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角宮主屋算是徹底開啟了“同居”模式,這日子過得,那叫一個規律!
但凡宮尚角在宮門內,雷打不動的,必是在校場的晨練後,回到主屋。
接著,自有侍女捧著溫熱的麵巾與熏了鬆柏香的乾淨常服上前伺候。
等他換上一身更為舒適的直身袍,束起墨發,早膳便已在外間暖閣的檀木幾上擺妥當了。
甜白釉的碗碟裡盛著熬得米油濃厚的碧粳米粥,幾碟清爽小菜,一籠皮薄餡大的水晶蝦餃,而那位兢兢業業的老演員——十全湯,必定占據著餐桌上的C位,雷打不動。
宮尚角坐下,通常會先執起銀箸,默不作聲地用膳。
這男人用早膳時似乎不愛言語,獨孤依人便也識趣地安靜陪著。
隻是偶爾,她會在他伸手去端那盅十全湯時,狀似無意地輕聲提一句:“公子,今日這湯裡,我讓半夏多添了一錢溫補的黃芪,您嚐嚐看?”
宮尚角動作微頓,抬眸看她一眼,那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緒,卻也會依言多飲半碗。
這種無聲的默契,漸漸成了早膳桌上獨特的風景。
至於午膳,獨孤依人拿捏著分寸,並不會日日去前院打擾。
隻是偶爾,當她研判他氣色,或是覺得他前夜“操勞”過度纔會親自盯著小廚房燉上一盅藥膳,用紅漆食盒裝了,命凜冬悄無聲息地送入墨池。
既不刻意邀功,也存著幾分潤物細無聲的關懷。
而晚膳,則似乎成了兩人心照不宣的固定節目。
宮尚角再忙,隻要人在角宮,夜幕降臨時分,那道挺拔的玄色身影總會準時出現在主屋門口。
晚膳的規格也比早午豐盛許多,青玉荷葉盤盛著時令菜蔬,霽藍釉魚盤裡是清蒸的鮮魚,偶爾還會有宮門外快馬送來的稀罕物。
兩人對坐而食,雖仍談不上笑語晏晏,但比起最初的沉默,已多了不少眼神交彙與隻言片語的交流。
宮尚角甚至會在她多夾了一筷子的菜碟旁,淡淡補上一句“喜歡便讓廚房常做”。
至於晚間那點“親密運動”嘛......
咳咳,更是無需多言!
宮尚角此人,在某些方麵簡直堪稱“永動機”,精力旺盛得令人髮指!
獨孤依人甚至暗搓搓地掰著指頭算過日子,隱隱有種預感——
下個月,她櫃子裡那些繡著纏枝蓮紋的月事帶,恐怕是要英雄無用武之地了!
不是她冇有考慮過避孕,隻是......她私心是想跟他多一些羈絆的!
他倆這顏值,這娃該多好看啊!
這日傍晚,天際堆疊著橘粉色的晚霞,將庭院也染上了一層暖意。
宮尚角踏著暮色歸來,比平日稍早了些。他並未直接步入暖閣,而是在廊下駐足,目光穿過半開的支摘窗,落在室內。
暖閣內,獨孤依人並未像往常一樣靜坐等候,而是俯身於臨窗的那張七絃古琴前。
她並未彈奏成調的曲子,纖纖玉指在七絃上時而撥弄,時而按壓,流瀉出的音符零散卻並不雜亂,帶著一種奇異的、纏綿悱惻的韻味,像是在摸索,又像是在憑心緒勾連。
那曲調不似宮商角徵羽的固有格局,旋律婉轉低迴,帶著一種直白而深沉的思念,與她平日所奏的古曲大相徑庭。
宮尚角靜靜聽了片刻,墨色的瞳孔裡映著窗內那人專注的側影。
他看得出來,她並非在研習古譜,那眉宇間輕蹙的思索,指尖流淌出的、陌生卻動人的音律,更像是在......譜曲。
而這般情致,這般音韻,隱隱透出的,是女兒家難以言喻的繾綣心事。
他推門而入,腳步放得極輕。
獨孤依人沉浸在音律之中,並未立刻察覺。
直到一片玄色的衣角映入眼簾,她才驀然回神,指尖一顫,一個泛音微微走調。
“公子......”
她下意識便要起身。
宮尚角卻已走到她身側,抬手輕輕按在她肩頭,阻止了她的動作。
他俯身,目光落在她因專注而微紅的臉頰和那略顯淩亂的琴絃上。
“在做什麼?”
他問,聲音比平日低沉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獨孤依人心頭微跳,垂下眼睫,掩飾住眸中一閃而過的慌亂。
她隻是心有所感,隨手撫弄,卻不想竟被他撞見。
“冇......冇什麼。”
她試圖掩飾。
“隻是隨意撥弄幾下,不成曲調,擾了公子清靜。”
宮尚角卻不理會她的搪塞:
“心有所感,方能成曲。這音律......不似凡品。”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劃過一根微顫的琴絃,發出細微的嗡鳴,目光鎖住她閃爍的眸子:
“彈來與我聽聽。”
這不是商量,而是帶著命令意味的......邀請。
他想聽,聽她這從未流露過的、藏在心底的音律。
獨孤依人知道躲不過去,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
也好,既然他想聽,那便.......彈給他聽。她重新調整呼吸,指尖再次落於琴絃。
這一次,不再是零散的摸索。
婉轉纏綿的旋律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帶著現代情歌特有的直抒胸臆,卻又被她用古琴的清越音色演繹出彆樣的古意悠長。
她手指輕撥慢撚,雖未有唱詞,那份相思的內核卻未曾改變:
“還冇為你把紅豆,熬成纏綿的傷口。”
“等到風景都看透,也許你會陪我看細水長流。”
琴音淙淙,如溪流涓涓。
曲調裡的思念、等待、期盼與一絲淡淡的惆悵,在這暮色四合的暖閣內瀰漫開來,與瑞腦的清香、窗外初春的生機交織在一起,動人心絃。
宮尚角靜立一旁,垂眸看著撫琴的女子。
夕陽的最後一道金光恰好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扇般的陰影,那專注而帶著情意側臉,與這前所未聞、直叩心扉的曲調,竟奇異地融合,在他素來平靜無波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顆石子。
他聽得出,這曲中所蘊含的情意。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在寂靜的室內盤旋不去。
獨孤依人指尖輕輕按住猶自震顫的琴絃,心跳如擂鼓,不敢抬頭看他。
良久,宮尚角才緩緩開口,聲音比方纔更啞了幾分:
“這曲子,何名?”
“......長相思。”
獨孤依人低聲答,依舊垂著頭,露出的一段白皙後頸,在暮色中泛著瑩潤的光。
“長相思.....”
宮尚角低聲重複了一遍。
他忽然伸手,不是撫琴,而是握住了她置於琴絃之上、微微發涼的指尖。
他的掌心滾燙,將她微涼的指尖緊緊包裹。
“譜子,記下來。”
他命令道,語氣不容置疑,目光卻深沉地落在她臉上。
“以後,隻準彈予我一人聽。”
說完,他並未鬆開手,就這般握著她的指尖,牽著她,一同走向已擺好晚膳的矮桌。
那緊握的力道,彷彿在無聲地宣告,連同這曲、這人、這滿腔無可言說的相思,都一併被他納入掌中,歸他所有。
窗外,最後一抹霞光隱冇,角宮的燈火次第亮起,溫暖了漸深的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