彆苑待客
門關了?, 顧希言茫然地?坐在那裡,很有些不知所措。
不過她又想起那一日自己險些出事,那位淩恒世子也是在的, 所以這件事也瞞不得他。
可是……想到?已經有外?人窺破了?她和陸承濂的事,她便有些無?地?自容。
她忐忑間, 就聽外?麵說話聲, 當?下連忙豎起耳朵聽, 可聲音並?不大, 她聽不真?切。
不多時, 門開了?,陸承濂挑起簾子進來了?。
顧希言猛地?站起來。
陸承濂見她這樣,安撫道:“不必憂心,我和淩恒自幼相熟,他便是知道了?, 倒也無?妨。”
顧希言一雙水眸睜得大大的,不說話, 隻看著他。
陸承濂便覺心頭一緊,他並?不想看她這樣。
他近前,握住她纖細的腕骨,低聲道:“他那性子原就恣意慣了?, 行事放縱無?忌。你若不願見他,我這就打發?他出去,隻是你放寬心便是, 他再是任性,也不是口無?遮攔之人。”
顧希言聽他這麼說,懸著的心卻漸漸落定。
她想了?想,道:“他既已經知道了?, 若一味躲閃,反倒顯得小?家子氣,不如請進來正經見個禮,纔不失體統。”
陸承濂倒是意外?,確認道:“你想見他?”
顧希言:“我為?什麼不見?”
陸承濂神情便有些異樣,不過他還是道:“好。”
對此顧希言自然有她的打算,反正人家是世子,身份高貴,犯不著和自己一個冇什麼地?位的寡婦一般見識。
這位世子以後必定會保守秘密,若他敢往外?說,就是得罪國公府,得罪陸承濂。
既如此,不如現在多說幾句話,好歹熟稔些,也算是以後的一條人脈呢。
陸承濂卻彷彿不太情願,但到?底把那淩恒世子請到?了?花廳。
顧希言可以感覺到?,淩恒世子對自己頗感興趣,他一見到?自己,立即整衣上?前,恭恭敬敬作了?個揖,口中還道:“淩恒給?嫂嫂見禮了?。”
嫂嫂?
顧希言一愣,耳根微熱。
這情景,倒彷彿她和陸承濂是主人家,是夫婦一般,可他們?這樣的關係,落在彆人眼中終究尷尬。
她躊躇著,正要開口,卻聽陸承濂沉聲道:“你放穩重一些行不行,看看你那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誰家輕浮浪蕩子。”
淩恒世子怔了?下,之後不高興地?道:“三?哥這話好冇道理,我給?六嫂見禮,何來輕狂之一說?我哪裡失了?半分體統?”
陸承濂耳根也是微紅,卻越發?板著臉道:“彆亂喊。”
淩恒世子便嚷嚷著抗議:“我怎麼亂喊了??”
他有些茫然:“嫂嫂是六哥的遺孀,六哥長我一歲,我不該喚嫂嫂嗎?”
他這麼說著,便見陸承濂神情陡然一變。
他疑惑間,突然捕捉到?陸承濂眸底的狼狽,也發?現了?他耳邊可疑的紅。
他愣了?下,震驚:“三?哥,難道你以為?——”
陸承濂:“住口!”
這麼一來淩恒世子越發?確認了?,他肯定地?道:“三?哥,你竟以為?我是因了?你才喚六嫂為?嫂嫂,你,你——”
他擰著眉,滿臉不可思議:“你倒是想得長遠,未免太過自作多情!”
顧希言聽這話,既是羞窘,又不敢置信。
她確實這麼想了?,又覺得自己想多了?,原來他也這麼想的?
陸承濂本就不自在,如今在她那樣詫異的目光下,神情更顯狼狽。
他也不看顧希言,隻淡漠掃了?眼淩恒世子:“該儘的禮數也儘了?,你也該走了?吧?”
淩恒世子哪裡肯走,轉身對顧希言含笑作揖:“嫂嫂,如今眼看晌午了?,小?弟還未曾用膳,若是這會兒?離開,少不得要去寺廟裡用些素齋,那素齋實在寡淡難以下嚥,還望嫂嫂垂憐……”
顧希言聽這話,忙道:“世子殿下若是不嫌此處鄙陋,便留下來,一起用些粗茶淡飯吧。”
淩恒世子笑道:“既蒙嫂嫂盛情,小?弟便卻之不恭了?。”
兩個人言笑間,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一旁陸承濂冷眼瞧著,見淩恒世子眉開眼笑,又見顧希言溫婉相待,怎麼看怎麼覺得刺眼。
待到?用膳時,顧希言對那淩恒世子格外?周到?,一則儘地?主之誼,二則存著結交之意,兩個人言談投契,淩恒世子還問起顧希言學畫一事,顧希言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淩恒世子欽佩不已,又細細請教,兩個人相談甚歡,幾乎引為?知己。
顧希言也很有些激動,她可以感覺到?,淩恒世子確實對自己的畫感興趣,這就是伯樂,將來她和陸承濂斷了?,她也可以得這位世子爺青眼,由此得些倚仗。
這可是未來的端王呢!
也或者是太過期待,她絲毫不曾留意到旁邊陸承濂的臉色愈發?陰沉。
偏生這時,外?麵仆婦捧著一甕酒進來請示。
陸承濂直接道:“不必。”
淩恒世子:“來來來,快呈上?來!”
他們?兩個幾乎同?時出聲,說完後,彼此看了?對方一眼。
陸承濂涼涼地?道:“出門在外?的,若是醉了?,舅母那裡該擔心了?,世子殿下,還是仔細身子。”
淩恒世子:“三?哥,你不必這麼嚇唬我,你當?我不知,既送來彆苑的,必是為?嫂嫂預備的,這酒必不是男兒?用的烈酒,想必是宮中女眷用的果?子酒吧,哪至於醉倒我,讓我猜猜——”
他略一思忖,搖頭晃腦,很是得意地?道:“前幾日惠泉才送了?菖蒲酒進京師,據說這次是頭一茬,隻送了?二十多甕,這說不得便是了??”
顧希言從旁聽著,心裡一動,她知道惠泉是天下第二泉,釀出的菖蒲酒是禦用貢品,極為?難得,去歲這個時節,她也聽說過這酒,隻是因為?量少,自然輪不到?她來用。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那酒翁,倒是有些眼饞,想喝。
偏生這時,淩恒世子笑望著她:“嫂嫂,今日我便客隨主便,這酒飲與不飲,全憑嫂嫂做主,如何?”
他這麼一問,陸承濂便抬眼朝顧希言看過來。
顧希言可以感覺到?,此時的陸承濂極為?不悅,恨不得立即把淩恒世子趕走,至於什麼菖蒲酒,更是不想讓他喝。
不過……她也不能像他那樣不近人情啊。
人家親兄熱弟的,打罵幾句冇什麼,可她不能得罪人。
所以在他不太苟同?的目光下,她依然笑著道:“既有這樣難得的時令美酒,若是錯過,豈不可惜,更何況世子殿下如此雅興,妾身又怎好掃興?”
說著,她轉向陸承濂,淺淡一笑,軟聲問:“三?爺覺得呢?”
這麼溫軟的聲調,這樣含笑的眼神,任憑是誰都難以抗拒。
陸承濂彆開眼,淡淡地?道:“你倒是會做好人。”
話雖如此,他卻已經吩咐底下人,自去開了?酒翁。
一旁淩恒世子看著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心裡暗暗吃驚。
陸承濂是什麼性子他再清楚不過,畢竟是從小?湊一起長大的,他可不是那隨便讓人拿捏的,結果?如今可倒好,分明極不情願,可依然壓下火,聽了?這位六嫂的話。
這可真?是一物降一物了?!
他看看顧希言,再看看陸承濂,誰能想到?呢,一向不近女色的三?哥,竟栽在自家兄弟的未亡人手裡!
正想著,就見陸承濂涼涼地?道:“眼珠子亂轉什麼,跟作賊一樣。”
淩恒世子一聽,連忙收斂了?心思,又對著顧希言溫文一笑:“嫂嫂莫要見怪,小?弟往日在三?哥麵前隨意慣了?,都是自家人,小?弟想著不必那麼見外?。”
陸承濂絲毫不留情麵:“誰和你是一家人?”
顧希言忙打圓場,笑著道:“世子殿下客氣了?,確實不必見外?。”
陸承濂冷眼旁觀,見她對淩恒世子笑得如此溫婉,自是胸中酸澀,更恨不得一腳把淩恒世子踹出去。
淩恒世子拚命忽略了?陸承濂,一心隻和顧希言說話,又親自為?顧希言斟酒。
顧希言自然過意不去,忙求助地?看向陸承濂。
陸承濂原本繃著臉的,不過被她這一看,心便鬆動了?。
淩恒世子對她來說相當?於陌生外?男,她這樣的深閨婦人,哪裡見過這場麵,如今不知如如何應對,隻能求助於他。
因為?相對於淩恒世子,自己是她熟悉的,可以依賴的。
這麼一想,心頭那股無?名火竟消散大半。
他便開口道:“既是世子殿下為?你斟酒,倒也不必見外?,你用了?這杯便是。”
他這一說,顧希言這才抿唇笑著,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說著,她略抿了?口,這酒甘潤醇美,果?然是好喝的。
喝了?一口還想喝第二口。
不過當?著外?人的麵,也不好多飲,隻能淺嘗輒止了?。
誰知道這時,就見陸承濂一個眼神掃過來,他似乎留意到?了?。
顧希言有些不好意思,略低下頭。
其實她酒量不錯,未嫁時,兄嫂二人加起來都不如她,但嫁人後,這些並?不符合高門命婦的癖好,自然也都隱藏起來。
這時,便見陸承濂拿了?酒壺來,親自為?淩恒世子,也為?她斟了?。
顧希言意外?。
陸承濂眼睛都不抬,隻淡淡地?道:“他敬的,你喝了?,我敬的,你也用了?吧。”
顧希言知道他是體恤自己,心裡泛起絲絲的甜,含笑看他一眼,軟聲道:“好。”
說著,便也用了?這盞。
淩恒世子握著自己的酒盞,從旁看著,心中暗暗吃驚。
這兩個人眼神都未曾對接一個,甚至還隔著半張桌案,可不知為?何,他們?隻那麼隻言片語,便憑空生出幾分親昵熟稔感,甚至又有幾分旖旎氣息,以至於連他這個旁觀者都覺耳熱。
他甚至感覺,周圍浮動著絲絲的甜,是男女間纏綿曖昧才特有的那種?氣息。
他再次疑惑地?看向陸承濂,這個他認識了?二十多年的三?哥。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不聲不響的,就這麼成了?情種??
他這麼想著,陡然間憶起一件事,心便狠狠一沉,以至於拿著酒盞的手都抖了?下,菖蒲酒灑了?一桌子。
因外?麵仆婦已經退下,顧希言便忙拿了?巾帕來。
陸承濂見此,一把扯過來,直接扔給?淩恒世子:“自己收拾,難不成還要人伺候?”
顧希言愣了?下,想想自己確實不合適做什麼,便也退後。
淩恒世子自己也不好意思,忙不迭擦拭衣襟,又對顧希言作揖,連聲抱歉:“小?弟粗手笨腳,倒叫嫂嫂見笑了?。”
顧希言:“世子客氣了?,原也冇什——”
陸承濂卻直接道:“確實魯莽,讓人笑話,你還是先回?吧?”
淩恒世子被他這麼一直冷嘲熱諷的,也是有些冇好氣,不過想想往日自己那些言語,到?底有些心虛,便不理會,隻一心和顧希言搭話。
陸承濂從旁,麵無?表情地?聽著。
淩恒世子:“嫂嫂,適才提起丹青之道,小?弟突然記起,往日小?弟倒是見識過嫂嫂的畫技。”
顧希言疑惑:“是嗎?”
淩恒世子回?想著往日情景,笑道:“我記得那一年過年時,六哥曾經拿了?一幅畫,聽那意思,竟是嫂嫂所作——”
他說到?這裡,突然停住。
因為?他看到?陸承濂眼神涼森森的。
他陡然意識到?什麼,恨不得將剛纔自己的話吞下去。
六哥,六嫂,三?哥……這是多麼亂的關係啊!
可如今六嫂正和三?哥在一塊,自己還提起六哥……
不行了?不行了?,也許他真?該滾了?。
他尷尬一笑,慌忙起身:“嫂嫂,小?弟突然想起,還有些公務需要處置,小?弟還是先行告辭吧,嫂嫂,小?弟失陪了?……”
顧希言見他突然這樣,言語倉促,也是莫名,不過也不好說什麼,連忙起身相送。
陸承濂:“我去送便是了?。”
顧希言:“哦……好。”
淩恒世子聽著他們?這言語,看似尋常話語,可那種?默契以及親昵感,簡直彷彿尋常夫妻,他更覺不自在,趕緊告辭而去。
待出去彆苑外?,他偷偷瞄向陸承濂。
陸承濂淡漠地?瞥他一眼:“我往日竟不知,你竟這麼冇眼力界,你跑來做什麼的?”
淩恒世子自知理虧,賠笑,連聲告饒,又道:“三?哥,嫂嫂回?去庵子中一事,我自當?儘心竭力,幫著將事情瞞下。”
陸承濂輕哼一聲:“你知道自己多討人嫌嗎?”
淩恒世子連連點頭:“知道!知道!”
人家有酒有菜的,花前月下,本該纏綿悱惻,他卻跑來攪亂!
陸承濂:“……”
他一時也是無?話可說了?。
淩恒世子很是愁苦,無?奈地?道:“三?哥,之前是我不知內情,不知道還有這個牽絆,我——”
他也是剛纔席上?才突然想起,當?初初見這位六嫂後,他驚為?天人,竟然對著陸承濂好一番誇。
他就說當?時陸承濂的臉色不對勁,當?時還納悶,如今終於知道了?。
想起那時情景,真?恨不得給?自己臉上?來兩巴掌。
隻怕當?時陸承濂以為?自己要挖他牆角吧!
陸承濂連看都不想看他:“你既知道自己的愚鈍,我也懶得說你什麼了?。”
淩恒世子聽著“愚鈍”二字,也覺委屈,他辯解道:“可我哪裡想到?這麼多,三?哥你堂堂正正,劍眉朗目的,天下一等一的正人君子,結果?竟然和自家守寡弟妹暗通款曲,這誰想得到??”
他這話一出,陸承濂眼神驟然冷得可怕。
淩恒世子趕緊道:“我,我這就走了?。”
陸承濂咬牙:“還不快滾。”
真?想踢他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