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曦光初透。
菱花銅鏡映出獨孤依人端坐的身影。
她隻著一身月白色素綢寢衣,烏黑濃密的長髮未綰,如墨色流瀑般傾瀉在肩背。
半夏手持一柄溫潤的羊脂玉梳,動作輕柔地為她梳理長髮,一麵將青絲挽起,一麵低聲稟報:
“小姐,”她手中動作不停,指尖靈巧地穿插著髮絲與碧玉簪。
“醫館那邊,天剛矇矇亮便遞了條子進來。說昨夜按新圖施治的那位重傷侍衛,今晨高熱已退去大半,神誌也清醒了不少,一直唸叨傷口處清涼舒服,不像之前燒灼著疼。胡、徐兩位老醫官心下感佩,又有些細微關節想討教,盼著您午後若有閒暇,能撥冗指點一二。”
她手下穩穩插入最後一支點翠小釵,繼續道:“條子是正經從角宮門房遞進來的,措辭極是恭敬客氣。”
獨孤依人望著銅鏡中漸漸成形的髮髻,以及鏡中半夏沉靜專注的眉眼,唇角無聲地向上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
第一步,成了。
且效果比預想的更快、更顯著。
實效擺在眼前,便是最鋒利的刀刃,最動人的語言。
“好。”她聲音平靜無波,抬手扶了扶鬢邊微晃的珠飾。
“午後你去一趟便是。與他們細細分說清楚,姿態要從容,解答需明晰有據。至於方劑的核心配伍與背後更深一層的醫理推演......”她略作停頓。
“點到即可,不必儘言。”
“是,奴婢記下了。”半夏利落應聲,又取過一旁托盤上的纏枝蓮紋玉梳妝匣,為她薄施脂粉。
暖閣,宮尚角已端坐等候,一身玄色暗雲紋常服,同色係的抹額更顯清峻。
她款步而來,他抬眸回視,目光交接間,皆是靜水流深。
膳間無言,隻餘銀箸觸碰細瓷的輕響。
獨孤依人偶爾抬眼,總能撞進他深邃專注的視線裡。
不熾熱,卻是一種全然的占有與欣賞,彷彿在無聲品鑒自己的私有物。
用罷早膳,侍女們撤去碗碟,奉上清茶,便退了出去。
宮尚角起身換座,就著現成的位置,極其自然地傾身,長指抬起她的下頜,印下一個短暫卻不容置疑的吻。
唇瓣溫熱,混著清茶的微澀與他獨有的氣息。
獨孤依人笑看他一眼,便縮進了他懷裡。
這男人如今對她的隨地大小吻早已習慣成自然,甚至頗有幾分樂在其中的意味,也從最初的不適,漸漸習慣了這份親昵,並給出反饋。
兩人又這般膩歪了片刻,他才鬆開她,眸光暗沉:“去看看孩子們。”
側廂房內,乳母正陪著兩個孩子玩耍。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絨毯,小哥宮獨角握著個小小的紅漆撥浪鼓,安安靜靜地搖著,黑葡萄似的眼睛隨著鼓點緩緩轉動,沉靜得不像個嬰孩。
妹寶宮依角則活潑許多,伸著藕節般白嫩的小手,咿咿呀呀地試圖抓住從雕花木窗透進來的光柱裡飛舞的細碎塵埃。
宮尚角在門口駐足,冷硬的麵容在觸及兩個小小的身影時,瞬間柔和下來。
他走過去,俯身,極其輕緩地摸了摸小哥柔軟的額發,又逗了逗伸手要抱的妹寶,這才轉身對獨孤依人道:“前院還有些事,晚些回來陪你用午膳。”
待他離去,乳母也抱著孩子們去廊下曬太陽,獨孤依人才轉回書房。
案頭已被半夏整理得井井有條。
除了醫館的反饋,還有幾份關於技物院房舍建造進展的文書,以及宮紫商派人送來、關於初期工坊所需器具清單的修改建議,上麵甚至用硃筆畫了幾個誇張的驚歎號和一個得意的笑臉。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些,最終落在了最上麵那份——
金複清晨送來、蓋著執刃殿鮮紅印鑒的正式批文上。
文書以工整的館閣體書寫,明確覈準了技物院首期人員的遴選與培訓方略,確立了以角宮為主,徵宮、商宮協同,後山三宮提供技法支援的架構。
同時,專項的資源也已批覆,將用於首批覈心人員的集訓營啟動。
這意味著,她構思良久的“以訓育才、以事練人”之策,終於可以落地施行了。
她鋪開素白宣紙,取過狼毫小楷,在端石硯中徐徐研墨,開始勾勒首期培訓的綱要與考評之法。
義理部分,根基當在於格物窮理與據實而論的思維;實踐部分,則需巧妙嵌入各宮實際所需,設計幾樣精巧的小課題,讓學員在手腦並用中體會其中關竅。
她打算先設一個精研班,人數不必多,十人以內為宜,但資質心性必須上乘。
從遴選出那些年輕一輩裡,擇選真正心懷好奇、手底靈巧、且品性端方的苗子。
地點,就定在已初見規模的技物院新址。
那裡僻靜,不受各宮日常瑣務乾擾,便於凝心聚神,也更容易浸染那種專注於探賾索新的獨特氣息。
思緒一旦放飛,便難收束。
筆尖在紙上遊走,沙沙作響。
她甚至開始遙想,日後技物院內可否形成一套切磋問難、評議成果的風氣,促成不同宮部之間的技藝交融,並將其中佼佼之作,轉化為能惠及大眾的實用技藝。
她沉浸其中,連宮尚角是何時踏入書房,又何時悄然立於她身後都未曾察覺。
直到他帶著微涼氣息的、寬厚的手掌,輕輕覆上她執筆的手背,低沉而略帶沙啞的嗓音幾乎貼著耳廓響起:“如此專注?連為夫進來都未察覺?”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敏感肌膚,獨孤依人這才驀然回神,筆尖一頓,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墨跡。
她仰頭,望見他不知何時已俯身靠近,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清晰地映著她的麵容,不由展顏一笑:
“在描畫往後的事呢。”她聲音帶著思緒未儘的綿軟。
“技物院初訓,該立起來了。”
宮尚角在她身旁椅中坐下,目光掃過她筆下已初具輪廓、條理分明的章程,微微頷首,眼底是毫不掩飾的讚許:
“人員揀選,執刃殿既已批紅,便是過了明路,名正言順。”他看著自家夫人因投入而格外生動明亮的眼眸,心中一片溫軟熨帖,卻也不忘提點,語氣沉緩。
“隻是,循序漸進,勿求速成。尤其是這頭一遭,成色如何,關乎長遠名聲,務求穩妥紮實,根基牢靠。”
“我明白。”獨孤依人點頭,眼中光芒不減,反而因他的支援而更盛。
她放下筆,側身,極其自然地湊近,在他線條優美的下頜處飛快地淺啄了一下,隨即順勢將頭輕輕靠在他堅實可靠的肩頭。
“我隻是覺得......真好。”她聲音悶在他衣料間,帶著滿足的喟歎。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醫館在變,技物院在立,連帶著宮門上下……好像都活泛起來了。”
宮尚角手臂環過她單薄的肩背,將人更穩當地圈進懷中,目光投向窗外愈發明朗湛藍的天空,眸色深沉。
是啊,不同了。
這變化,始於她如同驚鴻般翩然落入角宮的那一日。
她帶來的,不僅是杜家的醫藥傳承,更是一種截然不同的、鮮活而富有生機的氣息。
如同春風化雨,悄無聲息卻又無孔不入地浸潤著宮門古老而略顯沉滯的肌理,催發出新的芽苞。
而他,甘願做這變化的基石與屏障,以角宮之主的威勢,為她掃清障礙,護持著這縷清新卻可能引動波瀾的微風,直至其彙聚成推動宮門這艘钜艦走向更遼闊、更強大未來的洪流。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手臂收緊,將她完全納入自己的氣息範圍,下頜輕蹭她的發頂。
“有你在此,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