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舟遊湖本官試過,乘舟遊運河,倒還是第一次。”陳縣尉看著遠處的山水,這邊算不得什麼靈秀之地,蜀地隨處可見這樣的景緻,但在河中泛舟卻甚是愜意。
柳葉冇有插話,她雖然是主人家,但在這樣的場閤中,她卻冇有多少開口的餘地。
秦秀才站在陳縣尉身邊,指著前方隱約可見的蓮田,拱手道:“輕舟一葉憑水來,蕩破錦江千尺素,這風光雖不甚靈秀,但也稱得上偶得的佳境。”
陳縣尉也順著他指引的方向看去,前邊的河景尋常,但走到這上遊,在小舟轉彎的過程中,隻一錯眼景色就變了。
人造的齊整蓮田,山澗陪襯的金黃小菊花,接天蓮葉似碧玉天成,菊花似碧玉上飄著的黃翡。
景緻的突然變化,居然讓陳縣尉有種誤入桃花林的那種驚奇感。
陳縣尉感慨道:“原來,桃花源記裡那捕魚人當時所感是這樣。”
秦秀才道:“確實有一種桃花源記中描述的豁然開朗之感。黃花似灑金,冇想到那些尋常可見的小黃菊,也能塑造成令人驚歎的景色。”
陳縣尉捋著鬍鬚點頭,指出了一點:“黃花似灑金,說的是油菜的菜花,不過此時用來形容這小黃菊,倒也恰當。”
“是學生賣弄了,多謝大人指點。”秦秀才見陳縣尉指出自己言語中的錯誤,冇有不喜,冇有尷尬,反而十分謙遜地拱手致謝,謝過了陳縣尉的指點。這番姿態,倒也落落大方,有幾分風骨,叫陳縣尉高看了一眼,又與其說了不少的話。
柳葉與王大戶在船尾坐著,王大戶小聲道:“讀書人就是心眼子多。”
柳葉輕笑:“胸納山川,又不失世故圓滑,他若是入了仕途,隻怕有一番際遇。”
王大戶略有訝異地看向柳葉,最後輕笑歎道:“冇想到,聞小東家年紀雖然小,眼睛卻利。”
兩人的話,撐船的工頭聽得莫名其妙地,不知道他們究竟在說甚,總覺得話中有話。
柳葉與王大戶方纔都瞧出來了,秦秀才那句“黃花似灑金”其實是有意為之,非是不知黃花是油菜花,而是創造機會讓陳縣尉“指點”,藉著一字半句的師生之情拉近關係。
小舟入了流溪村境內。
景色變化,成片的蓮葉與花草,人工雕琢而成的規整,讓見慣了寫意山水的陳縣尉眼前一亮。
陳縣尉四處看看,覺得這小村子瞧著著實不錯,來往的村民在山坡之上趕著牛犁地,一群豆蔻年華的少女,穿著藍染、薑黃、茜紅等色的窄袖襦裙,行走在蓮田間采取新鮮的蓮葉,垂髫的孩童騎著竹馬,繞著大樹玩耍,年邁的白鬚老者含笑坐在竹椅上看著孩童玩樂。
“布衣菜飯可樂終身,想來形容的就是這樣之景。”陳縣尉見了此情此景,不由得感慨一句。
秦秀才拱手道:“大人為儒知善政,百姓才能多黍見豐年,這都是托大人之福,方有如此和樂之景,學生心生欽慕,願以大人為尺規訓己身,學習大人的愛民仁政之心。”
柳葉忍不住嘴角抽抽,秦秀才這樣的人確實適合做官,上嘴皮一碰下嘴皮,旁人的功勞就成了上官的功勞了。
一旁的王大戶自然也不會放過這個吹捧的機會,附和著說了幾句,柳葉冷哼一聲:趨炎附勢。
轉身,柳葉就眼含熱淚道:“若冇有大人廉政,小民與村裡的鄉親哪能享受春種秋收之喜樂,大人之能如琴調得人和,大人之治下是吏民相共樂,大人之德,如日月之輝照在我等小民身上,我等小民才能安居樂業。”
王大戶跟秦秀才都懵了,秦秀才眼睛微眯,看向柳葉的目光裡少了幾分輕視,暗歎:這是個高手!
王大戶暗自唾棄:呸,一群不要臉的。
柳葉還在那裡述說著自己的欽慕之情,誇讚陳縣尉之語滔滔不絕,饒是陳縣尉是個臉皮厚的,此刻也有些不自在。
不過,陳縣尉依舊認真聽著,將這些誇讚之語記下,等陪著龔縣令來遊玩的時候,他也大肆誇讚了一番。
誇讚之語不會消失,隻會轉移。
“大人,移步。”柳葉率先下船,隨後請陳縣尉等人下船。
陳縣尉下船,聞秋生這個族長率領村老相迎。
陳縣尉倒是頗為體恤百姓,還攙扶了聞秋生這位年長者一把,讚道:“燈火門前看笑語,好一副和樂之景。聞村長,你這位村長,可是出了大力的。”
聞秋生忙道:“不敢,小民添為一村之首,隻求儘職儘責。”
陳縣尉點頭道:“能做到儘職儘責四字,已經遠勝旁人多矣,你這位村長很好,治下的村民也好。”
說話間,陳縣尉就看向柳葉,對其道:“小東家,你是此地之主,我等就客隨主便,聽你安排了。”
柳葉忙道:“大人,請隨小民來。”
在村長、村老等人的陪同下,柳葉領著陳縣尉從八角涼亭起,穿過碎鵝卵石鋪成的小道,往藕田深處而去。
藕田是呈梯形分佈的,由下往上走,每一層入眼的景色各有不同。
陳縣尉看著藕田邊的絲瓜藤蔓形成的欄杆,偶見幾朵早開的白色小花隱於藤蔓中,笑著道:“絲瓜蔓做成柵欄,到時候彆有新意,聞小東家真真的好巧思。”
柳葉不敢擔了這誇讚,就回道:“回大人,這巧思可不是小民所想,而是集眾人所想方成。”
陳縣尉滿意地點點頭,順著青石碎板鋪成的小道往上邊的藕田走去,偶爾低頭看看腳底下的田埂小徑,這路也是花了心思的,雖然是青石碎板鋪成的,但縫隙裡撒了牛筋草的草籽,縫隙裡生出碧綠的小草,這草也是修剪過的,堪堪高過青石板半寸。
每一處都可見用了心的小巧思,費不了什麼大錢,但細節處確實處理得極好,入眼之處皆是景,隨便轉向哪個方向,都似工筆畫一般精妙。
“好!甚好!”陳縣尉不住地點頭,又詢問了花王宴的事情。
柳葉將花王宴的流程說了一遍,又道:“本村地薄,小民等人費心打理一整年,所得也難以養活家小,便隻好另尋他法,藉著成片的藕田引來遊人,再設一些小攤位,家家戶戶賣些農家之物賺些辛苦錢嚼用。”如此說,想借陳縣尉之口,將水田改藕田一事定性為,“為村民謀生計不得已而為之”。
這樣花王宴大火掙錢後,即使有人眼紅,也不能藉此由頭攻訐花王宴,更不能藉此逼他們將藕田重新改種水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