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兒,回家了。" 他從懷裡掏出剪刀,剪下兒子一綹枯發,又咬破手指,將血點在兒子蒼白的唇上,"到你娘身邊去,爹對不起你......"
送葬隊伍沿著湖邊緩緩移動,茂良捧著牌位走在最前,素雲坐在輪椅上,由田媽推著跟在後麵。她看著那口棺材慢慢沉入土中,忽然抓起田媽的手,在她掌心寫:"哥,安息。"
梅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的,像是誰在湖麵上撒了把碎珠子。葛扶鬆站在湖邊,看著茂良登上回鄉的船,船帆鼓著風,漸漸消失在煙雨深處。他摸出懷錶,裡麵夾著張泛黃的照片 —— 去年中秋,他和茂功在玄武湖劃船,兩人笑得露出白牙,背景裡的玉蘭花正開得熱鬨。
雨點打在表蓋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誰在低聲啜泣。
“小姐,你的信。”田媽從食盒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素雲:“我去廚房拿飯菜時,一個姓秦的小姐托我帶給你的。”月梅?她為什麼自己不來?素雲詫異了一下,定睛看時,信封上空白無一字,撕將開來隻有薄薄一張信箋,寥寥數行字:
“素雲親啟:
見字如麵!驚聞汝家遭逢變故,幾番欲來探望,然諸多阻隔,不便前來。吾今要離開南京,奔赴一個全新的世界。相知雖短,然得汝及汝父兄多番相助,銘感於心,待他日來報。汝雖出身富貴,然心地純良,不知世道人心艱險耳。須知人心叵測,防範之心要緊之至。
替我問葛大哥好,祝他幸福,心想事成!另,要當心身旁,千萬千萬!”
落款是“宗敏”,可這明明是桂芳的字,難道她改名了?為什麼她不自已送來?當心身旁是什麼意思?難道是筆誤?她要到哪裡去?不去想了,也許是我太高看自己了,現在的陳素雲還是從前的白玉蘭嗎?大概誰都想離我遠遠的呢————————
她這樣想著,不由入了神,連葛扶鬆上樓來都不知道。見是大哥來了,素雲將信遞給他,隨手拿起紙筆寫道:“這是桂芳的信。”
葛扶鬆略看一眼:“我知道,剛纔見到秦小姐了。現在學校裡的風波剛過,不少學生心思浮動,有的也確實不想再繼續唸書了。年輕人嘛,總有股子衝勁,容易一時糊塗,不說這個了。素雲,你腳好些了冇,能動嗎?”
素雲搖了搖頭,已經一個月了,似乎冇有一點腿骨長攏的跡象。這還罷了,夏天來了,被堅硬石膏包裹著的傷腿不停出汗,然後在裡麵結殼,弄得裡麵象有成千上萬隻螞蟻在爬似的,奇癢難耐。有時候她實在忍不住了,想搓動一下,然而稍一動彈又鑽心地痛。
扶鬆要她掀開毯子,隻聞到一股刺鼻的酸臭味,他皺了皺眉叫田媽:“你冇有給小姐洗澡嗎?這麼熱的天不洗澡怎麼能行?”
“鬆少爺,我天天都給小姐洗的,隻是再怎麼洗,這條斷腿總不能動。這麼熱的天,漚在裡頭一個月了,能不臭嗎?”田媽急忙分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