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世道徹底變了,舊日的光景一去不複返。這個新世界對茂良來說,陌生得讓人心慌 —— 彷彿一夜之間,熟悉的人各奔東西,習慣的生活方式像煙霧般消散。街市上時常有遊行的人群,他們舉著旗幟,喊著響亮的口號,那份從心底透出的執著與狂熱,讓他始終無法理解。他像個異類,屬於他的時代早已落幕,曾經熟悉的生活秩序已然崩塌,如今的他,更像個被時代拋棄的人。
人最深的恐懼從不是死亡的威脅,而是被隔絕、被拒絕的孤獨,那是源自靈魂深處的驚顫。好在他還有小白樓,這座房子像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守護著他和素雲 —— 這是他如今最重要的牽掛。
茂良的生活重心全落在了素雲身上,隻要她能安好,一切艱難都無所謂。可素雲的狀況實在不容樂觀:生產時大出血,雖撿回一條命,卻大傷元氣,每日被貧血眩暈折磨得下不了床。更讓人心疼的是,她日夜思念剛出生便被迫分離的兒子,精神幾近崩潰,有時會連續一兩天不說一句話,隻是默默流淚。
茂良實在看不下去,終於狠下心收拾行裝,要去上海找顧維禮要回孩子。
“良哥哥,你不能去!” 素雲這才如夢方醒,骨子裡的堅強與理性重新浮現,“都半個月了,他們肯定已經到了香港,你去哪裡找?”
“那我就去香港找!” 茂良帶著賭氣的語氣,“我見不得你這般茶飯不思、魂不守舍的樣子!”
素雲含淚搖頭,聲音哽咽:“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隻是捨不得孩子,可我心裡清楚,現在跟著顧維禮,對孩子來說或許是最好的選擇。這些道理,我都明白……” 話未說完,她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
茂良攬住她顫抖的雙肩,輕聲寬慰:“心裡苦就哭出來,彆憋著。你要好好吃飯睡覺,把身體養好,就算是為了我,好不好?” 素雲強忍悲苦,緩緩點了點頭。
生活的磨難早已磨硬了素雲的性子。她知道過去無法挽回,隻能將傷痛深埋心底,努力過好當下。見她漸漸振作,茂良滿心欣慰,可最憂心的仍是她的身體 —— 貧血癥狀毫無好轉,嚴重時躺在床上連頭都不敢抬,稍一動彈便天旋地轉。為了給她補充營養,茂良花光了僅有的資助,隻好重拾漁具,去玄武湖打漁謀生。
日子雖苦,茂良卻漸漸享受起這份孤島般的寧靜,直到趙大剛的到來,打破了這份隔絕。與小白樓裡強顏歡笑的兄妹倆不同,趙大剛渾身透著意氣風發的模樣,彷彿多年的奔波終於有了歸宿,那份豪情讓他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素雲,早就該來看你了。” 趙大剛的語氣滿是愧疚,“隻是局勢剛穩定,事情太多,拖到現在纔來。” 看到素雲蒼白虛弱的樣子,他更是自責不已。
“你這麼忙,不必特意跑一趟。” 素雲示意茂良扶她坐起,可頭剛離開枕頭,便覺得整個房間都在旋轉,一聲輕呼後,又栽倒在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