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入深冬,舊塵山穀覆上一層皚皚白雪,角宮內院幾株老梅卻已悄然孕出點點紅苞,在素白世界裡格外醒目。
暖閣裡,銀絲炭在鎏金獸頭銅盆裡燒得正旺,劈啪輕響,烘得一室如春,半絲寒氣也透不進來。
空氣裡浮著清甜的氣息,是侍女新烤的梅花香餅,用的是院中去年收的梅蕊,味道格外乾淨。
獨孤依人斜倚在鋪了厚厚絨毯的紫檀木嵌螺鈿美人榻上,身上搭著條軟和的狐腋小被,含笑看著眼前的光景。
兩個裹得如同雪糰子般的兒女在寬敞的絨毯上蹣跚學步。
小哥宮獨角步履穩健些,正試圖去夠矮幾上的一隻彩繪布老虎;妹寶宮依角則搖搖晃晃地追在哥哥身後,嘴裡咿咿呀呀地喊著含糊的音節,發頂兩個小小的鬏鬏,隨著動作一晃一晃。
屋裡安寧靜好,隻偶爾響起孩子軟糯的嬉笑聲。
就在這時,厚重的錦緞門簾被輕輕掀起一角,侍女攏著手,放輕腳步進來,到榻邊低聲道:“夫人,執刃夫人過來了,已到廊下。”
獨孤依人聞言,著實愣了一下。
雲為衫這都快足月了,挺著個孕肚,這大雪寒天的,怎麼還親自過來?
她忙掀開小被起身,心裡忍不住嘀咕:
“?”
她剛整理好衣裙,暖閣的門簾已被侍女高高打起。
雲為衫扶著侍女的手,慢慢走了進來。
她身上裹著一件月白色狐裘鬥篷,兜帽邊一圈茸毛襯得她臉盤兒愈發瑩潤。
腹部高高隆起,行動間不免有些緩慢,但氣色卻是極好,臉頰透出健康的紅暈,眉目間依舊是那股子沉靜安然。
髮髻隻簡單綰著,插一支素淨的羊脂玉梅花簪子,耳上墜著同色的小巧玉珠,通身上下再無多餘首飾,卻自有一份清雅氣度。
“雲姐姐,這樣冷的天,路又滑,你怎麼親自過來了?”獨孤依人連忙迎上去,虛虛扶住她的手臂,引著她往榻邊另一張鋪了厚軟坐墊的玫瑰椅走去。
“快坐下暖暖,仔細受了寒氣。有什麼事兒,打發個人來說一聲,我過去便是了。”
雲為衫解下鬥篷交給侍女,對獨孤依人露出一個溫婉卻帶著幾分鄭重的笑容:
“在屋裡悶得久了,也想出來走走,正好有些東西,想拿來與妹妹看看。”她的目光柔和地落在不遠處玩耍的兩個孩子身上。
“小哥和妹寶,幾日不見,又長大些了,瞧這紅撲撲的小臉兒,多喜人。”
侍女悄無聲息地奉上兩盞熱騰騰的果茶,清甜的果味混合著淡淡的茶氣氤氳開來。
雲為衫接過茶盞暖了暖手,並未過多閒話家常。
她放下茶盞,從隨身帶來的那個半舊不新的青布錦囊裡,取出了幾本冊子。
那冊子看著並不起眼,封皮是靛藍色的粗紙,邊上已磨得有些發毛,露出裡麵紙頁的纖維,可見是時常被人翻閱的。冊子用棉線仔細裝訂著,厚薄不一,封麵上乾乾淨淨,冇有題寫任何名字。
冊子的封皮是普通的靛藍粗紙,並無題簽,但邊緣已微微磨損,顯然時常翻閱。
“妹妹,”雲為衫將冊子輕輕推到獨孤依人麵前,聲音清晰而平靜。
“自技物院理念初立,姐姐心中便存了此念。隻是先前諸多事務纏身,直至近日,纔將這些舊日零散記憶與心得,大致整理成冊,今日......便送將過來。”
獨孤依人心中微動,接過冊子翻開。
裡麵並非華美辭章,而是以工整清秀的小楷,分門彆類記錄著許多內容:
一冊詳細記述了她所習尋香術”的種種心得——
如何辨彆、追蹤、乃至利用氣味;不僅有其法,更有她練習時遇到的難題、解決思路,以及她對此術原理的一些延展。
她又翻開另一冊,內容更是讓她屏息。
這一冊裡,密密麻麻寫滿了關於無鋒的種種細節——
是她作為曾經的潛入者,那些年所觀察、聽聞、乃至親身接觸到的一切資訊。
從某些特定人員的細微習慣、可能的聯絡方式與暗號、不同據點隱約透露出的建築或佈局特點,到無鋒訓練體係中那些看似尋常、卻可能蘊含某種固定規律的手段。
甚至還有她記憶中,某些無鋒曾使用過的藥物的大致效果描述、或是特殊工具的模糊形製。
記錄力求客觀,條理清晰,雖因記憶久遠和視角所限,難免殘缺,但這每一筆,都是冒著極大風險才能留存下來的寶貴一手資料。
“這些......”獨孤依人一頁頁翻看,心中震動不已。
這絕非一日之功,而是長久的留心積累與深刻的思考。
雲為衫將這些私密記憶與技藝心得,如此坦誠地交出,其信任與誠意,重逾千斤。
雲為衫看著她翻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繼續道,語氣坦然:“姐姐知曉,這些粗淺見識,或許不及妹妹所倡格物精深。但妹妹曾說,技物院旨在彙聚眾長,探究機理。這尋香之術,或許也能納入探究一隅;而這些關於無鋒的瑣碎彙總,或許......也能為探究對手行事之理,提供些許。”
她頓了頓,目光清亮地望向獨孤依人,說出了今日來訪最重要的目的:
“待我腹中孩兒平安誕下,我願以個人身份,入技物院學習。”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清晰的決心。
“妹妹所倡之數據、表格、對照驗證之法,我甚為嚮往。我希望能更係統地學習這些法度,精進自身,或許......也能為宮門,略儘綿薄。”
麵對這樣一位心思縝密且主動尋求突破與進步的古代女性,獨孤依人心中的珍視與敬佩油然而生。
這不僅僅是盟友的靠攏,更是一位頗具獨立與進取精神的同學的加入。
她合上冊子,鄭重地握住雲為衫的手,指尖能感受到對方因孕期而略顯浮腫的溫暖。
“雲姐姐,”她眼中漾開真摯的笑意與激賞。
“你這份心意,這份遠見,依人感佩於心。這些資料,絕非粗淺見識,它們珍貴無比,是無價之寶。至於入技物院學習——”
她加重了握手的力道,語氣熱烈而誠懇:“姐姐肯來,是我們求之不得的榮幸!屆時,我定掃榻相迎,與姐姐一同探討學習。古人雲教學相長,姐姐的閱曆與見解,定能讓我們都受益匪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