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之後,角宮主屋的氛圍悄然轉變,如同初春的冰雪在暖陽下融化,雖依舊料峭,卻已透出勃勃生機。
不僅是雷打不動的晚膳,如今,隻要宮尚角未曾離開宮門處理外務,一日三餐,他必定現身於主屋暖閣那張檀木矮桌旁。
早膳依舊是安靜的,但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審度,彷彿在確認她臉色是否紅潤,胃口是否尚佳。
那盅十全大補湯依舊占據C位,隻是獨孤依人碗邊,也多了一盞根據她體質調整的、溫和滋補的紅棗阿膠羹。
午膳也漸漸成了固定節目。
宮尚角甚至會從墨池抽身片刻,回來陪她用膳。
菜色愈發精細,避開了所有寒涼、活血或是可能對孕婦不利的食材。
宮尚角甚至會親自執起甜白釉的公勺,為她佈菜,將燉得爛熟的紅燒鹿筋或是清甜的蘆筍蝦球放入她麵前霽藍釉的小碟中,動作雖依舊帶著慣常的利落,卻無端透出一股珍視。
“多用些。”
他言簡意賅,目光掃過她依舊纖細的腰身,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獨孤依人心中暗笑,從前是她變著法子讓他多吃葷腥,如今倒反過來了。
她乖巧應下,在他的注視下,努力加餐飯。
這段特殊時期,宮尚角也未曾再勞煩醫館的醫侍。
他隻沉聲吩咐,待足月之後,由精通藥理的半夏親自診脈。
這無疑是一種極大的信任與保護,將可能的風波控製在最小範圍。主屋內的侍女仆從似乎也都感知到了什麼,行事愈發謹慎小心,眼神裡卻都帶著一種隱秘的期待與歡欣,彷彿大家都對那個潛在的新生命,懷揣著極大的熱忱與祝福。
宮門內的訊息也並非全然閉塞——
雲為衫逃了!
這訊息如同投入湖麵的石子,雖未掀起角宮的波瀾,卻也傳遞著山雨欲來的信號。
夜色漸深,暖閣內燭火通明。
宮尚角處理完一日公務,回到主屋時,獨孤依人正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就著琉璃燈盞柔和的光線,翻看一本講述各地風物的雜記。
她穿著一身杏子黃縷金百蝶穿花軟緞寢衣,外罩一件月白素絨滾邊的薄氅,烏髮如雲,鬆鬆挽著,一支通透無雕飾的玉簪,側影在燈下顯得溫婉寧靜。
宮尚角走近,很自然地將她攬入懷中,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嗅著她發間清淺的草木香氣。
他並未多言,隻是這樣靜靜地抱著她,彷彿一日奔波積累的疲憊,都能在這片刻的溫存中消弭。
“依人。”
他低沉的聲音在靜謐的室內響起。
“待此番事了,塵埃落定,我必第一時間,為你舉行最盛大的娶親大典。讓你風風光光,名正言順,做我宮尚角的夫人。”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確地承諾典禮。
名分,於他這般地位的人而言,或許並非最重要,但他願意給她最鄭重的儀式,這本身便是一種極致的態度。
獨孤依人聞言,卻從他懷中微微仰起頭,燭光映照著她清澈的眸子,裡麵漾開溫柔而狡黠的笑意。
“好機會!可走心!!”
她伸出纖指,輕輕點在他緊抿的薄唇上,聲音軟糯,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尚角,何必等什麼大典?”
她眉眼彎彎。
“在執刃殿,你當著諸位長老的麵,親口說出‘我要她’三個字時,在我心裡,便已經是嫁予你這個人了。”
她頓了頓,眸光流轉,似陷入回憶,聲音更輕,卻字字敲在宮尚角心上:
“或許......更早。在地牢那陰冷潮濕之地,你答應‘好’,允我入角宮時......我獨孤依人,便已經把自己,嫁給你了。”
“不是儀式,不是名分,而是在那一刻,我認定了你,便將整顆心、整個人都交付了出去。哇偶!這台詞,真不愧是我!”
彈幕都要彈出腦海了。
宮尚角身軀幾不可察地一震。
他垂眸,深深地看著懷中巧笑倩兮的女子,她的話語如同最柔軟的羽毛,卻帶著千鈞之力,直直撞入他心湖最深處,激起滔天巨浪。
他從未聽過如此......不計後果、不論形式,純粹到近乎傻氣的告白。
他猛地收緊了手臂,將她更深地嵌入懷中,力道大得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他的唇重重落在她的額間,帶著滾燙的溫度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傻話。”
他啞聲斥道,語氣卻軟得一塌糊塗,那總是冰封的眼底,彷彿有堅冰碎裂,融化成一片深沉的、動容的暖流。
他從未想過,一份感情,可以如此簡單,又如此沉重。
他不再多言,隻是將她打橫抱起,走向內室那張寬大的拔步床。
今夜,冇有情慾的糾纏,他隻是將她妥帖地安置在床榻內側,自己則在外側和衣躺下,長臂一伸,將她連人帶被攬入懷中,形成一個絕對保護的姿態。
雨過天青色的鮫綃帳幔層層落下,隔絕了外界。琉璃宮燈的光暈朦朧地透進來,在帳內灑下安詳靜謐的光影。
獨孤依人枕著他堅實的手臂,背脊緊貼著他溫熱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穩的心跳透過衣料傳來,一聲聲,如同最安神的樂章。
他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後頸,帶來令人安心的癢意。
在這被嚴密守護的方寸之間,在這即將迎來可能的新生命的忐忑與期待中,兩人之間那根無形的絲線,似乎終於纏繞成了斬不斷的羈絆。
前路依舊莫測,但此刻的溫暖與堅定,足以抵禦未來的任何風霜。
宮尚角閉著眼,手臂卻收得更緊。他知道,懷中的女子,以及她腹中那尚未確定的骨血,已然成為他宮尚角此生,最不容有失的軟肋,與最堅不可摧的鎧甲。
黑暗中,彼此的感官變得格外敏銳。
她能聽到他比平時稍顯沉重的呼吸,能感受到來自他身體的熱度,以及那份無聲無息、卻瀰漫在整個空間的緊張感。
過了不知多久,一隻溫熱的大掌,帶著試探般的謹慎,極其緩慢地、輕輕地,再次覆上了她的小腹。
這一次,冇有任何情慾的色彩,隻有純粹的、帶著確認意味的觸碰。
他的掌心很暖,穩定地貼在那裡,彷彿在感受著什麼,又彷彿隻是在無聲地宣告著他的守護。
獨孤依人心頭一顫,冇有動,也冇有說話。
良久,黑暗中傳來他低沉而堅定的聲音,如同立誓,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她的心上:
“無論如何,我會護住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