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了個無關痛癢的藉口支開了杜無人,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儘頭,獨孤依人示意半夏與凜冬守好廂房房門。
內室頓時隻剩下他們一家三口,氣氛也隨之變得更為凝重而私密。
獨孤依人深吸一口氣,目光在父母臉上逡巡片刻,終是下定了決心。她壓低了聲音,確保隻有他們三人能聽清:
“爹爹,阿孃,支開九思,是因有一事,關乎女兒自身,更關乎杜氏核心之秘,需與二老私下商議,早做綢繆。”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女兒決定......待腹中孩兒平安誕下後,尋一個合適的時機,向公子坦言......‘幽蘭靈體’之事。”
“幽蘭靈體”四字一出,杜玉衡與林婉娘皆是渾身劇震,臉色驟變!
“生生!你......”
杜母失聲低呼,一把抓住女兒的手,眼中滿是驚懼與不讚同,“此事乃杜家世代嚴守之秘,豈可輕易告知他人!縱然尚角待你真心,可這靈體之秘牽扯太大,一旦泄露,恐為你招來無窮禍患!”
杜玉衡雖未立刻出聲反對,但緊鎖的眉頭和凝重的神色也表明瞭他內心的極度擔憂。他沉聲道:“生生,你可知此事之利害?靈體之事,乾係甚大,數百年來,我杜家,為此,避世而居,方纔得以傳承。宮門雖為盟友,但終究......”
“爹爹,阿孃,你們的擔憂,女兒豈會不知?”獨孤依人反握住母親冰涼的手,目光清澈而堅定,打斷了父親的話,“正因深知其利害,女兒才更要坦言。而非一直隱瞞,待到將來可能因無知而釀成大錯,屆時更為被動。”
她條理清晰地闡述自己的理由:
“其一,也是最緊要的一點,”她輕輕撫上自己高聳的腹部,眼神溫柔卻帶著一絲憂色,“您二老皆知,這‘幽蘭靈體’傳女不傳男,且血脈越近,顯現的可能性越大。若我此次誕下的是女兒,極有可能遺傳此體質。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與其將來孩子體質顯現,引來尚角的猜疑與探查,不如由我主動告知,闡明利害,共同守護。他是孩子的父親,以他的性情與能力,若知曉真相,隻會成為保護孩兒的最強壁壘,而非隱患。”
杜玉衡神色微動,顯然被這個理由觸動了。作為父親,他自然希望外孫能得萬全庇護。
“其二,”獨孤依人繼續道,“坦誠此事,亦是加深宮門與杜氏紐帶的關鍵一步。讓公子知曉我杜家真正的、不可替代的價值所在——不僅僅是醫藥傳承,更是這獨一無二的‘幽蘭靈體’所帶來的、對某些世間奇毒乃至更深層次力量的親和與化解潛力。這將使得杜家與宮門的聯盟,超越尋常的姻親與利益交換,上升到真正休慼與共、互為依仗的層麵。”
她看向父母,語氣懇切而充滿力量:“這不是單方麵的索取或風險,而是雙向的綁定與提升。唯有如此,杜家才能真正在宮門的羽翼下,獲得長久且穩固的安寧,甚至有機會讓‘幽蘭’之名,以另一種更為強大的姿態,重現於世。”
“而選擇在孩兒誕生之後坦言,”她最後補充道,“一是因為屆時木已成舟,血脈相連,顧慮會少很多;二也是因為我需藉此證明,雖擁有靈體之身,亦決然選擇了宮門的誠意。”
一番話語,思慮周詳,利弊權衡清晰,將一場可能引來滅頂之災的“泄密”,轉化為了一場富有遠見的戰略佈局。
杜玉衡沉默了許久,殿內隻聽得見三人略顯沉重的呼吸聲,他目光複雜地看著獨孤依人。
良久,他長長地、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那歎息聲中,彷彿卸下了守護數百年的沉重枷鎖,又帶著一種破釜沉舟、麵向未來的決斷。
“唉......”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異常清晰,“罷了,罷了......許是我與你阿孃,守著這秘密太久,已然有些......固步自封了。”
他抬起眼,目光變得銳利而清明,重新恢複了作為一家之主的沉穩與決斷力:“生生,你所言......句句在理,思慮之周全,遠勝為父。確實,與其將這秘密如同幽魂般懸於頭頂,時刻擔憂其暴露引來災禍,不如......不如將其化為我杜家真正的‘基石’與‘利器’!”
“宮尚角此人,心誌堅毅,目光長遠,更重情義。他既已視你為珍寶,待兩個孩子出生,血脈羈絆更深。屆時,你坦誠相告,他必能明瞭其中利害。以他的能力和宮門的勢力,確實比我們杜家獨自隱匿、被動防範,更能護住這份傳承。”他微微頷首,顯然對宮尚角的品性和能力做出了最終判斷。
然而,他話鋒一轉,神色再次變得無比鄭重,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嚴厲:“但是,生生,你需謹記!坦言,並非毫無保留地全盤托出!哪些能言,哪些需永藏心底,這個分寸,你必須拿捏得恰到好處!須知,懷璧其罪,過猶不及!”
這是老成持重之言,是在激進的策略上,加上一道至關重要的保險。
獨孤依人認真地點了點頭,神色肅然:“女兒明白。坦言是為了爭取最大的庇護與共贏,而非將自己與家族置於更危險的境地。哪些該說,說到何種程度,女兒心中自有衡量,定會慎之又慎。”
室內,燭火輕輕跳躍。一場可能引發家族钜變的秘密商議,終於塵埃落定。這不僅是獨孤依人對自身秘密的抉擇,更是杜家麵對時代洪流,主動求變、化被動為主動的關鍵一步。
未來的道路依舊充滿未知,但至少,他們不再是被動地隱藏於陰影之中,而是選擇了攜手強大的盟友,共同麵對風雨,甚至......去開創一個屬於“幽蘭”的新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