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午後,斜陽若影,在室內投下柔和的光斑。獨孤依人正倚在貴妃榻上,翻看著半夏昨日呈上的藥材入庫賬冊,手邊小幾上放著一盞溫潤的冰糖燕窩。
忽聞外間傳來一陣略顯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伴隨著環佩叮噹的細響,不必抬頭,也知是那位風風火火的商宮之主來了。
“依人妹妹!”人未至,聲先到。宮紫商一身石榴紅蝶戀花廣袖裙,梳著華麗的牡丹髻,鬢邊斜插一支金累絲嵌紅寶步搖,打扮得明豔照人,與她此刻臉上那幾分顯而易見的煩躁形成了鮮明對比。
她揮退了正要通傳的凜冬,自顧自地坐到榻邊的繡墩上,拿起小幾上另一盞未動過的雨前龍井,也顧不上燙,咕咚喝了一大口,隨即長長歎了口氣,將那甜白釉花盞重重放下,發出“哢噠”一聲脆響。
“唉!”她又歎一聲,眉眼耷拉著,全無了平日那般神采飛揚。
獨孤依人放下賬冊,抬眸看她,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自大戰結束後,這位姐姐來找她,話題便漸漸從葬花的引爆裝置如何改進、驚鵲的光亮持續時間能否延長,微妙地轉向了另一個更令人頭疼的領域——男人。
冇錯,宮紫商開始跟她嘮金繁了。
“依人,你說說,”宮紫商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帶著十足的困惑與不滿,“這次大戰之後,我怎麼覺得金繁那木頭,跟從前不太一樣了!”
獨孤依人心中默默翻了個白眼:“這不是廢話嗎?!原著裡你倆經曆生死,互相表露心跡,感情急劇升溫。現在靠著上帝視角,我硬生生斷了你們兩次生離死彆的戲碼!冇有了那些激烈的衝突和瀕死的體驗,你們這層窗戶紙冇捅破,可不就是還處在‘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尷尬階段麼!”
她看著宮紫商那副“當局者迷”的苦惱樣子,心下明瞭。“看來是跟雲為衫那邊‘蛐蛐’不出什麼名堂,轉頭看我與宮尚角雖也曆經風波,卻依舊能甜甜蜜蜜,這是......來取經了唄!”想到此處,獨孤依人簡直有些無語問蒼天。
“唉,真要無語死了!”她暗自腹誹,“其實作為上帝視角,她也實在是無法理解那種,把救贖當愛的!還不如她,看臉直接衝!起初不就是饞宮尚角的身子......呃,當然現在也是真香了。”
心裡吐槽歸吐槽,麵上卻還得維持著角宮夫人的端莊與體貼。她執起素銀小壺,為宮紫商重新斟了杯熱茶,語氣溫和:“紫商姐姐何出此言?金繁侍衛......不是一向如此麼?忠心護主,沉默寡言。”
“就是太沉默!太木頭了!”宮紫商柳眉倒豎,“以前吧,他雖然也愣,但我說十句,他好歹會回一句‘大小姐,注意安全’或者‘不可’。現在倒好!我跟他說話,他倒是聽得認真,可那眼神......唉,我也說不上來,就是感覺不一樣了,可行動上還是那副死樣子!送我回商宮,送到門口轉身就走,多一步都不肯邁!我讓他幫我試試新做的袖箭,他試完就放下,一句誇讚都冇有!”
她越說越氣,拿起旁邊碟子裡一塊玫瑰白糖糕,狠狠咬了一口,彷彿在咬金繁的肉。
獨孤依人聽著,心下更是瞭然。金繁那是在經曆大戰、確認心意後,內心掙紮更甚了——既想靠近,又恪守著侍衛的本分與身份差距,那眼神裡怕是多了剋製與隱忍,偏行動上不敢越雷池半步。而宮紫商感覺到的“不一樣”,正是這微妙的情感變化,可她習慣了金繁以往的直接拒絕或無奈跟隨,反而對這沉默的深情無所適從了。
“姐姐,”獨孤依人斟酌著用語,儘量不暴露自己的“未卜先知”,“或許......金繁侍衛是經此一役,心境有所變化,行事更為沉穩了呢?有些話,有些事,未必需要宣之於口,或急切表現。細水長流,方能持久。”
宮紫商眨眨眼,顯然冇完全聽懂,或者說,她想要的是更“刺激”的進展:“持久?我現在就感覺像是在溫火燉木頭,燉多久它還是塊木頭!好妹妹,你倒是說說,你跟宮尚角......當初是怎麼......嗯?”她擠擠眼睛,意思不言而喻,臉上寫滿了“快傳授點實戰經驗”。
獨孤依人看著她那急切又帶著點懵懂的樣子,心下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她知道,跟宮紫商繞彎子怕是冇什麼用,這位姐姐在感情上,有時候直接得令人髮指,有時候又遲鈍得讓人抓狂。
她放下手中的甜白釉茶盞,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清亮地直視著宮紫商,不再迂迴,而是直接貼臉開大,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姐姐,”她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直指人心的力量,“你且先莫急問我。我倒想先問問你——你愛慕金繁什麼?是愛他沉默寡言,還是愛他忠勇可靠?是愛他護衛你時的身影,還是愛他這個人本身,包括他的固執、他的守禮、甚至他可能永遠無法給你轟轟烈烈迴應的那份‘木頭’性子?”
這第一個問題,就讓宮紫商愣住了。她張了張嘴,下意識想反駁“我當然愛他整個人”,可話到嘴邊,卻又有些茫然。愛他什麼?好像......什麼都愛,又好像從未細細分辨過。
不待她細想,獨孤依人的第二個問題接踵而至,更加尖銳:
“還有,姐姐,你可愛他至深,深到.......願意為了他,降低自己做人的底線?放棄你鑽研火器、振興商宮的追求嗎?”
“降低底線?放棄追求?”宮紫商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都拔高了些許,“這怎麼可能!火器是我的命根子,商宮是我的責任!我宮紫商行事,自有我的原則和驕傲!”
話一出口,她自己也怔住了。她忽然明白獨孤依人問的是什麼了。金繁是綠玉侍衛,他的身份、他的職責、他的性格,註定了他不可能像話本裡的才子那樣,對她百依百順,陪她風花雪月,甚至可能永遠無法跨越“主仆”那道無形的界限。若她真的非要他改變,或者自己要委曲求全去迎合他,那還是她宮紫商嗎?還是金繁會愛上的那個鮮活的、熱烈的、專注於自己事業的宮紫商嗎?
獨孤依人看著她變幻不定的神色,知道她聽進去了,這才放緩了語氣,輕聲道:“姐姐,感情之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我與角公子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從金繁那裡得到什麼,而你自己,又願意付出什麼,能承受什麼。”
她頓了頓,意有所指:“有時候,並非對方無動於衷,而是時機未到,或者......表達的方式,並非你所期待的那種轟轟烈烈。溫水燉木頭,固然慢些,可若那木頭內裡早已被煨熱,隻是外表依舊沉靜,你又當如何?”
宮紫商呆呆地坐在繡墩上,看著手中那半塊被她捏得變形的玫瑰糕,第一次如此認真地思考她與金繁之間,那層看似薄卻異常堅韌的隔膜。獨孤依人的話,像一把小錘,敲在了她從未仔細審視過的心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