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廂,沁醇堂內,留杜玉衡父子在微觀世界中爭分奪秒地吸收著新知......那廂,內院廂房內室中,杜母亦正握著女兒的手,進行著另一場關乎生命傳承的、更為私密且至關重要的“教學”。
殿內,窗欞半開,微風拂動月白軟煙羅紗簾。獨孤依人慵懶地靠坐在鋪著厚厚軟墊的貴妃榻上,杜母則坐在榻邊的繡墩上,母女二人姿態親昵。
“生生,你且記著,”杜母聲音輕柔,帶著一股特有的軟糯,語氣卻異常認真,“雙胎不比單胎,腹部膨大更速,這肌膚拉伸之苦也更甚。我讓半夏備下的那玉容膏,佐了珍珠粉與特製油脂,你需得每日早晚,輕柔塗抹於腹壁、腰側,以孕紋過深,也可緩解乾癢不適。”
她說著,從旁邊小幾上拿起一個甜白釉小瓷罐,打開蓋子,親自用指腹蘸了些許瑩潤的膏體,在女兒的小腹上,以極其柔和的手法,打著圈兒輕輕塗抹、按摩,一邊示範一邊講解用力的分寸與手法走向。
獨孤依人感受著母親指尖的溫暖與細心,乖乖應道:“女兒記下了,定不敢憊懶。”
“還有這腿腳,”她目光下移,落在女兒因孕期負擔而略顯浮腫的腳踝上,眼中滿是心疼,“雙胎更易氣血運行不暢,引發水腫。每日需得用溫水替你泡腳,按摩足底與小腿,促進氣血流通。夜間入睡,腳下可墊個軟枕,略抬高些,會舒坦不少。”
她事無钜細地叮囑著,從飲食的禁忌與宜忌“性寒的蟹蝦莫要貪嘴,活血的山楂、桂圓也要謹慎”,到日常起居的注意事項“莫要久坐,亦不可久站,時常變換姿勢,緩步行走最相宜”,再到心情的調適“心中若有煩悶,定要說出來,莫要鬱結於心,傷了胎氣”,彷彿要將自己當年孕育雙生子女的所有經驗與教訓,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
不僅如此,宮尚角早已為獨孤依人備下的數名經驗豐富的接生醫侍與穩婆,也都一一被請至杜母麵前。她以過來人的身份,細緻地詢問她們接生雙胎的經驗,考較她們應對各種可能出現的緊急狀況的預案與手法,甚至親自觀摩了她們準備的部分器械與藥材。她問得專業,察得仔細,確保每一位侍立在女兒身邊的人,都是真正可靠、技藝精湛之輩。
“阿孃,”獨孤依人看著母親為她如此勞心費力,鼻尖微酸,倚靠過去,將頭輕輕枕在母親肩頭,聲音帶著依賴,“有您在,女兒心裡踏實多了。”
杜母輕輕拍著女兒的背,如同她幼時那般,眼中滿是慈愛與不捨:“傻孩子,為人父母,便是如此。恨不能將世間所有的風雨都為你擋了去。你如今也要做母親了,還是兩個孩兒的母親,更需懂得愛惜自己,你安好,孩子們才能安好。”
杜母細細叮囑完所有事項,寢殿內一時陷入了短暫的靜謐。她握著女兒的手並未鬆開,目光細細描摹著女兒已褪去少女青澀、更添柔媚與母性光輝的臉龐,眼中那抹揮之不去的憂色與不捨終究是藏不住了。
她輕輕歎了口氣,指尖拂過獨孤依人鬢邊一絲不聽話的碎髮,聲音裡帶上了難以掩飾的哽咽:“生生......我與你父親這次能入得宮門,見你安好,又逢此等大喜,已是天大的福分。隻是......宮門,規矩森嚴,江湖路遠......下次再見我兒,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話語未儘,那為人母的牽掛與對女兒未來漫長歲月無法時時看顧的擔憂,已讓她眼圈微微發紅。她想起女兒即將麵臨雙胎生產的凶險,想起這高門大族內的莫測風雲,心中便如同壓了一塊巨石。
獨孤依人感受到母親掌心傳來的微顫與那份沉甸甸的愛,心中亦是酸澀不已。她反手緊緊握住母親的手,抬起臉,努力綻開一個明媚而安撫的笑容,語氣輕快卻堅定:
“阿孃,您莫要憂心太過,瞧您,眉頭都要皺出褶子來了。”她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撫平母親微蹙的眉間,如同幼時母親對她做的那般。
“您也親眼瞧見了,尚角他......待女兒是極好的。事事以我為先,尊重我的意願,從不拘著我。還親自去杜家提親,補了女兒這般盛大的婚禮。如今更是將您與父親、阿弟都接來團聚。他並非那等刻板無情之人,往後女兒若想家了,或是您二老想來看我,定然是有法子的,絕不會音訊隔絕。”
她頓了頓,眼神清亮,帶著一種讓杜母安心的力量:“再說,經過前次大戰,無鋒已然重創,元氣大傷。宮門上下如今同仇敵愾,執刃與尚角他們更是勵精圖治,說不定......說不定過不了多久,便能將那禍害徹底剷除,還江湖一個太平。到那時,天地廣闊,女兒說不定還能時常回穀中小住,陪在您與父親身邊承歡膝下呢?”
見母親神色稍霽,但眼底憂色未散,獨孤依人將聲音放得更柔,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信念,輕聲道:“阿孃,您想,若......若祖父祖母泉下有知,見到他們的孫女如今有了好的歸宿,有了疼惜她的夫君,又即將迎來一對承載著獨孤氏與杜家及宮門血脈的子嗣,他們定會無比欣慰,也定會......在天上保佑著女兒,保佑著我們大家。”
杜母聽著女兒條理清晰、充滿希望的寬慰之語,看著她臉上那份屬於新嫁娘與準母親的幸福與篤定,再想到宮尚角確實對女兒無微不至的嗬護與尊重,心中的巨石彷彿被挪開了一些,沉重的憂慮漸漸被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取代——有不捨,有牽掛,但更多的,是對女兒已然成長、能夠獨當一麵的欣慰,以及對那個沉穩可靠的女婿的信任。
她終是長長舒了一口氣,將女兒重新攬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如同安撫,也如同交付:“好,好......我的生生長大了,懂得寬慰孃親了。你說得對,是阿孃想岔了。尚角是頂好的人,待你真心,我與你父親都看在眼裡。隻要你好,你們都好,阿孃......阿孃就放心了。”
母女二人相擁片刻,溫情流淌。此刻,親情構築的港灣,足以給予獨孤依人無限的勇氣與力量,去迎接一切挑戰。