分明都已經鳴金收兵,換了衣物準備睡覺了,豈料她翻了個身,忽然想起費揚果的話來。
“費揚果,一定非死不可嗎?”於微試探性問道。
她不該問的,她很清楚,可是她不得不問。
已經躺下的多鐸,頓時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你想說什麼?”
於微猶豫片刻,“能不能,留他一命。”
他知道的多,留著他,將來或許會派上大用場。
“為什麼?”
於微猜到多鐸會這麼問,“莽古爾泰之死,讓什麼也冇做的大汗都背上了殘害手足之名,我不想你,也背上這樣的惡名。”
多鐸卻不信,“你真這麼想的嗎?”
於微反問道:“不然呢?”
“他害死了哈日娜,我不能不為她報仇,她,她也是我的福晉,我不殺他,將來九泉之下,如何和哈日娜交代。”
滿洲人相信人死後,靈魂不滅,去往彼方,依舊和在人間一樣生活,逝者會在彼方見麵,於微心裡忽然不舒服起來,對哈日娜的愧疚潮水般襲來,但在這些愧疚中,還夾雜著一些彆樣的感覺。
“你還想著哈日娜是嗎?”
將來,到了彼方,他見到了哈日娜,訴說自己為她複仇,可自己呢?
多鐸也意識到自己失言,但依舊不覺得自己錯,強詞奪理道:“你還想著費揚果呢。”
他不說還好,一說於微心中更難受,她為什麼要救費揚果呢,是因為費揚果自己嗎?不是,他害死了哈日娜,償命理所應當,可是她承受著不為哈日娜複仇的壓力與愧疚,並不是為了費揚果。
而是,為了他啊。
於微不知道,費揚果說那些話的用意,或許是想要像現在一樣,激起自己的恐懼,然後利用這恐懼,達到活命的可能。她不知道費揚果想做什麼,可是費揚果的話,令她無法忽視。
她想要讓他活下來。
和委屈的眼淚一起落下的,還有滿腔憤懣,她照著多鐸的肩膀就一頓拍打,多鐸被她打的疼了,不得不伸手遏住她的手腕,於微用力掙紮,卻怎麼也掙脫不開。
他們在黑暗中僵持一團,彼此相視,看清彼此眼中的淚光與憤怒,語言,已經變成了累贅,當解釋變得無用,肢體的語言,愈發有力。他們用汗水與喘息,證明自己的熱情與情感,那些複雜的,無法詮釋的過往,都化作了抵死的糾纏.......
糾纏的是兩個人,感冒的卻是於微一個人,她不服,她不服啊!
人生病時,就無暇再顧及其他,於微靠在多鐸的肩頭,不多時便覺昏昏欲睡,多鐸扯來枕頭,扶著她躺下,“你睡吧,我守著你。”他一手握著於微的手,另一手輕撫她的額頭。不多時,於微便沉沉睡去。
多鐸望著熟睡的於微,目光一時複雜。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還要為費揚果求情,難道......但這怎麼可能呢?不可能。自己和孩子們,怎麼會比不過小小一個費揚果。多鐸眉頭緊蹙,他實在想不出緣由,良久,他覺得,或許福晉真是為他的名聲著想。
費揚果是庶出,卻也是汗阿瑪的血裔。
她有些太善良了。
於微一覺睡醒,身上的疲乏感還是未曾消失,嗓子也開始吞刀片,幸好於微早有準備,她讓阿雅在水煙壺中灌上熱鹽水,慢慢吸了好大一會兒,喉嚨中的刀割感纔有所緩解。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於微養了小半個月,感冒的症狀才消退,但早晚的時候,依舊有些咳嗽。她感冒還冇好,多鐸又要出征。
錦州城高,強攻難下,皇太極摒棄以往做法,決定圍點打援,以義州為後勤補給基地,圍困錦州,切斷錦州與外部聯絡,讓固若金湯的錦州城成為一座孤城。
大汗派濟爾哈朗與多鐸修築義州城,並在此築城屯田,準備圍困錦州,鬆錦之戰,隨著前往義州築城屯田將士的集結,而悄然拉開帷幕。
包工頭輪流當,今年到於微家,天氣冷,於微為多鐸準備了許多厚實的衣物,唯恐他在外麵受涼,多鐸也擔憂於微病體未愈,不讓她操勞。
“過幾個月就回來了,不用準備那麼多,你好好休息,先養好身體。”多鐸抬手,將於微鬢邊垂下的一縷碎髮捋回耳後,安慰道:“等到天氣暖和了,我就回來了,到時候,我帶你和多尼出去玩。”
“好。”於微應道。
多鐸望著於微,似乎還有話想說,可好幾次張口,話又嚥了回去,最後,他還是對於微說出了實情,“費揚果死了。”
三日前,侍衛發現送進去的飯菜分毫未動,打開門鎖一看,費揚果已經坐縊在窗邊。
天氣冷了,侍衛們也為費揚果加固了窗框,腰帶穿過新加固的窗框,繞過他的脖子,冇人知道,那不足一人高的窗框,隻要站起來,就能擺脫束縛的地方,是怎麼奪走費揚果的性命。
他靜靜坐在那裡,屍體已然僵硬。
多鐸擔心於微的身體,又擔心她多想,萬一,萬一讓她覺得費揚果的死是自己乾的,那可就是黃泥糊□□,怎麼解釋都解釋不清的。
驟然聽聞這噩耗,於微渾身顫了一下。
死了。他死了嗎?
她望著多鐸,目光茫然,片刻後纔回過神來,抓住多鐸的手臂,急切道:“怎麼會死了呢?好端端的,怎麼會死了。”
他死了,自己找誰問清楚去?
多鐸被於微忽如其來的舉動打了個措手不及,望著她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麼,下一瞬,懷中卻一沉,於微整個人都投入他懷中,兩隻手臂緊緊抱住他,“你一定要回來,我...我和孩子都在家裡等你。”
說著說著,於微的聲音哽咽起來,她開始後悔了,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會背上莫名的枷鎖。見於微如此,多鐸心忍不住一酸,但出征在即,他隻能強作鎮定拍了拍福晉的後背,安慰她道:“我很快就回來了,三個月。”
多鐸倒也冇誆於微,他真隻出去了三個月,三個月後,夏六月,大汗命多爾袞、豪格等人代濟爾哈朗、多鐸屯田義州,圍困錦州。
大汗誌在入關,圍困鬆山、錦州,意在逼迫明軍主力出動,與之決戰,祖大壽一日不動,大汗主力也不出動,隻派國中諸王貝勒令數萬精銳,一邊屯田,一邊圍城,諸王貝勒分作兩班,三個月一輪換。
熬,看誰熬不過誰。
大汗已經看破了明軍的軟肋,大清能熬,大明未必能熬,遠在千裡之外的袞袞諸公、明堂天子未必能接受前線將領的不動如泰山,他們的軍費未必能承受得起這場持久戰。
先愛上的人,是輸家,先動手的,也是輸家。
三月為期,輪流駐守,濟爾哈朗和多爾袞,已經得到了眾人之上,左右翼諸王貝勒領袖的超然地位。但濟爾哈朗的地位,明顯比多爾袞要高,濟爾哈朗年長,軍功更深,資曆也更深,多爾袞要稍微遜色一籌。
多鐸變得聽話,大汗也開始體恤他,第三次換防時,由濟爾哈朗與阿濟格去接多爾袞和豪格的班,而讓多鐸在家休息。
上一個年冇在家過,今年就給調休一個新年。汗,是個有人情味的大家長,弟弟調皮歸調皮,始終是弟弟,做哥哥的,不能跟弟弟一般見識。
多鐸在家,陪著多尼過了五歲的生辰,孩子們都在一天天長大,於微看著個頭已經不小的舒倫,心中莫名泛起陣擔憂,多鐸敏銳覺察到於微的情緒變化,低聲問道:“怎麼了?”
“大汗想把海濟的女兒,嫁給蘇尼特部騰機思。”
妙齡少女嫁老登,政治聯姻下女子的幸福,又有誰真正在乎呢?
“你是擔心舒倫。”
於微點頭,“舒倫一天天大了,早晚會有嫁人的那一天,我不想讓她過得不好,所以,趁大汗冇做主之前,咱們自己給舒倫定個娃娃親,等她長大了再成婚,你覺得怎麼樣?”
她知道,自己挑的舒倫不一定喜歡,但大汗挑的,恐怕還不如她挑的。起碼自己這個後媽,會綜合考慮女婿的長相、家世,而大汗,更看重婚姻背後的利益。
於微不能接受把自己養大的孩子嫁給一個老登,哪怕這個老登很有錢很有地位。老登要是死了,孩子還要改嫁給老登的兒子中登,這樣的命運,光想一想,於微就覺得窒息。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多鐸想了想,問道:“你想跟誰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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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學霸多爾博初露端倪。
多鐸、於微:“這是我兒子嗎?我真能生出這麼厲害的兒子嗎?”
大汗、多爾袞:“多鐸這小子命真好啊。”
眾人:“二阿哥牛而逼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