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雲打開箱蓋,裡麵最多的是衣服,是母親從幼小到及笄的旗服,兩個旗頭,幾雙花盆底。再就是一個楠木的梳妝盒,裡邊還有幾根簪子,一把瑪瑙梳子和一副耳環。一本名叫《綺蘭操》的冊子吸引了素雲的目光,粗略一翻,原是母親的琴譜。還有兩遝書信,待要拆開細看,陳伯鈞止住了她:“雲兒,你回去吧。夜已深了,箱子我會派人專程送到徐州去的。”
素雲回到“在水一方”時,想到母親的琴譜,不由浮想連翩,卻見“鳳梧”琴絃下壓著一張紙,那字跡雋秀清逸,除了茂良還能是誰?分明是《詩經》的“燕燕”:
“燕燕於飛,差池其羽。之子於歸,遠送於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燕燕於飛,頡之頏之。之子於歸,遠於將之。瞻望弗及,佇立以泣。燕燕於飛,下上其音。之子於歸,遠送於南。瞻望弗及,實勞我心。仲氏任隻,其心塞淵。終溫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十五的月兒十六圓”,農曆九月十六,中秋節後一天是素雲的婚期。這天清早,素雲穿上大嫂當年的婚紗,安坐於靜室之中。窗外風輕雲淡,秋水柔波,今天無疑是個好天氣。素雲冇有麗容那樣修長的身材,紗裙整個都拖到地上,陽光灑在她的蕾絲頭紗和潔白的曳地紗裙上,她的雙手安靜地交疊在膝上,她皎皎如月的容顏,嫻靜溫雅的氣度,宛如神女出湖。伴娘是邱美娜,她穿著一身天藍色喬其紗小禮服,很是出挑。但眉眼間頗有些無精打采,全無往日的神采。
邱記紗廠已停工兩月了,早已資不抵債了。幸虧廠房租用的是甘家的房子,又幸虧甘老爺急著給兒子娶親,願意把這片廠房做聘禮。這樣,邱家不僅不用還房租,還可以將廠房抵押得一筆資金,得以避免破產清算的命運。這將是邱美娜唯一一次的伴娘經曆,等素雲度完蜜月,她也要和甘誌得結婚了。
“所以你也退學了?”
“是啊。先是宗桂芳,後是你,再是我,現在隻有秦月梅有希望畢業了。吳校長要失望了,‘千朵玫瑰’怕是不可能了!”
“你喜歡甘誌得嗎?”
邱美娜苦笑:“喜歡又怎樣?不喜歡又怎樣?總比全家流落街頭強————————女人嘛,還不都是這命嗎?”
茂良的到來打斷了她們的對話。他今天顯得更加沉默,上樓來一言不發,隻是走到素雲麵前背對她蹲下。素雲乖巧地伏在他背上,古來女子出嫁,孃家兄弟都要背送的,儘管他們既不同父亦不同母。
從“在水一方”到小白樓不過五分鐘的路程,茂良卻走得異常得慢。他多麼希望這條路永遠冇有儘頭,每邁一步,眼前便浮現出這兩年來與妹妹相處的點點滴滴,如何在潯江救她,如何陪她關外尋親祭母,還有繡花巷,隨園———————可今天,她就要走了,嫁人了。這一天來得這麼快,快得讓他無法接受,他的心痛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