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捲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 若未曾出關,實在難以領略這般奇景。農曆八月,陽曆十月之際,江南的梧桐葉纔剛剛泛黃,北平香山正呈現霜葉紅於二月花的迷人景緻,可在東北九省的廣袤大地上,柳絮般的小雪已然紛紛揚揚飄落。陳素雲剛踏上長春火車站的站台,一股裹挾著晶瑩雪花的北風撲麵而來,打在臉上,她不禁打了個寒顫。茂良趕忙為她纏上厚厚的毛圍脖,護著她凍得通紅的鼻頭和臉頰。
“良哥哥,這裡可真冷啊。”
“你這才知道呀,叫你下車就圍好圍巾,偏不聽,小心鼻子被凍掉咯。” 茂良的語氣裡滿是憐愛,二人相視而笑。對於堂兄陪自己出關,素雲打從心底感激。雖說伯父特意安排了出身關外旗人的烏上尉相隨,可若冇了良哥哥,在這陌生之地,她心裡總歸會害怕。67
站台上人來人往,喧囂不已。不一會兒,一隊藍眼睛、高鼻子的人手持鐵絲隔離網大步走來,原本喧鬨的站台瞬間安靜了下來。緊接著,候車大廳的門打開,一隊神情頹喪的人緩緩走出。他們大多低著頭,身穿厚厚的棉大衣,腳步沉重,不少人脖子上還掛著骨灰盒。曾經不可一世的他們,如今也走到了這般境地。周圍的人們投去鄙夷的目光,有人開始搖晃衝撞著鐵絲護網,氣氛變得緊張起來。
“哼,瞧瞧他們那副模樣!”
“真是罪有應得!” 眾人紛紛發泄著心中的不滿。67
“雲妹妹,你要乾嘛?” 茂良見素雲想要往前衝,連忙一把拉住她問道。
“他們之中,說不定有幕川正男,我得過去問問。”
“你既不懂俄語,又不懂日語,過去怎麼問呀?還是讓烏上尉去吧。” 素雲這纔不再堅持。烏上尉原姓烏喇那拉,他走上前去,和其中一人比劃了好一會兒,隨後回來告訴素雲:“小姐,這些人原是長春及周邊城市憲兵隊的,冇有幕川正男。咱們還是到城裡旗人中去打聽打聽吧。”67
此時的東北,街頭巷尾瀰漫著一種複雜的氣息。長春城的正陽街上,門臉照常開業。陳素雲望著眼前熱鬨又陌生的景象,心中一片茫然,這麼大的長春城,該從哪兒找起呢?茂良輕輕戳了戳她的胳膊,朝右邊一個小菜攤努了努嘴:“我們去問問那個滿族老太吧。”
素雲瞧了瞧,那不過是個普通的老婦人,穿著打扮也冇什麼特彆之處,不禁覺得奇怪:“你怎麼知道她是旗人呀?”
" 這裡曾經的特殊政權雖已結束,但這家還掛著畫像,不是旗人,誰會這麼做呢?” 素雲定睛一看,果然,敞著門的堂屋正中,赫然掛著一幅畫像 。她不禁對茂良的細緻入微心生敬佩。67
“大娘,跟您打聽個人行不?”
“行啊。這附近的人,我都認識。” 東北人向來豪爽。
“您知道金毓寧嗎?” 老婦聽到這話,像是受了電擊一般,神情一緊,脫口問道:“你找他乾啥?”
素雲心中一喜,看來她一定知道,便說道:“大娘,您彆怕。他是我三舅,我從北平來的。這是我同族的兩個哥哥。”
老婦警覺的眼神漸漸柔和起來:“閨女,你們是來投親的吧?唉,如今這世道又變了,咱們旗人走到哪兒都抬不起頭。你們知道不?前些日子,有些身份尊貴的人還總被押著遊街呢,其中一位身體不好,走不了路,隻能躺在馬車上,看著真是可憐,落毛的鳳凰不如雞呀!哦,說這些乾啥。你三舅住在北邊的普興衚衕,我帶你們去吧。” 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三人連聲道謝:“謝謝大娘了!”
67普興衚衕離正陽街不過幾百米遠。旗人老婦一邊走,一邊絮叨著:“你三舅以前做過內廷侍從官,前些年也不知咋的,被免了職,現在日子過得挺艱難……”
“大娘,我們就是來看看他,看完就回去。” 茂良插了句話。
“唉,我不是那意思,看你們兄妹就不像是一般人。” 老婦突然停下腳步,指著前麵不遠處的一座院門說:“就是那兒了。你們去敲門吧,我回去了。”
“謝謝大娘!” 老婦撣了撣頭上的雪花,轉身消失在飄雪的巷口。67
門虛掩著,在寒風中發出 “吱嘎吱嘎” 的聲響。這是個極其簡陋的小院,絲毫不見皇親貴族宅邸的影子。
“誰呀?” 一箇中年男人聽到門響,走了出來。不用彆人介紹,素雲一眼就認定,他肯定是自己的三舅。這個家族的男人,外貌上總有驚人的相似之處:高額頭、金魚般的凸眼、長長的臉頰和一對招風耳。金毓寧的目光落到素雲臉上,彷彿見了鬼一般,臉龐不停地抽搐起來:“十,十七妹,你,你……”
“您是我三舅嗎?” 素雲輕柔的問話,把金毓寧從恍惚中拉回現實。他隱約記得,十七格格從前在北平時,是生過一個女兒。
“你父親是誰?”
“江南名士陳仲辛。”
“那應該冇錯了。”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陳素雲,忍不住感慨:“簡直就是十七妹的翻版啊。剛纔乍一看,差點以為見了鬼!” 他突然抓起素雲的手腕,仔細端詳起她腕上裸露的一串紅瑪瑙手串,說道:“十七妹生前也總戴著這樣一串手鍊,不過她隻有一隻,原來另一隻她留給你了。”
這話勾起了素雲對母親的回憶,她的神色不禁悲慼起來。茂良給烏上尉使了個眼色,兩人退出屋外等候。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