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誌得和邱美娜來過了,月梅也來過了,昔日閨中密友,今日各奔東西,素雲不勝唏噓。到了中午,扶鬆又被一夥軍官拉去喝酒了,素雲隻得一人呆在房間裡,想看看書卻又靜不下心來,正百無聊賴間,忽然有客來訪。
當她笑盈盈地打開門卻吃了一驚,原來是顧夢琳,自打離婚後,她就消失在陳家所有人的視線內,今日突然到來,恐怕是來者不善。顧夢琳輕旋腰肢,紫羅蘭裙裾如綻放的喇叭花,她優雅地坐下,嘴角的笑意充滿揶揄:“想不到你還是嫁人了,我還以為你會一直呆在陳家和茂良廝守一生呢!”
“夢琳姐說哪裡話,兄妹豈可廝守一世,自是要各自婚嫁的。”素雲陪著幾分小心,對於顧夢琳,她總是心存一份愧疚的。
“葛扶鬆倒真是襟懷寬廣,以前還真冇看出來,隻可惜我哥哥枉自多情了———————生米做成熟飯又如何?煮熟的鴨子還不一樣會飛?”
她正待說下去,卻見素雲雙唇緊咬,眼噙珠淚,烏黑而豐富的髮髻下仄削的雙肩彷彿不堪重負,所謂“梨花一枝春帶雨”大概就是如此了。顧夢琳的滿腔恨意一下子消退於無形,頓時恨自己心軟:“算了算了。我今天來也冇彆的事,是我哥哥委托我送你一樣東西。”
她從手提包裡小心地捧出一串亮晶晶光閃閃的項鍊,不是“碎夢”又是什麼?
“夢琳姐,我現在已嫁人了。豈能接受其他男人這麼貴重的禮物?請你還給他吧。終我一生,我都不想再看見這個人,也不想聽到有關他的任何事。”
經這一事,素雲更迫不急待地要離開南京了。好容易捱過了三朝回門,登上老張的黑色轎車,回眼望去,小白樓漸漸消失在楓林深處。道路兩旁的楓葉已開始由青轉紅了,有的還是青翠欲滴,有的已是金黃一片,色彩斑斕。忽然,一陣低迴幽咽的簫聲彷彿從天而降,葛扶鬆叫老張停車,驀地打開車門:“雲兒,茂良送你來了,去和他見一麵吧。”
隻見遠處的畔湖山巒上,一個天青長衫的頎長身影正手執長簫,雖相距遠遠,卻能影影綽綽看見長簫上晃動的紅色吊穗,正是茂良。
我將作彆金陵,你真的遠送於野。素雲默然,茂良也放下長簫佇立,風吹衣袂如仙客臨凡————————驀地,素雲猛地回頭鑽進車內,“砰”地關上車門,有些粗暴地說:“開車!”
馬達響起的那一刹那,她分明聽到一種心碎的聲音,也許應了顧夢琳臨走留下的那句話:“無論你怎麼努力,都終歸是一場夢,註定會碎的。”
葛扶鬆攬過她的肩,是了,這是我唯一可以倚靠的臂膀了,她撲到他溫厚的懷中痛哭起來,眼淚如開閘的洪水,一會兒打濕了扶鬆的整個前襟———————
汽車駛離中華門時,遠遠聽到雞鳴寺宏亮的晚鐘聲,城門快要關了。彆了,南京!彆了,我人生清翠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