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著桌上改良過的琉璃燈盞,用肉眼一寸寸地仔細審視。
令牌通體玄黑,但在不同角度光線的照射下,能看到內裡彷彿有暗金色的、如同星河般的細密流光緩緩湧動。
這不像是後期塗抹的漆色,更像是材質本身在鍛造過程中形成的、獨一無二的肌理。
觸手冰涼沁骨,重量沉手,密度極高。邊框浮雕著威嚴猙獰的獸首,似龍非龍,似虎非虎,怒目圓睜,獠牙微露,每一根毛髮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帶著一股撲麵而來的肅殺之氣。
背麵,則是那個筆鋒淩厲、鐵畫銀鉤、彷彿蘊含著無儘力量與規則的篆體角字。
“半夏,去把我那個最大倍數的水晶放大鏡拿來!還有,取張最好的宣紙和炭筆來,我要畫下來。”
獨孤依人吩咐道,語氣已然恢複了平日在實驗室裡的那種冷靜與條理。
透過晶瑩剔透的水晶放大鏡,令牌的細節更加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她屏住呼吸,仔細觀察。
發現獸首的瞳孔深處、以及“角”字的某些關鍵筆畫轉折、起承轉合之處,似乎嵌著極細微的、與令牌本體玄黑色澤相近但仔細看又略有差異的微小顆粒。
在放大鏡下閃爍著微弱卻獨特的金屬光澤,絕非裝飾那麼簡單。
“凜冬,你眼神最好,內力感知也敏銳,快來仔細看看這個。”
獨孤依人讓開位置,指著那些嵌點。
“這些玩意兒,是單純的裝飾,還是......某種標記?或者更像是......某種機關的能量觸點或感應樞紐?”
凜冬依言湊近,凝神看了許久,甚至嘗試調動一絲微弱的內力去感知,片刻後,她沉聲回稟:
“小姐,不像是隨意鑲嵌的裝飾。位置分佈很有規律,尤其是獸目的瞳孔、角字的起筆與收筆之鋒芒處,嵌點的大小、深淺似乎也暗合某種韻律。感覺......更像是某種精密機關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或許需要特定的條件才能激發。
“接下來,試試它的基本物化性質。”
獨孤依人開始動手。
她取來一根打磨鋒利的普通鋼針,用針尖在令牌邊緣不顯眼處輕輕劃了一下——隻聽極其細微的“刺啦”聲,令牌表麵幾乎不留任何痕跡。
她又換了更堅硬的金剛石碎屑,用軟布包裹著,用力摩擦邊緣,才勉強能刮下一點點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黑色粉末。
“結論一:材質極其堅硬,耐磨性超強,遠超尋常百鍊精鋼。”
她一邊說,一邊在宣紙上記錄。
她取來一小杯清水,用乾淨的銀簪蘸取一滴,小心地滴在令牌光潔的表麵上。
隻見水珠如同落在荷葉上一般,凝聚成飽滿的球狀,緩緩滾落,令牌表麵絲毫未濕,光潔如初。
“疏水性很強,不易沾染液體汙漬。”
接著。
她又分彆用濃度極高的淨瘡醇、濃度極低的醋酸溶液、以及弱堿性的皂角水,用乾淨的棉簽蘸取少許,在令牌邊緣進行點測試。
等待片刻後擦拭乾淨觀察,令牌表麵均無明顯腐蝕、變色或溶解的跡象。
“耐常見酸堿及有機溶劑腐蝕性極佳。”她再次記錄。
“綜合來看,這材質......恐怕不是凡間常見的鐵礦所能煉製,更像是某種隕鐵!”
獨孤依人摸著下巴得出結論,眼神中充滿了研究者的興奮。
“核心問題來了!”
獨孤依人用炭筆輕輕敲著桌麵。
“這令牌的權限驗證,到底靠的是什麼?僅僅是外形、重量和花紋嗎?恐怕冇那麼簡單。”
她想起現代社會的IC卡晶片、生物指紋識彆、甚至能量感應,一個更大膽的猜想浮現出來:
“會不會......這令牌內部,蘊含著特殊的能量迴路?或者,那些嵌點,需要特定的鑰匙——比如某種獨一無二的內力波動頻率、或者某種特殊的能量信號來激發、共鳴,才能被宮門那些神神秘秘的驗證機關正確識彆?”
這個想法讓她心跳加速。她立刻行動起來,進行了一係列非破壞性探測:
用一塊強磁石靠近令牌各個部位,令牌毫無反應,排除強磁性材料的可能。
將令牌一端靠近燭火均勻加熱片刻,用手觸摸另一端。
感覺升溫速度非常緩慢,導熱性較差,說明材質結構可能非常緻密或含有特殊成分。
她讓內力修為最為精湛的凜冬,再次嘗試將一絲極其微弱、但控製精準的內力,小心翼翼地注入其中一個看起來最像是核心的嵌點(獸首瞳孔)。
凜冬全神貫注,指尖微顫,將內力緩緩渡入......
然而,片刻後。
她搖了搖頭,收回手:
“小姐,不行。內力注入進去,如同泥牛入海,令牌冇有任何反應,冇有發光、冇有發熱、冇有震動,什麼變化都冇有。要麼是我們的方法完全不對路,要麼......這令牌的根本驗證機製,或許就跟內力無關,是另外一種我們尚未知曉的原理。”
一番折騰下來,研究似乎陷入了僵局。
令牌的物理化學性質算是摸清了大半:
堅硬、耐腐蝕、疏水、非磁性、導熱差,成分神秘得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但最核心的、如何驗證權限這個關鍵機製,卻依然籠罩在迷霧之中,毫無頭緒,彷彿那令牌在無聲地嘲笑她的現代科學。
獨孤依人放下手中那根用來測試硬度、此刻已經磨鈍了尖端的鋼針,對著桌麵上那份寫滿了測試數據和推論的宣紙,長長地、帶著點不甘心地舒了口氣。
她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目光再次落回那塊靜靜躺在軟緞上的玄鐵令牌。
奇怪的是,她非但冇有氣餒,眼中反而燃起了更旺盛的鬥誌,像是不信邪的科研狗遇到了此生最難啃的課題。
“嘿,我這暴脾氣還不信了!”
她小聲嘀咕著,像是跟令牌賭氣,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物理化學攻擊免疫是吧?行,算你防禦高!但隻要是造物,隻要存在於世,就一定有痕跡,有故事!”
她再次拿起那枚水晶放大鏡,像是即將進行最後一次地毯式搜查的偵探,決定不放過任何一寸角落。
這一次,她檢查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仔細,指尖隔著薄薄的絲帕,一寸寸地撫過冰冷的令牌表麵。
放大鏡的焦點隨之緩慢移動,掠過威嚴的獸首浮雕,滑過那筆鋒淩厲的“角”字每一道兒刻痕......
就在她眼睛都有些發酸,準備暫時放棄時,放大鏡的焦點無意間掃過了令牌側邊一個極其不起眼的、與邊緣獸尾幾乎融為一體的犄角旮旯。
她的動作猛地頓住!
“等等......這是......?”
她立刻調整了一下放大鏡的角度和光線,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個點上。
隻見在令牌側緣,一道極其細微、幾乎與天然紋路混淆的劃痕深處,藉著特定角度的光線,隱約能看到一絲極其微弱的、與周圍玄黑色澤略有不同的......暗沉?
那不是汙垢,也不是鑄造時留下的天然瑕疵。
那更像是因為某種外力刮擦,導致表麵那層特殊的、提供超強疏水性和耐腐蝕性的保護鍍層被極其輕微地破壞了,露出了底下材質原本的一點點底色,因為失去了鍍層的保護,已經開始出現了極其初期的、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氧化暗沉!
這個發現讓獨孤依人的心臟“咚”地猛跳了一下!
就像在無儘的黑暗裡,終於捕捉到了一絲微光!
“小姐,怎麼了?有什麼發現?”
半夏好奇地問。
“你們看這裡!”
獨孤依人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特製的、頂端包裹著柔軟鹿皮的銀針,指向那個微小的損傷點,將放大鏡遞給她們。
“用這個看,側邊這個位置,這道劃痕裡麵,顏色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凜冬接過放大鏡,湊近仔細看了半晌。
她眼神銳利,很快也發現了端倪,沉聲道:
“確實......此處的色澤比周圍略深,且毫無光澤,像是......”
她抬頭看向獨孤依人,眼中帶著詢問:
“小姐,這損傷極其微小,若非刻意尋找,根本不可能發現。會影響令牌使用嗎?”
“現在看可能不影響,但這是個隱患!”
獨孤依人語氣帶著科研人員特有的嚴謹和一絲抓到突破口的興奮。
“保護層受損後,內裡材質有極細微的氧化跡象,若遇到潮濕或者特定的腐蝕環境,鏽蝕就會從這個小口子開始,慢慢由內而外侵蝕開來”
她越說思路越清晰,在房間裡踱了兩步,猛地轉身:
“我們不能讓它就這麼帶著傷回去!得想辦法修複它,或者至少,提出可靠的保養建議,防止損傷擴大!”
半夏眨眨眼,有些擔憂:
“小姐,這......這可是角宮之主的令牌,材質非凡,我們貿然動手修複,萬一......萬一弄壞了怎麼辦?”
她可冇忘記這令牌代表著那位冷麪煞神。
“放心,不是那種動刀動槍的修複。”
獨孤依人擺擺手,臉上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
“我們不動它的根本結構,隻是針對這層被破壞的保護鍍膜想想辦法。我記得......我們之前萃取石鐘乳精華時,不是得到過一種性質極其穩定、透明無色、附著性極強的天然樹脂溶液嗎?純度極高的那種!”
凜冬立刻想了起來:
“小姐說的是鐘乳凝脂?確實,那東西乾涸後堅硬透明,能隔絕空氣和水汽。”
“對!就是它!”
獨孤依人一擊掌。
“我們可以用最細的狼毫筆,蘸取微量鐘乳凝脂,極其小心地、隻覆蓋在那個微小的損傷點上!形成一層新的、透明的保護膜,阻止進一步氧化!這就像......就像給傷口貼上了一張看不見的創可貼!”
她說著,眼睛越來越亮,已經開始在腦海裡構思那份研究報告的補充說明瞭:
“不僅如此,我們還要在報告裡明確指出這處損傷的發現過程、可能成因、以及我們采取的‘無損微修複’方案和原理。並且,基於對令牌材質的分析,提出一整套完整的保養建議,比如避免與特定礦物粉末接觸、定期檢查邊緣細微處、甚至在特定環境下需要如何密封存儲等等......”
她彷彿已經看到,當宮尚角收到令牌和這份附帶詳細體檢報告及保養手冊的信函時,那張萬年冰封的臉上可能會出現的、哪怕隻有一絲的錯愕與震驚。
“哼,宮尚角。”
她在心裡默默想著,嘴角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笑意。
“本姑娘不僅要還你令牌,還要讓你知道,你視若尋常的信物,在我眼裡,是一個值得用最高規格的科學態度來對待的研究樣本!你的角宮,你的規矩,或許固若金湯,但我的科學,能看懂你堡壘上每一塊磚石的秘密!”
“半夏,去把我那個裝鐘乳凝脂的小琉璃瓶拿來,還有那套最小的勾線筆!”
“凜冬,幫我重新鋪紙研墨,我要把這次損傷發現與修複方案詳細記錄下來,圖文並茂!”
木棲苑內,燈火再次通明,主仆三人圍繞著那方小小的令牌,開始了新一輪細緻入微的科研攻關。這一次,目標明確,信心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