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應
陸承濂先行離開, 隻留了顧希言,她無力地倚在窗欞上,茫然地看著前方。
她看到日光自雕花槅扇灑進來?, 她失去焦距的眼?睛看到眼?前許多微塵,在光影中很輕地舞動著。
她渾身氣力彷彿被抽儘, 腦中更是一片空白?, 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 事情怎麼走到這一步, 她隻是偷個人而已, 三太太也偷了,不是也好好的,怎麼輪到她就這樣了?
這時眼?前一閃,隻見一道影子穩穩地落在她麵前,卻是阿磨勒。
阿磨勒無聲地看著她, 神?情間小心?翼翼的。
顧希言心?裡惱,不過不想遷怒於阿磨勒, 她便喃喃地道:“我,我得?出去。”
她想著,自己既然來?了泰和堂,為了掩人耳目, 還?是得?打?起精神?給瑞慶公主請安。
阿磨勒點頭:“阿磨勒帶奶奶過去,奶奶放心?,阿磨勒對?這裡熟, 不會?讓人發現奶奶的。”
顧希言“嗯”了聲,一時看向房內:“這是哪裡?”
阿磨勒:“三爺的書房。”
顧希言這時也已經看到,那多寶架旁掛著些裝裱過的字畫,那字跡剛勁有?力, 她倒是認出,這是陸承濂的字。
她頓時明白?過來?,泰和堂是陸承濂母親的住處,他前幾年也住在這裡,有?他專門的書房倒是不奇怪了。
阿磨勒見顧希言看那些字畫,她也跟著看了看。
她看不太懂,但又想努力表現一把,便撓了撓頭,憋出一句話:“三爺會?寫字,也會?畫畫,他寫的字比彆人大,畫的畫顏色更好看!”
顧希言:“……”
她原本滿心?迷惘忐忑,心?緒低落,此時突然聽得?這話,愣了愣,便也笑了。
她打?量著那些畫:“確實有?些筆力。”
阿磨勒見此,忙道:“奶奶要嗎?”
顧希言:“啊?”
阿磨勒:“我偷一些拿給奶奶!”
顧希言愣了下,忙搖頭:“不,不必了。”
她又道:“以後不要動輒用偷,偷,不是什麼好事。”
阿磨勒有?些費解,不過還?是點頭:“好,那我不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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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希言跟隨阿磨勒出了這書房,又繞了一圈,避開眾人耳目,又回去影壁處,並從?那裡重新進來?,去給瑞慶公主請安。
瑞慶公主依然如?往常一般,端莊貴氣,見她來?請安,笑著和她說話。
顧希言看著眼?前這位天家公主,雖有?些年紀,但依然肌膚白?淨,不見絲毫紋路,那是養尊處優的從?容。
這位公主是當今皇上一母同胞的妹妹,自小備受寵愛,而陸承濂作為她的兒子,是生來?的天之驕子。
最初她在這位公主麵前是卑微的,小心?翼翼地巴結,因為她的青睞而受寵若驚。
如?今的瑞慶公主縱然對?自己頗為和善,但那和善中必有?些憐憫的意味。
若她知道自己和陸承濂的種種——
顧希言的心?打?了一個哆嗦。
從?瑞慶公主處出來?,她自是心?神?不寧,這會?兒秋桑已經大概猜到了,趁著冇人,低聲問:“奶奶,你?是什麼打?算?”
顧希言看著不遠處的落葉,喃喃地道:“他嘴上說的大方,可其?實不會?輕易放過我,若我不應,他必然不甘,還?不知道鬨出什麼事來?。”
秋桑默了一會?,才道:“奶奶,依奴婢看,三爺待奶奶是真心?的,這種事情,若是以一般男人來?說,占了便宜,拂了袖子走了,哪裡會?把自己崴進泥裡呢,如?今三爺願意向長輩坦誠這個事,是存了和奶奶長久的心?。”
顧希言:“我何嘗不知,但隻是,這條路千萬難。”
她膽小怕事,她隻想苟安於一時,守著寡過日子也不是不能過,非要這麼鬨騰,她不敢想會?是什麼結果。
秋桑歎了聲:“反正奶奶自己想清楚,這種事,可冇回頭路。”
顧希言便恍恍惚惚的,腦子裡一團亂麻,整個人搖搖擺擺地回了自己房中,栽在榻上悶著,拚命地想,自己到底該如?何?
恰這時,周慶家的卻來?了,說天冷了,給送來?銀炭。
這會?兒西山送來?的銀炭纔是頭一批,也隻有?國公府這樣的人家才能得?,分到各房,並不多,不過天寒的時候可以先用上,不至於受凍,也不至於被熏得?眼?睛通紅。
她強打?起精神?,讓丫鬟們收了那銀炭,並和周慶家的說了一會?話。
周慶家的細細看著她那神情:“奶奶這是怎麼了,瞧著精神?不大好?”
顧希言勉強笑了笑:“想必是這幾日有些著涼,加上夜晚時候冇睡好。”
周慶家的聽著,歎了聲:“也難為奶奶了,一個人這麼守著,其?實奶奶真該儘快過繼一個,好歹有?個盼頭。”
顧希言自然點頭稱是。
待送走了周慶家的,她想起周慶家那神?情中的憐憫,那言語間的小心?翼翼,不免悲從?中來?。
她咬了咬牙,攥緊拳頭,心?想,她這輩子不能就這麼過。
陸承濂那裡,她本以為是露水姻緣,不求什麼結果,但如?今歪脖子樹上竟然要結果子,她何必往外推,乾脆就接著!
若她留在國公府當寡婦,要麵對?是老大小各路太太,以及管家娘子仆婦丫鬟各路女子,人多口雜,防不勝防,這輩子得?謹小慎微。
可她若是應了陸承濂,那這輩子她隻要拿捏住這個男人,那這個男人自然會?為她剷平一切。
她這麼想明白?後,竟是心?跳急速,急不可耐。
她得?和這男人好好說道說道,怎麼跟著他去沿海,以什麼身份,就算是做妾,那也得?做獨一份的妾,他不許有?彆的花花草草。
這條路不好走,所以她得?格外仔細。
她當即要秋桑設法?喚來?阿磨勒,誰知秋桑隻睜大眼?睛看著她:“她就在外麵。”
顧希言看院子:“外麵?外麵哪兒?”
秋桑:“樹上。”
說著,她招了招手,便見那邊樹影一動,阿磨勒便輕盈落在地上。
阿磨勒小心?地道:“奶奶,你?喊我?”
顧希言見她這樣,想起自己之前的失魂落魄,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抿了抿唇,試探著道:“你?能給你?家三爺傳個口訊嗎?”
阿磨勒眼?中都是期待:“口訊?好好好,我來?傳!”
顧希言略沉吟了一番,才道:“你?便告訴他,我已經想好了,如?今端看他怎麼安排。”
阿磨勒忙點頭:“好!”
待阿磨勒離開後,顧希言回想著這件事前後種種,依然心?驚肉跳。
眼?前漆黑一片,她閉著眼?跳了,這一跳之下,是得?償所願還?是幸福美滿,她不知道,隻能賭了。
她又反覆地想陸承濂,想著他對?自己的好,並拚命地說服自己,兩個人之間是有?些情意的,他一定會?披荊斬棘,破除這重重阻礙,為兩個人的將來?開出一條道來?。
她便迫不及待地想見到陸承濂,想和他說話。
之前在泰和堂的書房中,那時候她還?冇定下心?思,他自然是惱的,臉色難看,也有?幾分賭氣的意思,如?今她迴心?轉意了,便想著若是他聽到,會?不會?歡喜?
一時又想著,若他真要和瑞慶公主提起,瑞慶公主必然大怒,說不得?質問自己,自己又該如?何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此事自然千萬難,可她必須硬著頭皮熬過去。
就在這諸般猜測中,她越發盼著陸承濂給個回信,可誰知接下來?便是燃燈古佛壽誕,太後孃娘信佛奉佛,當今皇上素來?侍母至孝,便命大小僧尼寺院設醮,佈施齋飯。
一時之間京師諸高門儘皆準備齋飯佈施,瑞慶公主自然也應召前往宮中,陪同一起侍佛,敬國公府也遣人去放堂舍錢,並在西大門設置了佈施善粥的效堂,凡京師內外窮困人家並佛門子弟,都可以拿了碗來?用膳。
這麼一來?,府中瑞慶公主、老太太並二太太等儘皆不在府中,便是顧希言這樣的寡婦都忙起來?,要隨同幾位嫂子前往效堂中燒香。
這效堂中香菸繚繞,蠟燭高燒,顧希言雖儘量用帕子掩著口鼻,卻依然被熏得?鼻子發癢,兩眼?泛紅,隻能勉強忍著罷了。
好不容易拜過,自那效堂中出來?時,遠遠的便見幾位府中的爺恰好都在。
顧希言也看到了陸承濂,他正指使那些仆從?將一桶桶的白?麵烙餅並香油燉白?菜太抬進來?,以分發給外麵那些僧侶。
隔著那繚繞煙霧,她看到他忙得?額頭滲出細汗來?,時不時側首和旁邊族兄弟說著什麼,那族兄弟便聽令去辦了。
顧希言乍然見他,心?動神?搖,心?裡自然和往日不同。
往日看著就是野花,再是挺拔俊逸也和自己無關,可現在看,想到那男人可能屬於自己,便越發多了幾分喜歡。
待出去效堂,因四少奶奶要去內堂還?個願,其?它幾位嫂子也說要去,走過小穿堂時,顧希言心?裡一動,便特意慢了幾步。
彷彿心?有?靈犀一般,陸承濂也恰在這時走過來?。
因小穿堂外麵便是唸經打?坐的和尚,顧希言不敢有?半分大意,更不敢言語,隻拿眼?看著他。
陸承濂停在距離她一丈開外,他眸底有?著詢問,彷彿急於確認什麼。
顧希言紅著臉,微微頷首。
陸承濂眼?底便綻放出光亮,他抿唇一笑,熱切地看著她。
顧希言竟羞澀起來?,她不好意思,便特意彆過臉。
可是即使這樣,她依然能感覺他在看著自己。
不遠處的大堂前依然煙霧繚繞,有?木魚和唸經聲密密麻麻地傳來?,可是他們所在的這處小小穿堂卻是縈繞著甜蜜的。
此時,他知道她的心?思,她也明白?他的心?意,兩個人可以圖個將來?,於是哪怕一句話都不說,都覺纏綿悱惻。
最後終於,顧希言覺得?自己不能耽誤,免得?幾位嫂嫂發現異樣,便低聲道:“我走了。”
說完,她低垂著眉眼?,提著裙襬往前。
陸承濂的視線一直追隨著她,口中卻道:“你?稍安勿躁,這幾日我便和母親提起。”
顧希言咬唇:“嗯,知道。”
陸承濂:“我讓阿磨勒多去你?那裡走動,若需要什麼,或者有?什麼事,你?讓她傳信就是。”
顧希言:“嗯。”
她說著已經要走出穿堂了。
陸承濂又道:“宮中會?賞一些小點,我猜著你?愛吃裡麵的乳糕,會?讓底下人多送些給你?,你?嚐嚐。”
顧希言都要邁出門檻了,聽這個,越發低聲道:“好,我愛吃乳糕。”
她略猶豫了下,道:“有?時間你?過來?一趟,有?話和你?說。”
說完,她趕緊快步走了。
陸承濂站在那裡,倒是怔了好半晌。
她的聲音輕軟甜潤,如?拉扯的蜜絲一般,就在他耳邊一直繞,一直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