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將儘,年關的喜慶氣息已在宮門上下悄然瀰漫,角宮內,依舊是一派沉靜肅穆的治學氛圍。
半夏捧著那本密佈硃批小字的《清創八要》初稿,與凜冬一同,被獨孤依人喚至內室。
這並非尋常的回話,獨孤依人特意屏退了其餘侍從,隻留她們三人在此。
她未坐在主位,而是與她們一同圍坐在鋪著厚厚絨毯的暖炕上,中間的小幾上擺著三盞氤氳著熱氣的果茶,氣氛顯得比平日更親近。
獨孤依人先細細翻閱了半夏的批註,硃筆勾勒之處,果然切中要害——
哪些步驟描述過於文雅艱深,恐執行者不解;哪些環節銜接對操作者的體力與專注要求太高,易在忙亂中出錯;甚至對某些器具的材質提出了更實際、更易獲取的替代建議......
條理清晰,見解獨到,顯是下了苦功。
她合上冊子,冇有立刻談論醫道,而是抬眸,目光在半夏與凜冬臉龐上緩緩掃過。
“半夏,凜冬,”她開口,聲音溫和卻帶些認真。
“你們隨我入這舊塵山穀,至今已兩年有餘了。”
兩人微微挺直脊背,凜冬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宮門規矩森嚴,舊塵山穀更是與世半隔。”她語氣平靜,像在陳述天經地義的事實。
“自此,你們算是失了一半的自由。外間的天地、江湖的煙火、尋常女兒家或許能有的擇選之權——在這裡,皆受限製。”
半夏與凜冬對視一眼。
獨孤依人將她們的反應收在眼底,話鋒卻一轉:
“但侷限,不等於要放低對自己的期待。”她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從前處境未穩,許多事不便言明。如今時移世易,有些話必須說在前頭。”她聲音低了些,卻更顯推心置腹:
“技物院開院在即,新的管理之法、醫道理念、格物之學,必將在宮門內掀起波瀾。你們二人——”她看向半夏,又轉向凜冬。
“作為我最親近、也最早踐行這些理唸的人,你們的眼界、能力、所掌握的知識,都將隨著技物院的壯大而水漲船高。”
“半夏,你已深得杜家醫術與新研醫理的精髓,處事沉穩,心思縝密。未來在醫道管理與新法推行上,必能獨當一麵。”
“凜冬,你心思靈巧,擅協調、記錄與執行,領悟最快,處事周全。日後無論是協助內務,還是參與技物院庶務,皆大有可為。”她停頓片刻,目光如靜水深流:
“我要你們明白——你們的價值,早已超越尋常貼身侍女。你們是我不可或缺的臂助,是未來新體係中的重要一環。這種價值,會賦予你們在這宮門之內,不同於以往的底氣與選擇空間。”
她微微前傾,問出了最關鍵的一句:
“所以,你們是否還隻將自己看作命係主子的仆役?還是已經意識到——你們自身的能力與成長,本身就是一份寶貴的資本?這份資本,足以讓你們在這有限的天地裡,爭取更符合心意的未來,包括......你們的終身大事。”
話音落下,內室靜得能聽見茶汽升騰的細微聲響。
這番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在半夏與凜冬心中盪開層層波瀾。
終身大事——
這於侍女而言,多半是主子安排、門第相配或利益交換的事,竟被小姐以“你們有資本自己衡量”的姿態,鄭重地擺在麵前。
半晌,半夏先回過神來。
她深吸一口氣,迎上獨孤依人澄澈而鼓勵的目光:
“小姐教誨,奴婢銘記於心。奴婢自知愚鈍,幸得小姐不棄,授以安身立命、惠及他人之實學。奴婢願緊隨小姐,精進不休。”她臉頰微紅,眼神卻清明如洗。
“至於其他......奴婢相信,若自身確有價值,便不該妄自菲薄。一切但憑本心與緣分,亦信小姐會為奴婢長遠考量。”
凜冬也連忙行禮,聲音雖輕卻帶著激動:
“小姐,凜冬明白了!定加倍努力,不負小姐期望!小姐說我們有底氣,凜冬......日後定擦亮眼睛,絕不委屈自己!”
獨孤依人看著她們眼中逐漸燃起的光——那不是恭順服從的光,而是屬於自我意識的、清醒而堅定的光。
她心中欣慰,唇角泛起溫和笑意。
“其實,我們三人年紀相仿。這些年朝夕相處,共曆風雨,你們於我——”她目光柔和而深切。
“早已不僅是姐妹家人,更是可托付後背、並肩前行的戰友與夥伴。不僅不可或缺,更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依仗。”
她含笑點頭,親自為她們續上熱茶。
“記住你們今日的話。你們的價值,我會繼續鋪路、搭台。但最終能走到哪一步,過上什麼樣的生活,除了機遇,更要看你們自己如何把握、如何經營。”
她將茶盞輕輕放下,神色轉為格外鄭重: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與你們說清——我們要共同進步,也要各自幸福。但這幸福二字,必須是從你們自己本心出發去衡量、去追求的幸福。是在認清自身價值與能力之後,做出的清醒選擇;是在這宮門之內,你們憑自身本事能爭取到的、最不辜負自己的那條路。”
她語氣微微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叮囑:
“記住,切不可因外界眼光、世俗成規,或覺得自己本該如何而委屈了自己。你們值得最好的對待——無論是前程,還是身邊人。”
她舉起茶盞:
“在這宮門裡,我們同心協力。但你們每個人,也都該有屬於自己的、儘可能明亮的未來——以茶代酒,願我們都能在這舊塵山穀中,走出屬於自己的廣闊天地。”
半夏與凜冬舉杯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