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浸染天際。
角宮主屋的暖閣內卻暖意氤氳,與外間的肅殺形成微妙對比。
紅泥小火爐上,一壺安神茶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密的氣泡,水汽纏綿上升,在燭光裡織成朦朧的紗幕,草藥的清苦氣息絲絲縷縷,。
獨孤依人執著一柄素銀茶撥,垂眸慢條斯理地撇去浮沫。
她指尖穩定,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與周遭刀光劍影格格不入的沉靜風雅,彷彿並非身處風暴中心,而是閒坐自家庭院。
凜冬的身影如一片雪花,悄無聲息地落入這片暖意中,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霧姬夫人,歿了。
執壺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沸水卻依舊精準地落入雪瓷盞中,激得盞底青綠的茶葉劇烈翻滾,舒捲沉浮,一如這瞬息萬變、人命如棋的宮門局勢。
宮喚羽......
這一步棋,走得又快又狠。
雖是為了掃清他前路的障礙,卻也無形中,替某些潛在的謀劃,提前剪除了一份來自內部核心的、不可控的麻煩。
算算時間,無鋒的全麵進攻,恐怕已進入最後的倒計時。
想到此處,她甚至能感覺到血液裡某種屬於現代靈魂的、不合時宜的興奮在隱隱躁動——
那些曾在螢幕上看到的、讓她意難平的慘烈畫麵,金繁重傷、花公子雪公子隕落、宮遠徵斷手……
那些定格的血與淚,這一次,會不會因她的到來,泛起不同的漣漪?
宮尚角近日周身那幾乎凝成實質的低氣壓,便是最好的預警信號。
山雨,已滿樓。
“不行,還不夠!”
她放下茶盞,白瓷底與檀木桌麵相觸,發出清脆一響。
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潔的桌麵上敲擊,思緒飛轉。
殺傷性武器固然重要,麵對無鋒那些身法詭譎的高手,更需要能瞬間打破平衡、扭轉局勢的“控場”神器。
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驟然劃破腦海的迷霧——
催淚瓦斯。
這東西,放在現代是嚴格管製的警用裝備,可在這武俠世界裡,簡直是能完美融入而不顯突兀的奇門暗器。
不取性命,卻能在瞬間剝奪敵人的視覺與呼吸,製造出完美的攻擊間隙或是撤退通道,堪稱以柔克剛的典範。
念頭既定,隔日一早即刻執行!
朔風拍打著窗欞,沁醇堂內卻因數個火盆與正在運作的器具而暖意融融,空氣中瀰漫著各種藥草、礦物萃取物交織的複雜氣息,既陌生,又令人心安。
她利落地將寬大的袖口用銀絲帶層層束緊,如雲青絲僅用一根素淨的檀木簪鬆鬆綰就,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落頰邊,反倒襯得她專注的側顏銳利而耀眼。
鋪開特製的厚韌紙箋,炭筆在她指尖揮灑,迅速勾勒出核心構思的三要素:
刺激源、發煙劑、承載物。
第一步,尋找最天然且高效的“刺激源”。
她繞開了藥性猛烈、容易引人注目的毒草,徑直瞄向了宮門龐大的膳房儲備。
不多時,幾種色澤暗紅、形態猙獰的番椒便擺在了案頭——肉厚汁濃、味覺凶悍的魔鬼椒,辛烈刺鼻、鋒芒畢露的朝天椒。
這些深藏於庖廚之地的尋常之物,纔是她眼中深藏功與名的寶貝。
她小心地用銀刀處理辣椒,將籽與果肉一併放入白瓷研缽,倒入少許高度蒸餾酒以助萃取,隨即握緊冰冷的青石藥杵,開始富有耐心地、一圈圈研磨起來。
“篤、篤、篤......”
沉穩而富有節奏的研磨聲在靜謐的室內迴響,彷彿某種古老儀式的序曲。
辛辣霸道的氣息逐漸蒸騰、瀰漫,刺得一旁打下手的半夏忍不住掩鼻輕咳,眼角泛淚。獨孤依人卻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她沉靜的眸光穿透這嗆人的空氣,更像是一個正專注於精密分析的化學家,而非擺弄香料的深閨淑女。
直到缽中之物徹底化作深紅色的、質地均勻的粘稠漿液,再經數層細密紗布反覆過濾,最終纔得到那一小碗澄澈透亮、卻氣味足以逼退常人的辣椒素精華。
她用銀簪尾尖沾取微不可察的一點,在遠離口鼻處輕輕扇聞,那股蠻橫無理、直沖天靈蓋的刺激感便猛地竄上,讓她立刻偏頭,生理性的淚水瞬間盈滿眼眶,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她低聲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實驗成功的滿意,抬手拭去眼角的濕潤。
第二步,製造煙霧。
硝石與霜糖,這對看似平凡無奇的組合,在她手中便是最原始卻高效的發煙劑基底。
她將上好的硝石仔細搗成細膩如塵的粉末,與等量的潔白霜糖在乾燥的玉碟中緩緩、充分地混合均勻。
第三步,融合與封裝。
她將那碗危險的辣椒素精華,以一種近乎虔誠的謹慎,緩緩倒入混合均勻的硝糖粉末中,改用銀匙開始耐心攪拌,讓每一粒微小的粉末都均勻沾染上那辛辣的“靈魂”。
很快,一份色澤暗紅、看似尋常卻暗藏洶湧的催淚粉末製備完成。
她取過特意讓角宮工匠燒製的、壁薄如蛋殼、一觸即碎的素麵小陶罐,用長柄黃銅漏鬥將粉末小心灌入,隻留少許空間。
最後,插入一截用硝石溶液和易燃樹脂浸泡曬乾後的細麻繩作為引信,再用特製的濕泥仔細封固罐口。
一個結構簡陋、卻註定效果卓群的“催淚瓦斯”雛形,便在她這雙曾執畫筆、如今操控著異世知識的手中,安然誕生。
她拿起一個成品,在掌心掂了掂。
冰冷的陶壁下,是蓄勢待發的風暴。想象著這陶罐被擲出後,薄壁在與地麵或牆壁撞擊的瞬間碎裂,內裡的粉末被引信點燃,瞬間爆散,與空氣混合,形成一片令人睜眼如灼、呼吸如割、涕淚橫流的絕望煙霧區域......
“技術含量不高,貴在思路清奇,且原料易得,便於大規模趕製。”
她唇角勾起一抹屬於穿越者的、略帶狡黠與冷然的弧度。
這玩意兒,正好可以作為手雷的正麵殺傷與地雷的定點防禦之間的有效補充,給正在攻堅更複雜爆破項目的宮紫商和癡迷於致命毒素的宮遠徵,提供一個全新的、關於“非致命性控場”的戰術思路。
她將這幾個蘊含著奇異力量的小陶罐,仔細收入鋪著柔軟絲絨的櫸木提盒中,鎖上搭扣。
“明日,便讓徵宮的能工巧匠和那位用毒天才,好好見識一下,什麼叫‘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化學藝術。”
窗外,天色已徹底暗沉,朔風漸緊,卷著枯枝敗葉,發出嗚咽般的呼嘯,預示著山雨欲來。
獨孤依人靜立片刻,用清水與香膏細細淨手,又點燃一爐寧神的淡香,驅散周身那不容忽視的辛辣之氣。
她的思路此刻無比清晰——
前山的權謀糾葛,留給宮子羽和雲為衫去周旋;而無鋒真正的主力,除了角宮,其兵鋒所向,必是那隱藏著宮門最大秘密的後山。
“地雷”封鎖要道隘口,“手雷”應對集團衝鋒,再加上這“瓦斯”控場,擾亂高手陣腳.......
她很期待,當無鋒的精銳們憑藉著詭譎身法與狠辣手段,衝入他們以為的傳統戰場時,等待他們的,將是一場怎樣“耳目一新”、步步驚心的宮門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