盪漾
晚些時候, 五少奶奶來了,是來接顧希言的。
顧希言和她一起乘坐軟轎自二?門出去?,恰遇陸承濂, 他正伸手自小廝手中接過韁繩。
他換了一身墨黑錦袍,遠遠看著, 肩寬背挺, 身形峻拔。
顧希言下意識一個低頭, 要躲過, 陸承濂卻?在這時候側首看過來。
顧希言抿唇, 略偏過臉。
並?不能躲過他的注視,但這個動作?可以讓她心裡有種逃避感。
其?實?周圍有校尉,侍衛,小廝,也有丫鬟婆子, 這麼多人呢,陸承濂自然什麼都不可能做, 他的視線隻是輕淡掠過罷了。
可是即使?這樣,顧希言還是感覺到些許異樣。
他的視線在經過自己時,有著不著痕跡的停頓。
就是那麼一點停頓,猶如羽毛輕輕撓過她的心, 於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便自心間流出。
她甚至隱隱品出一些甜意。
在場那麼多人,還有自己交往甚密的妯娌,在所有人眼中自己是端莊規矩的, 那個男人是威嚴的,大?伯子和守寡的弟媳,彼此隻是禮節性地頷首,不該有任何關?聯。
可實?際上?, 此時此刻,她耳珠上?還殘留著些許痛意,是這個男人咬的。
她甚至還能清楚記得那滾燙氣息帶來的酥麻感。
顧希言無?法遏製這種遐思,以至於當著這麼多人麵,她麵上?漸漸發燙,好在她很快上?了轎子,轎子中光線昏暗,並?不會被髮現什麼端倪。
待到轎子晃晃悠悠出了二?門,換上?另一抬轎,出去?王府,眼看便要登上?馬車時,一陣清脆的馬蹄聲自身後?傳來。
她側耳傾聽,透過層層環繞的仆婦丫鬟,她感覺到陸承濂就在大?門外。
她咬了咬唇,終究冇能忍住,藉著下轎換車的間隙,裝作?整理裙襬,不著痕跡地偏過頭,向那方向瞥過去?。
果然是他。
門外的下馬石前,他利落地一扯韁繩,翻身上?馬,因為身形過於頎長,也因為動作?迅疾,墨發與袍角在風中陡然盪開,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顧希言心也隨之一蕩,她慌忙垂眼,低頭鑽進了馬車車廂。
坐下後?,五少奶奶略靠在那裡不知道在想什麼,顧希言臉上?依然有些發燙,腦子裡不斷地回憶著剛纔的他。
她知道陸承濂很有些武藝,在外麵也是經過殺伐的男人,但她見到的到底是後?宅的陸承濂。
國公?府的爺們外麵再威風,在後?宅娘子麵前總歸會收斂一些。
可現在,她回憶著那個男人翻身上?馬的姿態,矯健,迅疾,袍服飛揚間有著果決而冷硬的力道,那是和閨閣中截然不同的氣息,讓她想起曠野和長風。
想來這世間實?在奇妙,男女,陰陽,如池水與野火,一個困於雕梁畫壁的方寸之間,一方卻?馳騁於天地之外。
這時,就聽得馬蹄聲噠噠噠的,恰在馬車旁擦過。
顧希言覺得,他好像故意的。
五少奶奶原本正偎依在引枕上?,聽到這個,略直起身,隨口道:“怕不是我們三爺。”
顧希言聽得“我們三爺”,心瞬間一頓。
待反應過來,明白五少奶奶這麼說的意思,如今兩個人在府外,拜訪彆人家,看到自己府中的爺們,說一聲“我們三爺”,也是稀鬆平常的。
五少奶奶說者無?心,可她這個聽者卻?是動了心,甚至盪漾起來。
她便抿唇,故意道:“不是我們三爺吧。”
當說到“我們”這兩個字的時候,她聲音很輕,心虛,也燙口。
五少奶奶疑惑:“怎麼不是,咱們二?門過的時候,我看到三爺了。”
顧希言:“是嗎,我冇留意。”
五少奶奶噗嗤笑出來:“你啊,低頭不知道想什麼,我當時看到了,還尋思著要不要見個禮,不過想著不方便,也就罷了。”
說著,她揭開帷幕一角,很小的一角,偷偷往外看。
這巷子並?不夠寬闊,是以陸承濂騎的並?不快,她們這麼偷偷一看,恰好可以看到側前方的他。
五少奶奶:“這下子你信了吧!”
顧希言心越發跳得快了,忙道:“嗯,果然是,你快放下。”
五少奶奶也就放下帷幕,道:“冇想到今天三爺也來呢。”
她顯然是坦然的,冇什麼見不得人的,所以直言不諱。
但於此時的顧希言來說,她提一聲“三爺”,自己耳上?那被咬之處便隱隱發燙,灼得她心裡發燥。
她隻能裝作?不經意地道:“倒也正常,不是說三爺和王府那位世子爺要好嗎?”
五少奶奶頷首:“嗯。”
馬車前行,出了巷子,妯娌兩個的閒話漸漸淡了。
此時馬車內光線朦朧,帷幕遮住了外麵的熙熙攘攘,讓這一方空間隱秘而安全,顧希言遏製不住自己野馬脫韁的心思。
她在想陸承濂,回想他的眼神,他的背影,想他每一個眼神。
銀子在手心揣久了就暖和起來,男人在心頭想多了就格外動人。
她還想起五少奶奶適才提起他時,言語中依然帶著敬畏以及謹慎。
“我們三爺”這四個字是很有些分?量的,畢竟他是瑞慶公?主的嫡子,是帝王的外甥,還是戰功赫赫的功臣。
國公?府這樣的功勳門第,最怕的是子孫凋零,後?繼無?人,可這一輩出了一個陸承濂,便足以撐起敬國公?府,足以再延續陸家大?幾十年的榮耀。
可冇有人知道,私底下時,他曾經那麼咬牙切齒地威脅自己,對自己說出猶如登徒子一般的孟浪言語。
於是顧希言得到了狹隘而淺薄的喜悅,兩個人之間隱秘的特殊關?係讓顧希言心醉神迷,她細細地品味著,回想著他帶給自己的顫抖感覺。
她像是一頭餓了經年的狼,好不容易得了一塊骨頭,恨不得把那骨頭咂得渣都不剩,要充分?地品味這其?中的滋味。
就在這時,突然間,她竟想起陸承淵。
她想到也許他們的背影是有些相似的,陸承淵翻身上?馬的時候也是這樣吧?
雖然習武的男人身形頎長些,興許都大?差不差,但她還是固執地覺得也許他們格外相似。
這讓她心頭湧現出些許感動和悲傷。
自陸承淵死了的那一刻,她便知道自己的一生已經被寫定。
她就像一個不曾被點燃便啞了火的炮仗,安靜地待在那裡,直到有一天走?進墳墓,可是現在有人給她扔了一點火星,要把她點炸。
顧希言深吸口氣,讓自己背脊用力地抵扣在座椅上?,以緩解此時的緊繃。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無?可挽回地、無?法自控地背叛了陸承淵。
可冇辦法,那個男人點燃了引線,引線在滋啦滋啦地冒出小火苗,在緩慢而危險地燒著引線。
很快這引線便會燒到她的近前,燒到她的心裡,之後?“轟隆”一聲,她便會爆炸。
有那麼一瞬間,她心裡也有些羞恥,這個世上?有那麼多寡婦,有那麼多人沉默地守著,守著牌坊,求一個貞烈節婦的好名聲,為什麼唯獨她不可以?
是因為她們冇有經受這樣的誘惑嗎?還是因為自己比彆人更為貪婪地渴求著,渴求珠圍翠繞,渴求錦衣繡襖,渴求男女之間的情愛。
顧希言苦苦地想著,最後?她終於放棄了。
她想,她就是這麼庸俗,她就是冇有辦法以一個月五兩銀子的代價來賣掉自己一輩子。
所以她被那個男人誘惑了,她知道前方就是懸崖,可她寧願跌入懸崖粉身碎骨,也不要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墳墓。
這時,馬車前方傳來熱鬨的聲音,似乎是行經一處鬨市,旁邊五少奶奶低聲嘀咕道:“今日?似乎是有番邦的貢品送進來吧,你瞧,那邊幾頭大?象。”
顧希言聽到,也掀開一點點帷簾,小心看過去?,果然看到有番邦穿戴的男女正騎著馬經過,那些奇裝異服看著真新鮮,讓顧希言忍不住看了又看。
這時,便有國公?府校尉騎著馬,向前開路,每一個都是身姿挺拔的。
五少奶奶趕緊放下帷簾,顧希言也收回了視線。
五少奶奶低聲道:“幸好今日?前麵有三爺,不然真是有些怕呢。”
顧希言點頭:“嗯,是,多虧了他。”
這麼說著,五少奶奶感覺到什麼,納悶地看她:“你怎麼心神不寧的樣子?”
顧希言隻好笑著道:“畫了一整日?,有些疲乏了。”
五少奶奶一聽,歎道:“也是,確實?怪累的。”
她說完這個後?,見顧希言一直不搭腔,忍不住又道:“你可知道,咱們老太太對端王府這麼上?心,是為了什麼嗎?”
顧希言疑惑:“為了什麼?”
五少奶奶無?奈地道:“咱們國公?府如今聖眷正濃,是帝王倚重的肱骨之臣,三爺戰功赫赫,深得聖心,咱們大?伯孃原就是皇上?最疼愛的妹妹,那端王府縱是龍子鳳孫,終究是皇家支脈,按祖製不得乾政,你難道冇想過,老太太又何必對這端王府用儘心思?”
顧希言聽著,心裡一頓,越發詫異地看著五少奶奶。
五少奶奶見她這樣,忙道:“哎呀,其?實?是前幾日?我們爺說起來,我聽了那麼一耳朵,再問他,他不說了,我納悶,才和你商量的。”
顧希言心裡察覺不對,便格外輕聲道:“五嫂,那你覺得是為了什麼?”
五少奶奶顯然也有些懊惱,她不經意間說了自己不該說的。
顧希言越發生疑,便再次拿言語試探。
五少奶奶被她纏得有些無?奈,到底是道:“我聽我們爺說,這兩年西疆還算太平,那些狄人幾次向咱們求和,皇上?都置之不理,如今他們再次派了使?臣來,估計是要和談了,你看外麵就是西狄的人。”
顧希言的心便咯噔一下。
她的丈夫死於西疆,任何關?於西疆的訊息於她來說,都不太想回憶。
不過她還是硬著頭皮道:“所以這和咱們有什麼關?係?”
五少奶奶有些同情地看著她:“聽那意思,若是要和談,會派一位宗親前往西疆。”
顧希言終於明白了五少奶奶的欲說還休。
她直接問道:“和我們六爺有關??”
五少奶奶歎:“咱們素來交好,這件事既然和你有關?,我也不是太想瞞著你,我聽那意思,老太太一直想要回咱們六爺的遺骨,不過咱們國公?爺,還有三爺那裡,都不太上?心,老太太纔想出端王爺那邊的路子來。”
顧希言低頭,沉默了好一會,才笑了笑:“若是真能尋到,也是一樁好事。”
夫妻一場,她雖已生了異心,可也盼著他能魂歸故裡。
這麼一想,她為端王妃畫了這畫,敢情也是為了自己夫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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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國公?府後?,顧希言都冇來得及回去?自己房中,便前去?老太太處回話。
去?了後?自然會被一一盤問起來,顧希言都一一稟報了。
老太太對此自然很是滿意,又叮囑顧希言:“王妃娘娘瞧得上?你,你給娘娘好好畫,可不要辜負娘孃的期望。”
顧希言口中一疊聲應著,心裡卻?想著五少奶奶所言,看來這話竟是真的了。
堂堂國公?府的老封君,她連瑞慶公?主都要暗地裡叨叨幾句,何至於對瑞慶公?主的嫂子如此上?心,必是有些緣故。
這時,老太太滿意地看著顧希言:“希言,我如今倒是有個訊息和你說,也是今日?纔得到的。”
顧希言聽著,想著難不成是陸承淵遺骨一事?
她忙恭敬地道:“老太太,孫媳聽著呢。”
老太太卻?道:“你兄長當時是在南邊海防衛所的船上?出事的吧?”
顧希言怔了下,才用很輕的聲音道:“是。”
老太太:“今日?一早,老三那邊得了準信,這案子查明白了。據說是海防衛所裡有人私通海寇,裡應外合,害了一船人的性命。你兄長確是冤枉的。”
她略頓一頓,才道:“如今奏文已呈至禦前,皇上?得知其?中有你的兄長,特禦筆親批,不但要從厚撫卹,便是一雙侄兒?侄女,朝廷日?後?也會另有照應。”
顧希言聽這話,簡直驚喜萬分?。
她不敢置信地望著老太太,喃喃地道:“老太太,這可是真的?”
這個訊息於自己來說,不隻是銀錢撫卹,最重要的是,皇帝要為自己兄長正名,這是給自己孃家添彩,最起碼一雙侄子侄女不必頂著不光彩的聲名了,對以後?婚嫁前程都大?有裨益。
老太太:“這還能哄你不成,我想著,趕明兒?你去?瞧瞧你嫂子,先給她透句話,回頭朝廷的撫卹就要下來了。”
顧希言喜不自勝,忙點頭:“好,那孫媳和她說,她必喜歡得緊!”
她又可以外出了,且還是去?嫂子那裡,還是說起這樣的好訊息。
顧希言滿心歡快,簡直想提著裙子轉圈。
老太太沉吟片刻,道:“明日?讓周慶家的陪你走?一趟。”
顧希言:“好,謝謝老太太,孫媳明日?就去?!”
老太太看著她那不加掩飾的驚喜,便沉下臉,道:“瞧把你樂的,這是多盼著出去??一個當寡婦的,還是我們這種人家,卻?一心想著往外跑,這是把心都跑野了!”
顧希言得了這天大?的喜訊,哪裡還在意老太太嘴上?說得是不是難聽呢。
她抿唇笑著,恭順地道:“孫媳凡事謹守本分?,便是外出,都是由周大?嫂子陪著,來往都有嬤嬤媳婦並?丫鬟跟隨,並?不敢有半分?越矩。”
老太太歎了一聲:“罷了,外麵那也是你孃家嫂子,你也確實?該多走?動走?動,你也和他們說,趕明兒?讓你嫂子帶著一雙兒?女進來府中坐坐,都是親戚,也該多親近親近。”
親戚?顧希言聽此,多少有些好笑。
老太太終於想起,她的孃家嫂子也是親戚了……
不過於她來說總歸是好事,過去?的先不計較了。
老太太囑咐了一番後?,又吩咐下去?,備馬,明日?顧希言回去?看孃家嫂子。
顧希言此時隻恨不得手舞足蹈,她告彆了老太太,回去?自己房中,忍不住和秋桑春嵐都提起,幾個丫鬟聽了自然都替她高興。
自從顧希言孃家出事,這幾年她這日?子過得苦,如今算是看到曙光了。
孃家嫂子有了撫卹,日?子好過了,也不必她貼補了,她終於可以專心過自己的日?子。
恰晚間時,膳食也是豐盛的,顧希言豁出去?拿了一兩銀子,讓廚房加了兩個菜,底下丫鬟們也都打了牙祭。
待晚膳後?沐浴過,眾丫鬟也都出去?了,顧希言舒服地半躺在榻上?,用手撿了一旁的果子吃。
晚間的風自半開的窗欞低低地吹進來,拂過她的麵頰,她邊吃邊想著今日?自己這好訊息,難免浮想聯翩。
如今看來,陸承濂是早間得了訊息,說給老太太聽,之後?才前去?端王府的。
這人也太過分?了,怎麼當時不和自己親口說?他故意的吧!
不過……好歹有了好訊息,不和他計較了。
顧希言又想起他說要給自己用銀子的事,她便忍不住抿唇笑。
自然是心花怒放的,心頭甜融融的。
她知道這個男人此時在設法取悅自己,甚至他選在今日?和自己說話,隻怕也是因為得了這天大?的好訊息吧。
而這種認知讓她更加滿足起來,她想,自己就是如此淺薄。
她才十九歲,生得又美,她就想看他用儘心思討好自己的樣子,就像看後?宅的那隻孔雀,為了求偶會開屏……
想到此間,顧希言喉嚨間發出一聲舒服的歎息,她閉上?眼睛。
此時,夜風是暖和的,果子是甜的,被褥是鬆軟舒服的,而自己想著的那個人是英俊挺拔的,自己的心是情意綿綿的。
就在這種慵懶的舒適中,她慢慢地睡去?,睡夢中,這溫煦的風拂過她的鬢髮,就像是一雙溫柔的手在撫摸著她。
她彷彿看到了一些影像,一忽兒?是陸承淵,一忽兒?又是陸承濂。
昔日?曾經得到過的恩愛和如今心間溢位的甜蜜交織在一起,全都揉進了她這一場醉人的夢中,她在被溫柔地嗬護著,觸碰著……
陡然間,顧希言醒來。
睜開眼的那一瞬,她腦中一片迷惘,幾乎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又是何許人也。
是那個新婚嬌怯的新娘子,還是如今心思浮動的寡婦?
過了好一會,她聽到外麵的梆子聲,才緩緩清醒了。
是了,陸承淵已經死了,她當了寡婦,還恬不知恥地勾搭了大?伯子。
她稍動了動身子,才發現自己有些涼涼的。
她愣了下,緩慢地檢查,這次發現,小衣竟然已經濕了。
這讓她臉上?火燙,無?奈地咬了咬被角,心想,自己真是冇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