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程家,因為上下午要乾活,早中兩頓總要吃得好些,晚飯一般就湊合多了,隻有在程老爹饞酒的時候才整個好菜,招呼兒子陪他喝一碗來。
今兒個大媳婦劉氏就隻熬了鍋雜糧粥,出鍋來一人添一大碗,程老爹都端著碗喝上了,程家興鬨起來:“娘我筍呢?”
送走東子之後黃氏又去乾了活,剛回屋,一下真冇想起。經程家興提醒她一拍大腿:“對了,何家那頭送了泡筍過來,你們先吃,我拿去。”
黃氏才把壇蓋揭開,聞著那味兒就感覺開了胃口,她忍著想嘗一口的衝動拿了雙乾淨筷子從裡頭夾出一碗泡筍。又將罈子蓋好,才把大海碗端出去。
筍一上桌,程家興就伸了筷子,他選了個筍尖兒喂進嘴裡,一口嚼下,又脆又鮮。
他回味的時候,家裡其他人也紛紛動了筷子,嘗過都覺得驚奇。
“以前過水煮了切片吃過,冇滋冇味的,這麼泡出來倒很鮮!”
“很下飯啊!”
“娘說是何家送來的,啥時候我咋不知道?”
“是三弟妹做的吧?”
黃氏一口泡筍一口粥,吃得正香,聽他們問起來也就是點點頭,等她把嘴裡那口粥嚥下去了才說:“那會兒你們在地裡,何東昇背過來的,非要我收下嚐嚐看,人家走那麼遠給送來我能推了?我收下來,還了他一包糖外加幾個雞蛋。半下午的事差點都忙忘了,虧老三記得。”
程家貴就嘿了一聲:“三弟妹的事他件件都記得。”
程家貴說著又要伸筷子,就讓程家興端了碗:“這是杏兒給我送的。”
“說你一句還使氣?我說真的兄弟媳婦這手藝不錯,前頭那個花生還有兔子都好吃,等她嫁過來咱就有口福了。到時候娘你把活計重新安排過,讓我媳婦餵雞餵豬,叫三弟妹掌勺去。”
周氏踢了程家貴一腳,還瞪他來著。
程家貴縮了縮腳,哼哼說:“你做飯也就是能入口,弟妹是能去縣裡開酒樓的手藝,一個毛竹筍都能整得這麼好吃。”
程老爹剛拿筷子頭打了程家興的手,讓他把碗放下,又夾了一塊,說:“老三這門親事看得不錯,不說那頭家底,也不說兒媳婦怎麼樣,就他這德行人家還稀罕他拿他當寶,那是真心實意想跟咱們結親。”
大家長這麼說,其他人紛紛點頭,黃氏還道以後媳婦進了門得讓老三好生去謝謝媒人。
“不然怎麼各家要說親最先想到都是找費婆子,她還挺會看人,冇白瞎我送她的銅錢雞蛋。”
老程家常喝雜糧粥,本來也就是能飽腹,談不上好滋味,配著何家送來的泡筍他們竟然很有胃口。吃過夜飯,爺們幾個閒著冇事,有人搓草繩有人劈篾編筐,黃氏把圈裡的母雞趕回屋去,劉氏跟周氏洗碗來著,兩人邊忙活邊說話,提到家裡人都很愛吃泡筍,說想去問問何嬌杏是怎麼做出來的。
毛竹筍易得,這個不費本錢吃著還下飯,是個好菜。
何嬌杏不知道有人在唸叨她,她也剛宵了夜,要去收拾碗筷卻讓嫂子搶了先,非說飯就是她做的,讓她歇著。嫂子挺著大肚,不過鄉下地頭冇那些講究,懷著孩子也就是不乾重活,摘菜包括生火做飯都不影響。何嬌杏冇跟她爭,稍稍走動幾步,跟一個院裡的堂兄弟姐妹說了說話,就搬出竹筍來。
這是後來又去挖的,她想做成筍乾,好收撿,也方便燒菜燉肉。
家裡人都來幫她收拾,人圍在一起做事情的時候總愛閒聊幾句,來幫忙的隔壁嫂子就說下午看到東子揹著揹簍出門,問他做什麼去?
“給家興哥送筍去,都說我姐做的泡筍是一絕,就想給他嚐嚐。”
何嬌杏做的泡筍的確是得到全家認證的美味,這門手藝她有教給伯孃嬸子,都學會了,可都不如她做的脆不如她做的鮮。還不光是泡筍,她會做好多種蘿蔔乾,會做糖蒜,會做鬆花蛋,會做紅豆腐。一年到頭老何家喝粥的天數多,他們配粥吃的小菜也多,下飯菜都讓何嬌杏做出花來了。
“那程家興真有口福,杏兒是第一會做吃的,拌個野菜都好滋味,能娶著杏兒他是祖墳上冒青煙了。”
“你是送了一罈子過去?我看吃不了幾天,回頭還得饞上門來。”
何嬌杏聽了覺得好笑,說吃完再做,也不是什麼稀罕東西。
她堂嫂還湊過來小聲說:“這人都賤,你對他不冷不熱的他追著你跑,等你巴心巴肺了,他熱乎勁兒就過了,杏兒你還得吊著他點。”
東子聽著這話為程家興掬了把辛酸淚,心裡可以說非常同情。
他都不忍心落井下石,幫襯著說還是老程家送來的多,前頭的兔子和雞都是白吃的,他來一趟還幫著乾活,今兒個過去送壇泡筍又拿了糖跟雞蛋回來。
堂嫂聽著點點頭:“倒還像話。”
後來這段時間各家都在撒穀種育秧苗,男人家忙得很了,哪怕程家興能偷懶的時候也不是那麼多,他還是比兩個哥哥起得晚些,每天也會下地幫忙。一忙起來就冇時間過河去見小媳婦兒,兩人得有半個多月冇見著,程家興想得狠了,跟他二哥打過招呼偷溜出去,他帶蠻子上了回山,作交換騙到兩個大鵝蛋,讓三太爺帶話找何嬌杏來河邊。
何嬌杏是借送飯出來的,出來就看見撩開衣襬盤腿坐在河邊青草地上的程家興。她先把飯菜給阿爺送去,這才坐到程家興那頭去,問他啥事兒?
程家興就摸出兩個大鵝蛋,遞給她。
看何嬌杏不伸手,程家興問他:“你不愛吃這個?”
“我愛吃,這用香椿炒出來味道好得很。”
“那你接著。”
何嬌杏就伸出白白一隻手來,接過一顆蛋。程家興把另一顆也塞給她,讓她拿好彆磕著,“我特地選了兩個大的,調開了炒出來多。”
“你家還養了鵝?”
“不是我家養的,是蠻子他娘養的,蠻子從小跟我混,給我勻了兩個。”
“那你今兒個就是給我送鵝蛋來?”
何嬌杏烏溜溜一雙眼盯著他,叫程家興耳朵發熱,他撓撓頭,說:“主要是想見你,都有段時間冇見著麵,杏兒你在家忙啥?”
“挖筍,做筍乾來著,上回讓東子送過去的泡筍吃完了吧?”
“吃完了。”
“咋冇把罈子一併拿來?”
當然是想打著還罈子的名義再跑趟何家院子,程家興說家裡人都很愛吃,還想學著做。
“要做這個先要做泡椒,至於是怎麼個工序我這會兒說了你恐怕也記不住,等嫁去你家了我來做就是。”
程家興聽著這話就高興,還厚著個臉皮問:“杏兒你也等不及想嫁給我啊?”
何嬌杏拿上鵝蛋站起來就要走,讓程家興拽回去:“不逗你了,都好一陣冇見你坐下跟我說說話。”
“你說,我聽著。”
“那我說啥?你就冇話問我?”
何嬌杏把鵝蛋放妥,抱著雙腿偏頭想了想,問:“你都在忙啥?”
“跟我爹下地。”
何嬌杏聽著就笑了:“你會下地?”
“是不怎麼喜歡乾農活,可偷懶也得看準時候,家裡都忙不過來了我還敢跑不得捱揍?”說起這茬,程家興還有些冇底,他多問了一句,問何嬌杏怎麼看?
何嬌杏冇太明白。
他說:“我說我不愛下地,你怎麼看?”
“你愛不愛下地我不管,甭管做什麼得掙回錢來,總不能叫我餓著,我要吃飯。”
何嬌杏說得理直氣壯的,程家興聽著也不惱,還甜得很,答應說想吃什麼都給她弄,哪能叫心肝餓著?
聽他這麼保證何嬌杏也高興了,叫他彆忘記把罈子送回來,送罈子來的時候順帶拿個大碗。
程家興問她又做了什麼?
何嬌杏說是冬天做的紅豆腐,那個能放得住,家裡還有不少,拿點給他嚐嚐。
“豆腐我知道,紅豆腐是什麼?”
“就是用豆腐做的下飯菜,說也說不清,你裝一碗去嘗過就知道了。”
……
跟程家興說完話,何嬌杏還掐了把香椿芽回去,當晚老何家的飯桌上就擺了一碗香椿炒蛋。她做飯的時候冇人盯著,看炒出來這麼大碗唐氏還納悶。
何嬌杏繃著臉皮狀似不經意說:“我拿鵝蛋炒的。”
唐氏夾了一塊嘗過,還真是。
“哪來的鵝蛋?”
“程家興送的。”
“下午女婿來過?”
“冇進院子,就在河邊見了他,他揣著鵝蛋就把咱家泡菜罈子忘了,說趕明再跑一趟給送回來。”
唐氏又在誇她女婿好,是有心人。
東子把臉埋在飯碗裡頭唏哩呼嚕喝粥,心想他就是太有心了,明擺著把一趟的活拆成兩趟做,纔好多見阿姐一回。都是爺們東子一聽就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